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乌从城墙上跳下来,雪白的眼睛直视着梅桫:“有何贵干。”
“您扣下了我的人。”梅桫平稳道,立在城门前,身形如山,“请您给我一个说法。”
挪乌看向身后。一名城防军打扮的士兵走出,向梅桫行礼后答:“今早城防军在例行巡逻时,遇到禁卫军的两个士兵在双方巡逻区域的边界上喝酒。我方上前劝阻,可对方不但出言辱骂我们,还命令我们为其下跪斟酒。我方不从,于是他们用剑砍伤了我们中的一人。”
士兵汇报时,梅桫的目光一直停在挪乌身上,从始至终没有分给那个士兵半分。等到士兵说完,梅桫问挪乌:“这便是您的所有理由了吗?”
挪乌声冷如冰:“白日酗酒、侮辱士兵、无故伤人。若此人是城防军中人,此刻早已被吊杀于刑架之上。”
“但此人隶属禁卫军。”梅桫答,漠然看着挪乌,神情犹如木雕,“请您将人归还给我。”
军团统领不可以越级惩罚其他军团的士兵,最多只能短暂关押。挪乌挥手,示意城防军的士兵把人押上来。那人被摁到挪乌和梅桫前的依然醉醺醺的,被解开束缚时,甚至摇摇晃晃向押送他的士兵甩了一巴掌,见对方躲开,便含糊地嘟哝起一些污言秽语,其言辞之下流,令周围所有人皱起眉头。只有梅桫不为所动,向身边人道:“将此事记录在册,罚他三个月饷钱。”
梅桫说完,便让随行的人架着士兵离开,直到挪乌开口:“站住。”梅桫回头:“还有事?”
“他伤了其他士兵。”挪乌重复道,“他用他的佩剑,划伤了那名士兵的脸。”
梅桫没有接话,那含义不言而喻。挪乌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修长手指搭在腰侧的镰剑上。醉鬼见状,又喋喋不休地骂了起来,他身边的禁卫军同僚也不拦着他,只是一前一后搀着他的手臂,避免他当场倒在地上。梅桫没管他,只是示意身边人把这个人拉远些,随后对挪乌说:“禁卫军判断是否有罪的标准只有一个,那就是否忠于君主。罚月饷,是因为他没有仔细替君主巡逻。但其他的,恕我禁卫军无暇奉陪。”
挪乌盯着梅桫,许久点头:“好。”
梅桫没离开,他定在原地,眉头微微下压。果然下一刻便见寒光一闪,挪乌消失在原来的位置上,淡褐沙尘缓缓上滚,像一朵慢吞吞绽开的花。醉鬼定在原地,片刻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举起手指摸向鼻子。一条贯穿全脸的划痕斜斜裂开,红色的血从里面流出来,醉鬼摸了一把,发出一声悚然尖叫。
梅桫依旧没有管他。他侧过头,看向他们背后的位置,挪乌就站在那里。白皙的手指搭在镰剑上,银色刀刃光洁如镜。
扶着醉鬼的禁卫军失声:“大人,您这是行凶!”
“你看见我行凶了?”挪乌不咸不淡地反问,见那人噎住,转身,重新向着城防军的队伍走去,经过梅桫身侧的时候,听到梅桫压低的一句:“您有这种身手,何必在城防军?去禁卫军,您会更得重用。”
“请恕我无暇奉陪。”挪乌冷淡道,说着,对梅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梅桫没再说什么,淡淡扫他一眼,命令禁卫军带着受伤的士兵走了。
“大人,这样没事吧。”方才说话的士兵走到挪乌身边,小心翼翼地问,“虽然是他们冒犯我们在先,可他们到底是禁卫军,是侍奉在君主左右的人,平时到哪都横着走。而且自从那件事发生后,他们越来越……唉,真不明白,明明我们都是平级的军团啊。”
挪乌不说话,等士兵说完后看向他,平缓道:“去做事,有事就来报我。”
士兵很快走了。挪乌的手依旧放在腰间的镰剑上,片刻,他低下头来,目光停触在腰间的绣着茛苕叶的小布袋上。一枚银质的月牙挂饰摇晃在布袋旁边,用一根鸦青色的细绳挂着,上面细刻着一串驱邪祈福的字词。
风吹来,将银月牙碰得来回浮动,像是有人弯着眉眼对他笑。挪乌用手指握住它,准备离开时,忽然感觉有一束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侧头,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到一个红发黑衣的男人。
缛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见挪乌看过来,微笑着向他行礼,浓红发辫自肩头滑落至胸前。挪乌停下,向他回礼。于是缛苏眉眼更弯了些,他转身离开,黑色长袍海浪般拍打在脚边,等到了一处无人的街巷,他将手指圈在唇边,吹了一道长长的哨声。很快,一只白鸽扑着翅膀降落到他的手臂上。
缛苏用食指指腹轻捋白鸽头顶。白鸽抬头蹭着他,喉咙里不停发着“咕咕”的声音。缛苏看着白鸽漂亮的红眼睛,黑色眉眼微微下弯,片刻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卷好的字条,将它轻绑在白鸽的腿上。
白鸽又“咕咕”了两声。它拍着翅膀向城外飞去,白色飞羽逐渐融进炫目的日光中。
日光下落,透过桑卓的手指层层下落,最后照在她宝石般的蓝眼睛上。“好晒啊,孪夏城怎么能这么晒,这里的太阳自带魔法攻击的吗。”桑卓抱怨着,看向身侧的温屿良。温屿良的烧已经退了,连带腰上的伤痕也结了疤。听到桑卓抱怨,温屿良轻轻向她看了一眼,连带着怀里的白鸽也跟着转了头。两双石榴般鲜艳的眼睛一齐看向她,在阳光下莫名显得有些刺眼。
“禁卫军和城防军的关系越来越差了。”温屿良忽然说,“听说他们最近摩擦很多,连挪乌和梅桫都出面了。”
桑卓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听到挪乌的名字才直起身体来,问:“这么严重?”想想,又问,“他们一起在王都共事,不应该关系还不错吗?”
温屿良将白鸽放归天际:“他们不和的地方多着呢。禁卫军和城防军的辖区存在重叠,经常为管辖权的归属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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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口角。且禁卫军距离君主更近,赏赐待遇皆优于其他军团,也正因此,许多禁卫军的士兵打骨子里瞧不起其他军团的士兵。”
桑卓:“啊我懂了,就像一些企业里的正式工瞧不起第三方那样,对不对?”
桑卓说这话时并没有刻意压着嗓子。温屿良四下看了一圈,见附近没什么人,才对她轻轻点头。
太阳愈发毒了。桑卓想起王都里的那些争斗,长长地叹了一声,仰头躺倒在树荫下的草坡上。温屿良坐在她身边,眼睛停留在刚刚放飞白鸽的手上,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桑卓在她身边开口:“屿良,你知道引渡费是用来干什么的吗?”
温屿良看向桑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桑卓:“哎呀,我最近不是跟着我的封臣查账吗,这笔费用就是我们从那些贵族的账本上发现的,我不知道它是干什么的,所以来问问你。”
温屿良:“你的封臣没和你说?”
桑卓:“说了。我简单消化了一下,感觉这是一个类似偷渡费的东西。如果有人想换个封地生活,又没有合适的路引文书,或者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走官路,就只能找野路子偷偷过去。这引渡费啊,就是他们上野路子的路引。”
温屿良:“你知道了还问我?”
桑卓:“问题不在于引路费,在于引路费的去向。我查过了,那些涉事贵族最多只能算是一个参与分成的中间商,他们背后怕是另有其人。可不论我怎么问,那些人都死活不肯透露背后的人是谁,一个个跟吃了秤砣似的,没劲儿极了!”
桑卓说着,从身边扯下一片尖长草茎,将它撕成四边形后叼到嘴角。温屿良没回答,桑卓也不在意,就慢吞吞地嚼着嘴边的草,片刻又想起一件事,坐起来问温屿良:“对了,你带来的那个瓦莱呢,都这么久了也没见到她人影。她平时在哪吃住啊?”
温屿良:“我看着她呢,放心。”两人说着,忽然在不远处看到留兹的身影。桑卓见留兹行色匆匆,从草地上站起来,还没问留兹发生了什么,就听到留兹气喘吁吁地说:“领主,有封臣想要见您。”
他说着,翠绿色的眼睛向着温屿良瞥了一眼。桑卓会意,和留兹一起向主堡走去,等到走到立柱长廊后,开口问:“这人有来头?”
留兹:“对,他是上一任领主的朋友,常年替那位大人驻扎封地边境驱赶蛮族。”
“蛮族?”桑卓豁然想起裘思回忆中那个带着【生生不息的紫晶】的蛮族来,脚步微微停住。留兹一眼看穿她在想什么,低声:“他每年都会替咱们封地驱走五到六批蛮族,算是功臣,平时在封地的话语权仅次于领主,也就是现在的你。最重要的是,他认识原来的桑卓,一会儿你见到他,尽量收着点,要是让他看出你是占据了别人身体的密教徒,这事可就难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