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密教跑团游戏 > 46. 于罅隙处(三)
    陈金提着桑卓的书包回来的时候,莫绯还坐在沙发上哭。他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在听到桑卓讲完前因后果后才慢慢松开。他走到莫绯身边坐下,温声:“哭吧,绯,你总得迈出这一步。”

    莫绯的肩膀抖动得更厉害了。桑卓见陈金朝自己使了个眼色,心下意会,说了句“我的中性笔芯用完了”就跑出去了。

    后来莫涛还来了几次,陈金把他当空气,莫绯则躲在门后不见他。桑卓则完美地发挥了她气人的天赋,常常把莫涛怼得心脏疼。为此,莫涛的爸妈,桑卓名义上的姥姥姥爷还来过一次,话里话外提醒莫绯不要忘本,桑卓听到,侧着身体坐到两人中间,托着脸天真无邪地发问:“您二老这么想帮我舅,为啥不把自己的存款还有房子都拿出来给他填坑啊。”

    两个老人不赞同地皱眉:“我们家收养了你,你应该知恩图报,而不是挑拨你妈和我们的感情。”

    桑卓:“第一,讲事实不叫挑拨。第二,知恩图报不是让别人用来挟恩图报的。第三,收养我的人是我妈,不是你们。”

    “你,你这是什么话?是谁收养的有区别吗?”

    “区别大了好吗。我多嘴问一句啊,我在这个家里长这么大,您二老是出钱了,还是出力了?”桑卓一边说着,一边用戏谑的目光打量他们,见两个老人脸色铁青,又添上一句,“真有意思,这天下竟然有张三家种瓜而李四家坐等收成的道理,要脸的被欺负得无家可归,不要脸的反而能昂首挺胸登堂入室,唉,世风日下呀。”

    两个老人被气得浑身发抖。那个应该被桑卓称作姥爷的人更是重重一敲拐杖,吼道:“滚!”

    “好!”桑卓立刻起身拉开房门,在几人懵然的目光中对门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直到两个老人离开一段时间,莫绯依旧一言不发地坐在沙发上。陈金回来后听说这件事,欲言又止地在客厅里停了一会儿,等到将莫绯扶回房间后,拉着桑卓在沙发上坐下,语重心长:“小卓啊,我知道你是为了你妈妈好,可你那话说得也太难听了,妈妈会难受的。”

    桑卓:“可不难听他们不走啊,难受一下总比一直难受要好吧。”

    陈金的嘴张张合合,最后没说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十块钱递给桑卓,让她去楼下玩会儿,自己则走向了卧室内。

    桑卓知道爸爸是安慰妈妈去了,捏着钱识相地下楼,走到休闲区时,发现莫涛还坐在那里,脚步一顿,见对方朝自己看来,热情地迎上去:“没跟二老一起走啊,舅。”

    莫涛捏着手机,看上去刚和什么人打完电话,见桑卓过来,一脸不善地将手机塞回兜里:“谁是你舅,没脸没皮的东西,看见你老子都嫌脏。”

    “哎,和您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些。”桑卓笑着说,见对方“腾”地站起来,又跳着向后退去,“殴打未成年犯法哦,舅。”

    四周人来人往,偶尔有路人注意到他们,还会往这里瞥上一眼。莫涛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恶狠狠地剜了桑卓一眼,咬牙切齿:“别以为你在我姐那有多重要,你不会真把自己当我姐的闺女了吧,看看你自己的脸,你和这个家有一点关系吗?”

    桑卓耸肩:“总比某些初具人形的未知生物强。”说罢也没管莫涛的脸色,转身就去小卖部买薯片可乐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桑卓这一闹的缘故,之后的两年,桑卓一家都过得很安宁,没有突然上门讨钱的莫涛,也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事。只是在看到工资卡上被银行强制划走的钱款时,陈金和莫绯会沉默下来,双双在原地停留一会儿,才会继续干手上的事。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当年莫绯帮莫涛担保的钱虽然多,但也没有大到要把两人完全压垮的地步。在桑卓高三那年,陈金和莫绯结清了所有欠款,一家人破天荒地出去吃了顿饭,虽然吃的是一家路边的烧烤小摊,连牛羊肉都没敢多点几串,但是一家人还是喜极而泣,回去的路上还买了三瓶罐装的冰可乐,一边小心翼翼拉着铁环放气,一边讨论之后要怎么攒钱、攒了钱在哪里买房。

    第二天,莫绯去花卉市场买了一盆茉莉。她坐在阳台前,拉着刚放学的桑卓往花盆里填土,柔长的手指轻轻摆弄着油绿的叶子,嘴角的笑意随着动作慢慢抵达眼底。

    “等你高考结束,它们就开花了。”莫绯将茉莉摆到窗台上,看着簌簌抖动的枝叶,眼中泛着细碎的光,“我以前读书的时候,宿舍里就养了这样的一盆茉莉。花一开,整个屋子都是香的。”

    “这么好。”桑卓提着水桶走到莫绯身边,看见枝叶上那些米粒大小的嫩芽,忍不住问,“妈,等到花季过去,残留的花瓣是不是可以留下做茉莉花茶啊?”

    莫绯直接被逗乐了,将花盆扶正后伸手刮了下桑卓的鼻子,笑:“小馋猫。”

    桑卓没看到花开的样子。

    4月30日的晚上,莫涛再次上门了。

    他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什么防备。当门被轻轻敲响的时候,莫绯只是对着房内问了一句“小卓,又买奶茶啦?”,就自顾自地拉开了房门,抬头准备伸手时,猝然和门外的莫涛撞上目光。

    他比两年前更瘦了,头发掉了很多,两颗浑浊的眼珠微微向外凸着,眼白上的血丝炸如蛛网。在看到莫绯惊诧的脸后,那双眼睛立刻闪起一片亮光,像是脏水池里伸出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姐!姐!你救救我,姐!”莫涛把身体卡在门边,黝黑的手直接钳住莫绯的手腕,“追债,追债的人都到家里来了。他们把爸妈的家具都搬走了,还在门上和墙上泼了红油漆。姐,我知道错了,爸妈也知道错了,断亲书我们已经烧了,你帮帮我们,我知道你现在又有存款了,你先帮我们还一点拖拖时间,求你了,姐!”

    陈金和桑卓听到动静,一起从房间里跑出来。桑卓跑在前面,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莫涛抓着莫绯不肯放手的场景,想也不想地冲过去想把两人扯开,结果被莫涛一把扯出去砸在墙上。

    “滚开小杂种!”莫涛双眼猩红地喊,“我才是和我姐血脉相连的亲人!”

    莫涛下手很重。桑卓的脑袋砸在墙上,一声剧烈的“咚!”声在脑子里响起,头皮一阵麻木后炸起刺人的剧痛,听觉和视觉都短暂地消失了。桑卓不受控地摔到地上,忽明忽暗的视野中全是尖长的耳鸣声。莫绯一愣,而后发出一声尖叫,奋力从莫涛的桎梏中挣脱出来,朝他甩了一巴掌,踉跄地把地上的桑卓扶起来抱在怀里。

    莫涛摸着脸上滚烫的红印,反应过来后还想上前,却被陈金拦在了门口。

    “我警告你,立刻从我的家里离开!”陈金拿出手机按下110,“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报警!”

    莫涛在看见手机界面时瞬间目眦欲裂。他像是个被人踩中了尾巴的野兽,一把抢过陈金的手机砸在地上,不等陈金有所反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翻出银白的刀刃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姐,我就问你一句,你帮不帮我。”莫涛看着莫绯骤然凝住的目光,将刀往脖子上蹭了蹭,锋利的刀刃划过皮肤,割出一条红色的线,“你不帮我,我今天就死在这里。”

    桑卓脑袋还痛着,但她能听到莫涛的话,她发现莫绯的身体在不停颤抖,支着墙从莫绯的怀里直起身来,试图挡住两人的视线交集。可莫涛还在喋喋不休:“姐,你还记得吗,我去你学校找你那年,当时那群混混也拿着刀,款式和我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莫绯颤动得更厉害了,桑卓听到她低声说了一句“你不要再说了”。陈金则上前试图拿掉莫涛的刀:“你冷静点,先把刀放下,把刀放下我们再——”

    “给老子滚!”莫涛握着刀往前一划,刀尖掠过陈金的手掌,将他的虎口当场切开,“我和我姐说话,有你什么事,滚啊,滚!”

    他越说越激动,一边嘶吼着一边拿着刀不停往前面乱划。陈金被他逼得向后退去,桑卓则拼命扶起莫绯,和陈金一起往后退。眼见着莫涛的动作越来越大,桑卓将莫绯放到墙边,自己则一把冲到厨房,抽出一把剁骨用的菜刀握在手里,随后跑到陈金身边,刀刃向前:“该滚的人是你!离我爸妈远点!”

    银色的刀面闪着锋锐的光,冰恻恻的,将场中几人一时都慑在了原地。桑卓见有戏,当即抄着刀往边上柜子一劈。木板碎裂,细长的木刺从裂面中折下来,在空中散着丝丝缕缕的木屑。莫涛浑身一震,再看向桑卓时整个人剧烈地颤动起来。桑卓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屏着呼吸持刀看他,直到莫涛发出一声尖叫,她看见他突然举起了手中的水果刀,疯了一般地朝她扑来。

    “你这个小畜生,我杀了你!”莫涛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刀,一张脸扭曲得吓人,“都怨你!你为什么要同意跟着我姐走!要是没有你,我姐就能养我一辈子,就跟以前一样!你都已经被你妈丢了,为什么不能好好在你的福利院当你的孤儿,为什么要搅和到我们家里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挥舞刀尖的速度也越来越快,但这次他瞄准的不是陈金,而是桑卓。桑卓到底没和人打过架,见状只能学着对方的动作,在空中胡乱挥舞着手里的菜刀,一面退一面往离莫绯远些的地方走。刀刃相撞,在空中发出一道道可怕的脆响,白炽灯下,桑卓甚至可以看到刀面上被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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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涛一直砍不中人,呼吸越来越急促,手头的动作也越来越混乱。他像是一头彻底发了疯的野兽,歇斯底里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只要不砍死桑卓就不罢休。恰逢此刻,陈金从侧后方扑了上来,他死死箍住莫涛的左半身,伸手试图控制住莫涛不断挥舞水果刀的右手,抓了一下,没抓中,又抓了一下,还没抓中,于是莫涛的刀尖掉了头,莫涛侧过了身体,拿着刀的手高高举起,凶狠的目光落在陈金的左颈上。

    桑卓见状,脑子“嗡”的一声,随后身体反应先于思考,双手举起菜刀,对着莫涛的手“砰”地砍下!血肉破开,在桑卓抽出刀刃时飞出一弧鲜血。陈金看着那弧血,猛地松开抓着莫涛的手,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步。莫涛还握着手里的刀,见陈金后退,整个人也跟着侧过身去,再度举起手,似乎是要顺着身体的惯性继续刺向陈金的脖子。

    这个动作被桑卓尽收眼底。

    于是她再度举起刀柄,上前一步,直直向着莫涛的后颈砍了下去。

    “全程就是这样?”

    “嗯,是的,我能想起来的我都说了。”

    “没事,孩子,别怕。”

    “我没在怕。”

    “你的手在抖。”

    审讯室内,负责办案的民警把一杯温水推到桑卓面前,见她没喝,顿了顿,又问:“是这样,刚刚医院来消息了,莫涛没抢救过来。所以,你可能要在我们这待上一段时间了。”

    桑卓点点头。两人沉默一阵后,民警忽然问:“小卓,你哪年生的来着?”

    “满18了。”桑卓直接回答了民警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见对方沉默下来,又问,“我那个应该可以被判成正当防卫的吧。对了,叔叔,我妈呢,我妈怎么样了,还有我爸,他们还好吗?”

    民警看着她,许久才勉强从脸上扯了一个笑,说了句“都好都好”,于是桑卓又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啊?”

    “按照规定,最长不会超过37天。”

    “哦,那还行,刚好能赶上高考。那啥,叔,能让我老师同学给我带点练习题啥的不,我怕我考试的时候手生了。对了叔,你帮我给我妈和我爸带个话呗,就说我好着呢,一直在配合调查。”桑卓从进入审讯室起话就变得格外多,她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的手很冰,脊骨也一直在抖。脑袋被撞过的地方一直发着木,像是有个人把一只冷冰冰的手摁在了那里。

    民警本来问完话就要走了,见状犹豫一会儿,还是留了下来陪她说话,过了好久才离开这里。

    之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桑卓有点记不清了,事后她回想起这件事时,脑中只有一片空白。她只记得,第三十七天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问民警,问她是不是可以走了,可那天民警格外地沉默。桑卓感觉对方很想对自己笑,可那笑容是对方从嘴角硬扯出来的,就那么硬生生地挂在嘴角,比哭还难看。

    “小卓啊,没事,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高考的事咱们回头再想办法。你这事还是比较特殊的,你学校的老师还有领导啥的也愿意帮你,律师已经给你找好了,一定能给你争取成正当防卫。”

    “是我被起诉了吗?”桑卓轻轻地问,见民警嘴角绷住,又问,“对方有证据?而且对我不利?”

    民警没回答。桑卓看着他,许久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同样的、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我家客厅有监控。我爸怕莫涛上门找我妈要钱,所以在客厅柜角偷偷安了这个。”

    “……”

    “我家有监控啊。”

    这个案子折腾了很久,甚至在当地引发了小小的轰动,经过漫长的拉扯后,最后以莫涛父母的败诉划下了终点。至于陈金和莫绯,桑卓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她只知道他们向法院提出了解除收养关系,她同意了。

    桑卓不知道她的养父母在想什么,因为他们什么话都没有给她留。官司结束后,她重新回到了他们以前居住的出租屋,他们没把自己的东西搬走,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和以前一样,茶几上甚至还放着一个马克杯,里面盛着没喝完的茶,在黑夜里闪着粼粼的光。

    门关上了,世界黑了下去。幻白的灯光挂在窗外的铁艺路灯上,像深海里的月亮。桑卓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苦的,放下杯子,褐色的茶渍在白瓷壁上贴了一圈,她用湿巾用力擦了两下,没擦掉,用钢丝球刷了两下,也没刷掉。看向窗边,茉莉早就枯萎了,苦皱的叶片在细脆的枝干上打着颤,桑卓只是轻轻伸手一碰,它们就全都碎了。

    世界安静了,她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