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挽橙衣 > 45. 前尘旧忆
    一声凄厉的叫喊划破天际,所有神仙的眉头都紧紧锁住。

    橙衣不可置信的回头望向南天,见他半跪着,两手撑在地上,浑身颤抖着,似乎是看到了极为可怕的场景。

    她十分紧张,忙去扶他,却见他甩开自己的手,颤抖着往后退去,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更是充满惊惧。

    黄衣看出端倪,不露痕迹地站到橙衣身后。

    方才,南天并没有经历别的事,他只是想起了所有的事情,包括那场神魔大战,包括……

    他颤颤巍巍看了一眼橙衣,又迅速扫了一眼龙神玉,继而与背着手睥睨着一切的玉帝对视一眼,一时竟连手中的龙神剑都拿不住了,忙低下头去,慌张到不敢再抬头。

    为什么带着如此深的怨恨,他还是如此惧怕他?

    “南天哥哥!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橙衣抓着他的胳膊,慌忙询问着,这才见他直愣愣地抬起头来,目光浑浊。

    眸光中闪烁着不属于他的苦痛和挣扎,而后才是熟悉的戒备、柔情、雀跃,千回百转,慢慢沉淀着化在一起,化在昔日南天神将的眼中,生出来一丝坚定来。

    他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自己的战甲,傲然站立,同玉帝直视,玉帝微微笑着,似乎在等待着一场好戏,王母同五位仙女面上略带疑惑,却也都没有说话。

    南天抿了抿嘴,一点微光从他眉心飞出,一分为二,各自融入橙衣和龙神玉额间。

    黄衣见状,紧紧抓住橙衣的手,似乎比她还紧张。

    王母正想出手阻拦,却见玉帝将手微微一抬,只得退回原地,将手收在腰前,忐忑不安地望着远处,眼中担忧不减分毫。

    橙衣糊涂!为了南天这样狼子野心的,竟要和天庭作对!

    当年旧事在橙衣脑海中一一展开。

    她终于想起来,千年以前,瑶台之上,师徒并立,她的问题,他给出的答案。

    当年,他忽然一改往日的平静,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橙衣下意识要挣扎,却看见他双眼红透了,他浑身都绷直了,“橙衣!我不想永远只守着南天门,我不想永远都去不了凌霄殿,我厌倦了这种被轻视的日子,你和我一起离开,好不好?”

    橙衣忘记了挣扎,只是皱眉问道:“天上地下,谁敢轻视第一战神?南天哥哥,你究竟怎么了?”

    南天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松开了她,有些内疚地替她揉了揉手腕,“对不起,橙衣,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橙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他快步转身离去,正想叫住他,却不想他先停住了脚步,他侧过头,踟蹰着,什么都没说,又离开了。

    这一别,就是数日,再见面,竟是在蟠桃林外。

    白申夫妇战死,七仙女都悲痛欲绝,南天就这样,站在她们面前。

    橙衣提着剑,见他来,忙拽着他的手臂问:“南天哥哥,可是打退魔族了?”

    南天没有说话,只是拔剑相向。

    橙衣难以置信,可也只得拔剑对抗。师徒相斗,难分伯仲。南天的龙神剑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用的只是一柄寻常的铁剑,橙衣只以为他有难处,挡剑时,忙问他:“南天哥哥,为什么?龙神剑呢?”

    南天没有说话,黄衣却飞身上来将二人分开,“是你!是你引了魔族进来,是你告诉魔族,先攻瑶池!”

    橙衣大惊失色,可瞥见白申夫妇,霎时便做出了自己的决定,点剑而上,厉声质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南天始终不说话,只是一掌将黄衣劈到远处,又趁橙衣分神,施法击晕她,而后不知道将她带到何处去了。

    龙神玉的脸色也十分惨白,她脑海中忽然冒出来的场景比橙衣的更惊骇。

    南天将龙神剑押在魔尊的案前,面色凝重,却毫不迟疑地说:“我以龙神剑为质,你出兵帮我!”

    魔尊笑得狡诈,却是个实在的,“好!你既拿了最好的东西,本座也要押下最好的!”他拽过身边女子的手,捂在心口,而后重重地按到案上。

    那魔族女子见状十分开心,也邪魅地笑起来,不多时便坐到案上,抚摸了两下龙神剑,随即靠在魔尊怀中,娇媚道:“那我就,舍命同你们玩。”

    “劲敌成了朋友,哪里还会让你死?”魔尊大笑。

    直到魔族倾巢而出,龙神玉才找到机会逃出来,龙神剑亦不愿投靠魔族,却被魔族施了封印,无法一同离开,只得心甘情愿地将神力奉上。

    可当龙神玉回到天上,却只见南天抱着橙衣,不知在做什么,她忙要阻拦,却见南天朝自己一击,霎时便晕倒了。

    再醒来,她又回到了太晨宫,不见天日的太晨宫。

    直到魔族再次启封龙神剑,剑灵相通,神剑在魔族尘封多年的怨气更激起她受困的恨意,叫她不顾一切冲下人间去。

    南天本想背对橙衣和龙神玉,可身体却不肯动,似乎在逼他面对一切。

    他终究是释然一笑。

    有什么无法面对呢?事情不都早就犯下了吗?

    凡间千年,比这苦痛、屈辱的时候,难道少吗?

    有多少次,他被人按着打无力还手?

    有多少次,那些人逼着他吃那些脏东西?

    有多少次,他不得不从那些人□□钻过?

    他有几日是吃饱的?有几时是穿暖的?

    幸而后来,橙衣出现了。

    他们相爱,生儿育女,比在天庭快活多了。

    他甚至真正地做了一回英雄,他所想要的,都得到了,比做战神强。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玉帝的蔑视,也不再证明什么,他的声音很轻,望着橙衣复杂的眼神,开始诉说。

    “橙衣,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可以跟你说,因为天庭之上,你是我唯一的至交。可是你谨守天规,也并不好斗,更是生来就是天庭公主,如何懂得,我千年不变地站在南天门外,看着前往凌霄宝殿的神仙,一个个笑同我打照面,而我自己,却无论如何都去不了凌霄宝殿,是什么滋味?”

    他望见橙衣的眉头一点点皱起来,捏紧了拳头,继续说道:“可是魔尊懂我,我们在天际打了那么多次仗,我的不甘、我的野心,在他面前,无从躲藏,他说要我助他一臂之力,拿下天界之后,由我坐镇天庭。不老不死的漫长岁月里,要堂堂正正走上凌霄宝殿,站在众仙面前,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我虽有龙神剑,可龙神剑却忤逆我,我不得已,只得出此下策,同魔尊里应外合,毁掉瑶池,让所有神仙仙力削弱,让魔族可以轻易攻入天庭。”

    他看到橙衣紧紧闭着双目,不肯再看自己,还是一步步走近,说道:“但没想到,玉帝亲自出手,打退了魔尊,杀死了幻凝,魔族群龙无首,我寡难敌众。成王败寇,我本无悔。可是你,我真的无法接受你知道这一切,我害怕,你再不愿做我的挚友,我害怕看到你鄙夷的目光,我真的接受不了,我这才拼尽全力闯进蟠桃林,将你带出,篡改你的记忆。”

    他的泪水不知不觉落下,这一刻,比凡间那一千年,都要叫他苦痛,他僵硬地转过头,强笑对龙神玉,“对你也是。”

    龙神玉只觉太阳穴突突跳着。

    千年前,南天带着龙神剑去了魔族,通魔,挑起神魔大战,毁灭瑶池,让龙神剑受困魔界,让自己怨气冲天,不择手段,想要反上天来。

    而千年后,她因为没有当年的记忆,只以为天庭忌惮、抛弃南天,带着恐惧和怨恨通魔,致使木吒被封在魔谷之中,满怀怨恨,联合魔族,再度挑起神魔大战。

    御魔,她没得选;通魔,她也没得选。

    南天,根本只把她当做战斗的工具!

    他和那些把她封在太晨宫上的神仙,有什么区别!

    只可笑她过了这么些年,才看懂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或者说,神仙。

    她一开始只是低声笑着,而后又大笑起来,笑得众仙都觉得怪异,笑得地上的龙神剑不停抖动、发出清脆的鸣响,笑到最后她抬起头来,众仙才看清,她脸上竟然挂满泪痕。

    她闭起眼睛,抬手阻止了南天继续解释,当然了,她也能看得出,对自己流露出不忍的是同自己交好、志同道合的方昕,而替自己愤怒的是曾经受过自己恩惠和教导的索连,怎么都不会是他南天。

    她几乎是用尽全力朝南天劈去一掌,眼中只剩下冷漠,“这是你欠我的。从此两清了。”

    她不再看任何神仙,头也不回地飞身朝太晨宫而去。

    往日既然是错误的,那她就要亲手更正。

    黄衣本想扶着橙衣,却见她低头沉思,悄悄松了口气,不过片刻,又见龙神玉飞身上太晨宫,一颗心霎时又提起来,急忙要去追。

    要是让她当着父皇母后的面闯出什么祸事来,那便不好了。

    可她却被橙衣轻轻一抓,落回了原地。

    她有些难以置信,她虽不敌橙衣,然则毕竟同出一师,总有侥幸胜出的时候,何至于被她轻轻一抓,便无能为力了。

    她惊诧地瞪大双眼,去看自己的手腕,才发觉橙衣的手竟在隐隐泛光。

    “二姐?”

    “玉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用拦她。”她面色如霜,抬手将地上的龙神剑引到手里握住。

    先时龙神剑还晃动着,可眨眼间,龙神剑便不再挣扎,发出金光,似乎是认了新主一般。

    她斜眼瞥着瑶池。

    千万年来,自小到大,她从未有一刻正眼瞧过这个方方正正的大池子,总觉得不如南天门和莲心亭好玩。

    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南天当年选择摧毁瑶池,是多么狠毒的手笔。

    她凛若冰霜,一双眼睛粘在南天的脸上,将手中长剑握得愈发紧,冷声道:“我生来是天庭公主,熟读天规,对你所作所为,所犯条目,了然于胸。可你所犯之事,撇去天规,难道便清白无愧吗?”

    她一步步走近南天,望进他的双眼。

    南天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他将指甲刺进掌心,才让自己的双腿又生出力气来。

    橙衣的眼神,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和那个总是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玉帝,一模一样。

    他苦笑一下,找到自己的声音:“魔尊说得对,你知道了真相,你再不会同我站到一处了。”

    “为你?”橙衣觉得有些荒谬,“当年神魔大战,死了多少神仙、多少魔?即便他们不是全然无辜,可若是没有那场大战,本该好好活到今日!可今日呢!因你,又再次死了多少?你为了一己私欲,让无数生灵送死,怎么配做第一战神?瑶池这样的浩荡,日日涤荡你的七情六欲,竟都压不住你的野心!”

    她深深地望着他,见他眼波泛起层层涟漪,不知不觉陷了进去。

    她终究是没办法忘记那些过往。

    故人对望,挚友对立,她将剑尖对着他,坚定得不曾抖动一下手臂。

    曾经,在南天门前、瑶台阶上,他第一次将自己震倒在地时,她暗暗发过誓,总有一天要超越他。

    曾经,她日夜学剑,每日同他切磋,总是差一点、差一点,那一点却越来越近,她喜不自胜,她离南天将军近在咫尺。

    曾经,他带兵作战归来,她替他接风洗尘,她接过他被云层洗涤过的银色头盔,想像过许多次,自己也身披白甲,头戴神盔,高扬披风,威风凛凛站在南天门外。

    南天,曾经是她的榜样,是她在天上地下,唯一想成为的神仙。

    龙神剑冲下人间,她不是没有看出端倪;

    在人间的千年里,走遍大江南北时、方昕离开后漫长的时光中,她不是没有察觉自己的记忆和旁的神仙不一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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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甚至在黄衣的异态中,她也早就捕捉到蛛丝马迹。

    她只是无法相信,无法面对,南天不再完美。

    她的声音略带哽咽:“我只是因为相信你,相信我的南天哥哥神勇无敌,只是一时失手,我一直都在等着你回来,等着重逢的那一天,所以,我才想替你把神剑拿到天上来,我怕你回来了,使别的剑,你使不惯。”

    她端详着手中剑,一度说不出来。

    “橙衣。”南天一如往日唤她的名字,想解释些什么,却无从辩解,只得低头不语。

    “你说我谨守天规、不好斗,可我这些年,全都是学着你的做派。是你跟我说,天规之所以是天规,是因为只有我们每个神仙都遵守它,天庭才能长久地相安无事,天规是伟大的。是你跟我说,战斗是没有意义的,我们所追求的,只是更强、能够保护更多的生灵,不愧于天地,仅此而已。”

    她一字一句对峙着,嘴角终于露出一抹嘲讽的笑容,“去不了凌霄宝殿的,又何止你一个?”

    南天望着她。

    他不敢对她袒露自己真实的欲望,可又何曾尝试着去了解真正的她呢?

    他从来都不知道,她也同样满怀不甘。

    长剑抵上他的脖颈,冰冷的剑刃捂着他滚烫的脖颈,竟似乎毫无触动。

    “南天哥哥,可最让我失望的,是你竟然篡改我和玉儿的记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竟然软弱至此,逃亡的最后一刻,还在掩耳盗铃。”她的胳膊一动不动,就连背后发出巨响,都不曾回头。

    另一面的众仙都沉不住气了,纷纷要朝这边来,玉帝却噙着一抹浅笑,同持剑对着南天的女儿对望,见她目光坚毅,挥手让诸仙退下了。

    橙衣自是知道龙神玉飞身要去毁灭太晨宫,她认同龙神玉,所以不愿阻拦她,便是有天大的祸事,她也会同她站在一起。

    叫神仙不见天日的地方,早该摧毁。

    她终究是不忍对南天动手,将龙神剑丢给飞身而来的龙神玉,目光沉沉从南天面上扫过:“从此你不许再用龙神剑,你不配。”

    南天几乎是下意识要去挽留她,却失了手,见她衣角消失在眼前,于是急慌慌追上前去。

    龙神玉拽过黄衣,将长剑横在她脖颈间,淡淡道:“三公主,得罪了。”

    “此番你肯上天来相助,我给你行个方便又有什么得罪的呢?”她低下头,没有看任何神仙,怕露出破绽来。

    天帝一副了然一切的模样,似笑非笑地高站对面,似乎是默许了这种僵持。

    南天在一处云彩之上找到了怅然而立的橙衣,他无声靠近。

    二仙既是多年死生师友,又是举案齐眉好夫妻,自然是一个意会对方的用意,一个深信双方的默契。

    橙衣几乎是立时回身,抱住了南天,埋在他身前抽泣起来。

    这个拥抱,她等了千年,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画面、勾勒过无数种相逢的可能,独独没料到,再见,意味着永别。

    南天轻轻地笑了一声,似乎他们面对的只是寻常烦恼,拍了拍她的背,“不要哭,我如今再没有恐惧了,再没有不甘了,更没有遗憾了。我所想要的,在凡间、在那座南方的小城里,在萨州城外,我已经全部得到了。从此以后,都是好日子了,你并不会伤害到我。”

    橙衣的眼泪汹涌难停。

    她不得不做出抉择,可从此就真的是,天上地下,再也没有南天将军了。

    南天嘴角仍带着笑意,只是眼角也沁出一点泪来,柔声说着:“我便罢了,只盼你从此以后,大展身手、一展抱负,不必再隐忍、憋闷。往前看,明路在前。”

    他相信,橙衣一定能创造更好的天庭。

    橙衣再也压不住心中的不舍和难过,奋力摇着头说道:“我不要,我不想失去你,你若走了,我从此要去成为谁?”

    “成为你,成为橙衣,成为天庭最博爱、最果敢、最强大的神仙。”他松开橙衣,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橙衣,你想成为的,从来不是我。”

    四手相执,泪眼朦胧,似乎已经到了不得不分别的时刻。

    他们紧紧相拥,为曾经天上相知之谊、人间相许之情,做最后的告别。

    橙衣已经无法分清,怀中的究竟是方昕、还是南天,她只知道,无论是谁,从此以后,都不会再存在于天地之间了。

    那些美好、灿烂的过往,终于来到了消散的时刻;那些令人怀念、令人执着的一切,终究不能在神仙身上久留,而今也终于到了封存的时刻。

    南天没有松手,他还在贪恋最后一分温暖,最后一刻相守。

    他曾经亲眼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倔强地学去自己的一招一式,任由自己望着她的眼神一点点改变。

    他永远不会告诉她,不甘不止是不甘守在南天门,是不甘心南天门和蟠桃林中间永远隔着瑶台、太晨宫、凌霄宝殿,凌霄宝殿是他能去到的、离她最近的地方;怨恨的也不只是名盛权微,更是下仙和公主之间,永远有越不过的鸿沟。

    自然,他也永远不知道。

    假如当年他敢于直言,橙衣一定会不顾一切,同他一起离开。

    千年相交,这样的情谊、这样的相知、这样的默契,竟在最紧要关头,彼此生了犹疑,引出滔天大罪,再难回头。

    终究是阴差阳错一场,让彼此的命运在无限靠近时,不得已擦肩而过,行到如今不得不忍痛分离、再不相见的地步。

    可即使当初回望一眼、多言一句,又岂知不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又岂能料知私逃的后果?

    千般百种,岂能事事料知,事事运筹帷幄?终有不如意的。

    更逃不过一场空。

    造化弄人,有了欲望的神仙,又何能躲过?

    二仙松了手,忍痛消失在云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