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碰撞在酥脆的烤乳猪和鲜嫩的牡蛎浓汤上,叮叮当当,像是一串摇晃的铃铛。贵族们在宴席上欢笑交谈,点评着时政和葡萄酒的发酵技术,时不时朝着主座上的人遥遥举杯,说一些客套恭维的话。
相较于这些人,主位上的人显得兴致缺缺。他半卧在躺椅上,目光不时向下方正在干活的奴隶瞥去。奴隶们捧着杯盘,快速穿梭在长桌之间,每个人的身体都弯得极低,几乎把头折在胸前。
主人乏味咂舌,将手中的玻璃酒杯在手中晃了晃,转而看向宴厅中央的水池。黑色的海鳗在水波中来回波跳,不时溅出几点曳着虹光的水珠。主人看得倦了,随手拿起桌上的乳猪抛向水中,水花飞炸,海鳗们聚在乳猪周围,粗壮的鱼尾不断在水面上纠缠拍打,黑压压的,不过一个眨眼的工夫,便将乳猪撕碎吃尽了。
众贵族拍手叫好,主人的眼中亦浮出几分笑意。奴隶们却将头埋得更低,淡橘色的烛火和白色的水波跳在他们的皮肤上,映出他们身上的涔涔冷汗。
“啊!”一个贵族忽地喊叫起来,伴随着一道杯子碎裂的声音。众人看去,只见那名贵族一脸醉红,正摇晃地看着脚边的玻璃碎片,一名奴隶跪在他身边,低着头,整个人抖如筛糠。
“你好大的胆子。”贵族把奴隶抓起来,用力扇了他两巴掌,“杂种,下贱的东西,竟然敢染指我的美酒!”
他喊着,将手中的奴隶推搡了出去。宴厅里稍稍寂静了些,奴隶跪倒在地上,见宴会主人看来,浑身一颤,将头磕得砰砰响:“主人,伟大的主人,那酒杯不是我打碎的,是这位大人,他忽然站起来挥舞手臂,我才,我才……大人!大人!请饶我一命吧!”
奴隶的求饶声骤然惨烈起来,因为有两个侍卫上前架住了他的胳膊,正带着他往旁边的海鳗池走去。咸腥的潮气扑上手臂,奴隶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侍卫抛入池中。
灰绿池水和黑褐鱼鳞疯狂涌动,伴着森然的水声和噬咬声。奴隶想上岸,但是海鳗咬住了他的脚踝,剧烈的刺痛从身体的各个角落传来,奴隶感受到脸上冰冷的鱼齿,挣扎着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活分食时,后领忽然传来一股巨力,池水和跳动的海鳗一齐从他的身上滑下去,奴隶睁开眼,侧头,在视野中看到一双漂亮的蓝眼睛。深红羽睫闪动其上,在和他对上目光时,轻轻对着他扇动两下。
满厅寂静,所有贵族放下酒杯,警惕地向着这个不速之客看去。只见来人一袭白袍,宝蓝色的外衣一路从肩膀垂到地面,满身黄金宝石,叫人莫敢逼视。桑卓环视着周围的贵族,将手上的奴隶放在地上。赤红发辫顺着肩头落下,又在桑卓起身时滑入她身后的浓长卷发。
宴会主人从躺椅上起身。他放下酒杯,声音戒备:“您是……?”
“我自王都奉命而来。”桑卓朗声道,见宴会主人上下打量着自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宴会主人看见信口火漆印上的海蛇纹路,从摆满食物的宴桌后走出来,微笑:“想必您是桑卓大人派来治理此地的大人吧。”
桑卓不答反笑,见宴会主人向着信件伸手,将手抬高了些,指着地上满身血水的奴隶问:“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你们要把他投进鱼池。”
宴会主人还未开口,方才喝醉的贵族便摇晃着站起,大声道:“这个杂种,他打碎了我的酒杯!”
桑卓:“哦?打碎了杯子就要被喂鱼?多谢你告诉我这里的规矩。”她的笑容看上去更灿烂了。细密烛光自青铜灯架落入她的眼底,将她的眼睛照出几分火彩。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她这话何意。直到这名蓝白衣袍的贵族走到橡木桌边,拿起桌子上的酒杯,抬手,将杯子“砰”地丢到了地上。
杯身炸碎,引得众人呼吸一停。桑卓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表情上扫过,笑容更甚。她哼着歌,不停地拿起桌子上的杯子、盘子,将它们一个接着一个砸碎在地上,玻璃陶瓷源源不断地在她脚边炸开,仿若一种另类的浪花。
等到这浪花在宴会厅里转了一圈,桑卓走到主桌前,看着宴会主人铁青的脸色,笑吟吟地将他刚刚用过的酒杯拿起,转身,将它抛在了鱼池边上。两条海鳗被溅起的碎片划破身体,甩着尾巴惊恐游入池底。桑卓看着水池上的血色,侧身坐在宴会主人的桌子上,冲他眨眼一笑。
“你的规矩不灵呢。”
宴会主人盯着桑卓,半晌嗤笑:“区区餐具,碎了就碎了。只是大人,我得提醒您一句,杯子碎了还可以再买,规矩碎了可就难办了。”
桑卓:“规矩?你是说把奴隶随意喂鱼的规矩吗?”
宴会主人:“奴隶是我的财产,我用我的财产喂养我的鳗鱼,有何不可,我还想送两条鳗鱼给远在王都的桑卓大人尝鲜呢。”
桑卓:“是吗?那太好啊,不过我多嘴问一句啊,我刚刚过来,看到你在地牢里养了一批奴隶,贵族大人,您给这些奴隶上税了吗?”
宴会主人猝然睁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桑卓没回答。她径直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啪啪”拍了两下手掌,对着门窗外的护卫亲兵高声:“给我把这里拿下!”
搜查这群贵族的罪证花了桑卓一点时间,但好在她并非一无所获。留兹提醒她,有一些贵族为了逃税,会铤而走险给奴隶制造虚假的死亡或者失踪证明,再把这部分奴隶送到矿山或者葡萄庄园赚取非法收入。于是桑卓着重查看了文书相关的证据,随即发现了更奇妙的东西。
“让我看看,凿沉旧船向国库骗取沉船索赔金、伪造税册地籍、虚报在岗水手骗取军饷,行啊,胆子够大啊,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啊敢这么干。”桑卓骑在马上,一边翻查留兹整理的罪证清单,一边惊讶地看向身边的宴会主人和一众贵族。
这些人没有答话。此刻,他们被一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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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绑着,正随着车队离开宴会主人统治的乌流堡,向着桑卓的孪夏城步行而去。他们的奴隶被放进了他们昔日乘坐的马车里,不时有一两束目光从车帘后投来落在他们的身上,令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几乎咬碎牙齿。
“您是在挑战这片土地上的贵族。”宴会主人咬牙切齿道,“桑卓大人不会让您这样胡来的。”
桑卓莫名其妙:“从刚刚开始,你就在一口一个桑卓大人,你认识他吗?”
宴会主人:“我和桑卓大人的父亲是故交,虽然那位大人已经不幸西逝,但他的孩子可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每年给桑卓大人的金币足以砸死你和你所有的追随者。”
桑卓:“哦,真可怕。你知道桑卓大人长什么样吗?”
宴会主人脸色一僵,咬牙切齿:“别以为你是桑卓大人身边的人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我告诉你,你今天触碰的不是我们的利益,而是桑卓大人的利益!等到桑卓大人知道这件事,他会立刻找人砍掉你的脑袋!”
桑卓懒得听他的车轱辘话,一路嗯嗯啊啊地答着。很快,宴会主人便把自己说得口干舌燥,在发现桑卓没有给他喂水的打算后,不得已合上了嘴唇。
等到孪夏城的城墙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宴会主人和他身后的贵族已经说不出一句话了。
他们瘦了一圈,面颊因为连日的奔波蒙上了一层汗垢。身上的丝绸金线被泥土泡散了形,连靴底都被石头磨破了。但很快,这些贵族就发现还有比身体的疲劳更糟糕的事,在踏入孪夏城的一瞬,无数目光朝他们的身上投来,好奇的、打量的、戏谑的,最可恶的是,这些目光无一不来自平民和奴隶。宴会主人忍无可忍,攥着嘎嘎作响的拳头,恶狠狠地对桑卓开口:“你这目无王法之人,我们的领主一定会杀死你的。”
在宴会主人说出这一句后,后面的贵族也从这泼天的羞耻中挣出了几分力气,晃动着绑在手腕上的绳子,纷纷向桑卓叱骂:“目无王法之人!”“藐视领主之人!”“早晚被砍头之人!”
桑卓听着他们的骂声,带着他们一路走入孪夏城主堡,穿过种植着玫瑰和蔷薇长廊柱厅,最后进入议事专用的大厅。她将所有贵族用绳子扯入门内,在大理石地面上转身:“你们想要王法是吗?”
众贵族怒视着她,仿佛要用眼神把她千刀万剐。桑卓耸耸肩,向着大厅前方看去,象征着领主身份的宝座矗立在高台上。阳光透过宝座后的玻璃花窗照进来,将整座大厅笼在一片瑰丽的糖色中。
桑卓叹了口气,将手中绳子抛给随行的安之,随即在众贵族震惊的目光中向着领主宝座走去,将要坐下时,她又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象征着领主身份的橡叶银环戴在头上,对着宝座后的玻璃拨了两下头发,坐下,身体前倾,将手肘支在膝盖上,向着贵族们露出一个和善的笑。
“来吧,和你们的领主说说,你们想要什么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