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那边一时没有回复,不知道是不是打听消息去了。桑卓点开世界频道的消息,都是些车轱辘话和阴谋论,提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一筹莫展之时,牢房外的走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向着她的牢房来的。桑卓抬头看向来人,眼神一滞,起身:“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来看你。”黎为走到铁栏杆面前,目光扫过牢房,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桑卓,“薄荷汁,倒在衣服上,可以驱散老鼠和跳蚤。”
黎为说话时,原本驻守在周围的狱卒走到了离他们稍远的地方。桑卓应了几声,连忙把薄荷汁倒在身上,归还瓷瓶时看向黎为的脸。
他依然是那种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嘴唇上起了很多干皮,眼睛下也挂着一团乌青,看起来已经连续几天没休息好了。桑卓见他这个模样,不忍把心里的那些疑惑问出口,思来想去,最终抿着嘴唇,轻声说:“对不起老师,我又给您添乱了,这件事我很难解释,但我……”
“你没有乱杀人,我知道。”黎为打断了桑卓认错的话,“你被抓的场景我打听过了,那个场景,你确实百口莫辩。”
桑卓:“我的家人会被连坐吗?”
在军团生活的那些日子里,她每天晚上都在看兰妲给她的法律文书。按照常理来说,只要不是谋逆叛国这种大罪,贵族触犯法律不会连带家人,但是桑卓还是忍不住多问几句。黎为闻言身形一停,半晌抬手拍拍她的头:“放心,不会。你呢,你想好怎么替自己辩驳了吗?”
桑卓把自己的打算告诉了他。黎为听完,点点头,又问:“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水晶的来源的?”
桑卓微微犹豫,确认周围无人,用口型对黎为说:“密教。”说完还讪笑了几下。
黎为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看着桑卓的眼睛,半晌说:“你为人很好,天赋也不错,只是稍微急躁了些,情绪上头时容易走极端。你要沉稳些,平时无事就多静坐,愤怒和喜悦时不要做决策。如果你需要有人教你战斗技巧,你可以去找挪乌,他性子静,身手也稳当,或许可以帮助你。”
桑卓心头一跳,意识到对方是在郑重地和她交代这些事,慌忙抓上牢房上的铁栏杆:“为什么要挪乌教我,之前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到我回到城郊军,老师您就亲自过来教我,老师您不教我了吗?”
黎为不说话,于是桑卓又说:“您要离开王都了吗?您不打算留在这里了吗?您不能走啊,您走了才是遂了那些人的意啊,他们越是不干人事,我们越是要留下来,要不然那些,呃,那些被伤害的人该指望谁呢?”
黎为瞧着桑卓急切的表情,好半晌才说:“在来看你之前,挪乌也和我说了这番话,为了这件事,他还找来了……现在想来,也是世事无常。”
桑卓没有接话,不是不知道怎么接,而是她发现黎为在说这话时慢吞吞地笑了。这还是她认识黎为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绿褐色的眼睛低垂在满室暗光之中,分明是冻土回暖般的场景,却让桑卓莫名觉得不安。于是她又喊:“老师。”
黎为又在她头顶轻拍两下:“放心,我不走。你只用安心等待觐见君主,别担心,你不会有事的。”
他这话说得很慢,末了还在桑卓的头上揉了几下。远处狱卒提醒黎为该走了,黎为摸向怀中,拿出两块蜂蜜甜糕放在桑卓手心,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向外走去,身形逐渐淹没在昏沉的黑暗中。桑卓将脸贴在狭窄的铁栏缝隙中,腥冷的锈气扑进鼻孔,她听不到黎为的声音了,牢房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寂静的牢房里再没有一点声音,像块凝固的冰块。
桑卓看着怀里的甜糕,慢吞吞地靠着墙壁坐下。她试着尝了几口,却品不出里面的甜味。直到她将那些糕点吃完,她才想起自己未做完的事,点开系统和温屿良道了谢,随即进入和安之的对话框,开始和对方报平安。
安之的消息也回复得很快。桑卓将自己的情况大致给安之讲了一遍,又托她转述给兰妲和留兹,几人大致把后续安排对了一遍,确认能找的信息都找了、能做的事情也都做了之后,桑卓贴着墙壁瘫坐下来,又给安之发了条消息。
【22222:那啥,帮我给兰妲留兹赔个不是,如果我没活着回来,还请他们帮忙照看下你和沙辛。】
【之之:好。】
【之之:我其实还好,不用担心我,没人照看我也可以。】
【之之:兰妲回话了,她说,让你别把事情往坏处想,要是事情真到了那一步,只要不是被判了当庭斩立决,他们都有办法给你准备后路。】
桑卓眼眶一热,发了句多谢过去。
【时间很快来到了觐见君主的那天。】
【你戴着沉重的锁链,被录事官带到了宫廷上。你观察着四周的贵族,周禾、维安以及文斯都在,就连温屿良和缛苏也罕见地出现了。缛苏和一众贵族站在一起,你停下脚步时,整个人刚好停在缛苏身边。温屿良侍立在君主左下方的位置,背后背着一把淬火焰形大剑。】
【温屿良看着你。她看到你戴着一身铁链走到宫廷中央,鸽血般的眼睛中没有太多波动,只是在你跪下时,目光不自然地往旁边挪了几分。你不敢当着君主的面和温屿良有太多交流,看向君主右下侧的位置,发现今日停在那里的并不是挪乌,而是梅桫。】
【梅桫一动不动地站在挪乌平时站着的位置上,以近乎冷漠的姿态俯视着场中的每一个人,仿佛一座散着死气的巨型木雕。你垂下眼睛,再次扫过周围一众贵族,试图在其中寻找挪乌的身影,但只看到了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君主自上方开口。】
“桑卓卿。”君主的声音慢悠悠地落在他头顶,依旧是漫不经心的玩笑语调,“我可爱的臣子,你可太会给吾制造惊喜了。自从你出现后,吾的朝会可比以前有趣多了。说说看吧,你为什么要杀掉那个叫裘思的人。”
“吾王明鉴。”桑卓几乎将额头贴到地上,“裘思是密教徒。那日我发现他擅离职守,于是顺着他的脚印去查,结果在跳蚤集市下方的石洞里撞破了他的阴诡行迹,他要杀我灭口,臣不得已才出手反击,没想到下手重了些,叫他死在了那里。”
“哦?”君主来了点兴趣,他想了片刻,将目光转向某处,“文斯卿,我记得,裘思似乎是你的外甥?”
文斯应声而出:“臣不知此事。若裘思是密教徒,臣会立刻将他的头颅献至陛下脚下。只是,裘思素来胆小,又是个不爱出门惹事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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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卓大人突然说他是密教徒,实在令我震惊,不知桑卓大人有何证据?”
桑卓微微将身体抬起来了些:“我抵达那个石洞时,裘思正在举行密教仪式。在我杀死他后,他的尸体就被那个肮脏的仪式反噬了。我亲眼看到他身上的血肉和脏器融落气化,最后只剩一具白骨。梅桫大人可以作证。”
君主闻言,将探究的眼神投向梅桫。后者应声走出,弯身:“吾王,此为实情。”
文斯:“梅桫大人亲眼看见血肉消失的过程了吗?”
梅桫:“并未,但现场没发现裘思血肉,裘思遗骨上除了长矛的贯穿伤并无其他痕迹,不是人为剔肉。”
文斯:“啊,我明白了。梅桫大人并没有亲眼看到桑卓大人所说的场景,桑卓大人,您说的那个场景的确诡异,可,如果密教徒另有其人呢,如果是有另一名密教徒在场,和您一起对我这可怜的外甥暗下毒手呢?毕竟整个青年军都知道你和裘思不睦,桑卓大人不妨再拿出点更确凿的证据出来,也好叫大家心服口服。”
桑卓早料到文斯会这么反驳,于是反唇相讥:“文斯大人,整个青年军都知道我和裘思不睦,正如整个萨金王朝都知道您和裘思的舅甥情谊!因着与您的这层关系,裘思平时可都是在军团里横着走的!”
维安闻言立刻走出:“我作证!吾王啊,裘思此人在青年军飞扬跋扈,甚至还在对战训练中伤害他人,为此我还罚了他三军棍!文斯大人刚刚说裘思胆小不爱惹事,真是可笑至极!”
桑卓故作惊讶地“啊”了一声,若有所指道:“看来文斯大人很爱护自己的外甥啊。”
文斯并不理会桑卓的阴阳怪气,他上前一步,对着君主单膝下跪,脸上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表情:“吾王,裘思与我血脉相连,他若忠于陛下,我必全心爱护与他。若他私联密教,生了不臣之心,臣愿亲手手刃于他。”
君主似笑非笑:“手刃,裘思不是已经死了么?”他换了个姿势,靠向黄金王座的另一边,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对着众人笑开,“前几天,我听我的情人说了一个有趣的东西。她说,如果能取下人的腿骨,再找来一些上好的丝弦,命工匠将丝线绷捆在人骨上,就能得到一张骨琴。也不知道这骨琴弹奏起来声音如何,与其他乐器相比又如何呢?”
文斯盈盈垂首:“裘思遗骨尚停于臣的府邸,既然吾王想知骨琴音色,臣自当将裘思遗骨双手奉上,也算是替裘思向您尽忠。”
君主:“甚好!”说罢转向桑卓,“桑卓卿,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桑卓满脸恶寒,闻言将头低了下去,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后,大声:“事已至此,臣无法自证。然临死之前,有一事,臣不得不当面禀明于您,请您听臣说完,再赐死于臣吧!”
君主:“爱卿何须如此。吾并没有说要当众赐死你,你有什么想说的,直接同吾说就是了。”
“是关于紫水晶的事。”桑卓咬牙开口,听见周围人倒吸了一口冷气,再度起身,“此水晶名为‘生生不息的紫晶’,是密教之物,来自边陲蛮族!他们将此物偷运至王都,玷污您脚下的土地,实在可恶至极!臣的封地距此蛮族部落最近,臣愿即刻领兵征讨他们,为陛下开疆拓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