步蝉的目的地是哪里?当她到达忠叔为她准备的宅子中的时候,却没有料到能在这里看到忠叔。
今日白天陪宋华年出门前,步蝉给江默传了消息,让他悄悄到这个宅子来,又提前派了常嬷嬷购置了一些生活用品和米面柴油放在里面,江默生性警惕,来的时候虽说正巧遇见了常嬷嬷叫了人在里面布置,却也没交任何人发现踪迹,直等到常嬷嬷将里面打理完了,人都走出这条街很远了,这才在宅院中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个最偏僻房间最小的房间,将自己为数不多的从步家暗室带出来的小包裹放在了桌上,就决定选择这个房间安家。
常嬷嬷是个极有经验的老人,将这宅子中所需的一切全都准备得齐整。尤其是对于江默这个刀尖舔血,几乎没有过正常人生活的人来说,这些东西似乎是过于齐整了。
他看向已经铺好柔软被褥的床铺,但没有想去坐下,只在桌边的稍歇,凳子的冷硬让他找回一些清醒的感觉。身上的毒只解了一半,剩下一半的毒在体内虽说没有肆虐,却也没给他好受,前几天强行用过几次轻功,更是有点雪上加霜的感觉。
江默是个及其能够忍受痛苦的人,所以身体上的这些难受,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将那轻薄包袱中的纸张一张一张地拿出来,然后也没有去看,只是低着头,将没有聚焦的视线落在自己粗糙的、满是伤痕和增生的手掌。
这几天,他好像很快适应了给步蝉当下属这件事,可那是步蝉颇为强势的引导在领着他走的,他只会机械地服从命令,只用着自己为人刀俎的本能配合着每一任主上。
他呆愣了很长很长时间,直到天已擦黑,江默没有点灯,黑暗的包裹某些程度上让他感觉安心。宅院大门口有开门的声音,江默这才回神,他下意识起身想要出门迎接,他以为是步蝉。
还未走出房门,江默就听出了来人的脚步声与步蝉的不同,他止住了脚步。
那人手上应当是提着一盏灯,江默能透过窗纸看到一团光晕的一动,他点燃了今天刚安置好的灯笼,开始在院子中踱步,慢悠悠的,应该是在观察这间宅院,
这间宅院的布局较为特殊,整体是院多宅少的格局,所以等那人走到江默的房门前的时候,江默早就攀上了房梁,隐匿好了身形。
那人将手放在了门闩上,微微用力。
一阵马蹄声响起,接着是下马的声音,宅院门又被推开了。
“忠叔?!你怎么在这儿?”
是步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江默松了一口气。
那人没有再推这扇门,转过身去回到:“小蝉,你来了。”
苏忠提着灯回身,一身蓝衣颇为清雅,脸上的胡茬已经刮去了,不知是不是停了步蝉的话的缘故。
“我还打算来着看看之后再找忠叔议事,如今倒是全不费工夫了。”
苏忠见步蝉走来,本来是笑着的,又忽地皱起了眉,道:“小蝉,说来惭愧,本来你一来信,我就派人去那王家拿人,可是回来的人汇报说,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一队身着官服的人将那王济抓走了……”
闻言步蝉也皱起了眉头:“也身着官服?”
苏忠点头道:“没错,我手下的人问了那两个小厮,他们说,像是御史台的人。”
“我没有派人去查,怕给你打草惊蛇,也怕暴露你的身份……”
步蝉道:“你做得对,确实不宜用京兆府的人手去追查,忠叔,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免得沾了一身腥。”
“我倒是不怕这个,就是怕给你添麻烦,你不要觉得我是个为了官位而不顾你的人……”苏忠的声音染上了些焦急。
步蝉诧异地抬头看向这个年过四十却仍显青涩诚挚的人,安抚似的点了点头,道:“当然,忠叔是我最后的后盾,我当然相信你,不过,在我恢复步蝉的身份之前,我们两个的来往还是不要摆在明面上,这座宅子……”
苏忠:“放心,我找其他人买的,且我就在京兆府,若是有人查,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然后通知你。”
步蝉闻言颇感受到了一番“上头有人”的踏实感,笑笑道:“大人可要罩着小女,你可是我最大的靠山呐……”
苏忠将手上的提灯换了一只手,道:“你这孩子,真是越大说话越不着调,话说,京郊鼠疫的事……我前不久去巡视时,是有所耳闻,但那地的巡检说不过是小病,我也就没有过多留心,不过还是播了两个京中的大夫去看了一眼,这是那两个大夫的姓名籍贯等,应该对你有帮助,还有,前面你说要查的事,这些是补充,你看看……”他又递过来一沓情报。
她接过来,道:“多谢少尹大人。”
苏忠原先就只把步蝉当做恩人家的小辈,听到这明显生疏恭维的称呼,浑身不自在,虽说知道步蝉不是那个意思,却也有些赧然,他只能想着曲起手指像对待普通小辈一样敲一敲她的额头,却在离额头还有一指的距离的时候停了下来。
步蝉看着他的手,又看到了苏忠有些尴尬的眼神,步蝉将头往前凑了凑,示意苏忠可以敲。
这下苏忠倒是有些觉得自己唐突了,又不是什么直系亲属,怎么就……还让小辈迁就他。
手腕忽然被握着放了下来,步蝉道:“忠叔不好意思吗?那下次吧,我给你记着。”
步蝉对此倒是无所谓,原就是她先有些不着调的。
“不不不……唉……我先走了,你若是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就送信来吧……。”苏忠提着灯,脚步匆匆地走了,走到门口,又蓦地回身,将提灯塞在步蝉手上,道:“行夜路,要小心,借着光走……还有,百姓是无辜的。”
步蝉接过,了然点头,道:“这是自然。”
微微躬身,步蝉送走了苏忠。
接着她才第一次打量了这个院子,用眼神一间一间地丈量,目光最后落到了那间最小最偏僻的房间——也就是江默所在的房间。
她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虽然有所预料,但江默的出现方式还是吓了步蝉一跳。
藏在房顶的江默见开门的是步蝉,如一只灵巧的黑猫般落在离步蝉极近面前,蹲在地上两手撑在身前,步蝉被惊得后退两步。
步蝉拎着的提灯与院中的光撞进了江默的眼中,他眯了眯眼,还是维持着落下来的姿势,仰首望着步蝉。
“蹲着干嘛?身体好了?”步蝉伸手将他拽起来,拉到桌边,顺势就看到了桌上铺陈的纸张,愣了愣。
江默道:“你刚刚的话,我听到了,我可以帮你去查。”
步蝉收回视线,示意江默坐下,她从刚刚忠叔给的信息中挑挑拣拣出来几张,摆在了桌上那些皱巴巴的纸上。
“江默,我知道你不是真心的完全的为我所用,你心里还惦记着你的上一个恩人,关于剪影组织的消息我不瞒你,你自己看,待会跟我去一个地方,到那里,等你身上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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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好了,你就可以走……”
江默瞬间抬头,一贯憨实的表情终于变成了一副不解和……隐隐约约的害怕。
“我……”
步蝉道:“你可以去看看你的处境是不是跟我说的一样,到时候你再选择自己要不要跟着我,我这里,不用心不定的人,我走的道路,也用不起心不定的人。当然了,你也可以选择不跟着任何人,开启你的新生活,我就当日行一善,积积德了。”
说完,步蝉目光真诚地看向江默的眼睛。
江默其实不喜欢选择,他从小就没有选择,他也习惯了接受指令,然后完成指令。
但是这次,江默很想选择,有想要确定的事,也有了坚定的选择。
面前女子的脸在背后院子传来的逆光中有些看不清,手边的提灯也只给步蝉的身上套了一圈暖黄的光,江默的心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了她的脸,或沉稳尽在掌握,或是无奈轻松调笑。
如此生动。
江默点点头,将一颗纽扣放在了桌上。
“叮——,奖励:俗世奇人触发。”系统的声音忽然出现。
“我一定会回来的。”江默道。
“恭喜宿主获得初步速度和隐蔽技能加成。前者可附加于载具上,后者只可自己使用。”
步蝉喜笑颜开,江默见状也想跟着笑一笑,动了动嘴角,觉得不习惯,又收了回去。
步蝉道:“走吧,去找王雁。”
两人来到马前,步蝉有些担忧地开口:“你的伤怎么样?能受得住在马上的颠簸吗?”
“如果不行,你今晚就在这休息,明天我叫人弄一辆马车将你送去。”
江默摇了摇头,率先上了马。
步蝉见状便没有多言,翻身上马坐在他前面,握住缰绳。
“抓紧了。”
江默将手搭在了步蝉的肩上,步蝉将他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腰间,道:“抓紧这里,前面光着身子都不害羞,现在又是君子了?”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口麻麻的,放在步蝉腰肢上的手不由得收紧又害羞地松开一点,他微微张嘴,想要说些什么。
步蝉没有看到身后江默的动作,策马而出,满满的风灌进了他的嘴里,他只好闭上了嘴。
在遇见步蝉前的二十多年,他原是不在乎这些男女大防的,因为于他而言这些跟两具尸体叠放在一起没有区别,可是他放在心口的那份新的户籍滚烫着,烫得他不敢有大动作,生怕扰乱了什么。他想起了步蝉的话:
“你该自己活了。”
江默感觉到他是在自己活了,因为他感受到他贴着步蝉的身体渐渐热了起来,温度源源不断地从前方传来。马背上的颠簸江默原先是不用扶任何东西就能轻松稳住身形的,可是眼前的少女却将他当做一个……需要照顾的人。她让他好好抓紧她。
他第一次有了害羞的情绪,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能有这样的情绪。
秋夜风凉,面前的少女为他挡去了一些风刃,云也淡星也疏,月光就显得像专门为二人而点亮的灯笼,江默比步蝉高了不少,就算是坐在后面,也能借着月光看见前面的道路。
江默很能认路,哪里的阡陌交通他能想出目的地的样子,但他现在不愿去想,去哪都好,只要是坐在她的马上。他甚至第一次有了最好是一直在路上的想法,冷风呼啸的官道上只有温暖的两个人,伴着清脆的马蹄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