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秦彦氏掌门炼尸一事败露以来,弗辟风就不常露面了,他好像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

    隔日,卜战终于在秦彦氏大宅院里堵到他。

    和特意通过姜俊俊联系的旧人见上面,弗辟风已是不知道多少次听到“我就知道您是被冤枉的”这句话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如何在盛京部署,从弗家手里拿回这么些年被他们家族吞并的母族产业。

    仅仅是和这些人寒暄就花了一些时间。待轮到卜战进去说话的时候,弗辟风已经累到扶额轻叹。

    卜战知道,回到这片伤心之地的他,一定需要匀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处理这些年不常往来的人情旧事。

    堂屋里,弗辟风手里拿着书本,坐在红木椅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卜战停住脚步,礼貌敲门。

    和煦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身上,他沙哑着声音道。

    “进来。”

    原以为又是哪位旧人过来问候,没想到弗辟风等了半晌,还未有人说话。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去,卜战正坐在右手边的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

    他放下按压着太阳穴修长的手,对着卜战轻轻一笑,柔声道。

    “你怎么来了?”

    卜战并未直接把位界交由她的纸张拿出来递交给弗辟风,而是坐在那里,慢慢和他拉着家常。

    “我许久未见你了,过来看看你这两日在做什么?”

    弗辟风垂下眼眸,似是真的在回忆这几日都在做什么。

    末了,他回复道。

    “没做什么,处理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猜想道卜战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找他说话,他歪了歪头,询问道。

    “怎么了,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

    卜战盯着他的眼睛,抿着嘴,攥紧手里的纸张。

    “我只是在想,因为我的事情,会不会给你太大压力?”

    弗辟风知道她想说什么,但他现在不是很想谈论这件事情。

    注意到弗辟风的沉默,卜战也难得的安静下来。

    他们都知道对方背负着什么,所以都不敢轻易谈起。

    只是,有些事情并不是避而不谈,就能装作无事发生的。

    沉思许久,卜战摩挲着手里的纸张,开口道。

    “你一定见过位界了吧?”

    弗辟风不知道她何时察觉的,只是在听到“位界”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回答,而是在心中默默揣度。

    也许,在他没有及时救援却金等人时,她就猜到了吧……

    确实,如果不是早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不会那样去做。

    如果他们能早一些实施救援,可能他们还会有一线生机。

    卜战对他的沉默并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话。

    “位界让我转交一张纸给你,还有······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材料。”

    卜战这么说着,却并没有把手里攥紧的纸递交给他,也没有拿出那份事先准备好的材料。

    弗辟风抬头,倏然撞进她的眼底,那里静海流深,似乎透露着无尽的悲哀。

    卜战以一种淡漠的口吻,疑惑的诉说着她的烦恼。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谈这些事情。”

    她躲避着弗辟风探究的眼神。

    “如果当初在深渊监狱里继承老者功力的是我,你会不会就不会如此为难了······”

    弗辟风猜到了一些事情,他坐下来和卜战好好谈谈,卜战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她快步走上前去,将纸张放到他右手边的桌子上。

    卜战看着弗辟风身侧桌子上繁杂的亟待处理的信件,迟疑了一下,还是选择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把在荒原大水中捞着的那具发蓝光的尸体拿出,轻轻放在地上。

    弗辟风朝那尸体细细看去,映入眼帘的是如此熟悉的面容。

    原来,是被他“早些年就毁去根骨的兄弟”啊……

    这么多年来,他以为他没了修为,至少能承欢父母膝下。

    没想到,他竟然也如此早亡吗?

    卜战将门关上,不敢再回头看弗辟风一眼,那是一个悲哀的灵魂。

    在这个风和日暖的日子里,只有他还被冰封在旧人旧事里,无法逃离。

    当初,他察觉到父亲想要夺舍他身躯的用意,好不容易挣脱,逃亡外域。

    那时他兄弟的天赋已崭露头角,他没办法坐视不理。

    即使知道他会恨他,但还是残忍的将他修行尽数毁去了。

    ——可他终究……还是没逃过这残酷的命运吗?

    弗辟风不知道是什么强撑着他,看完那张纸上写着的文字的。

    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具尸体,从日晒到三更。

    夜里的风凉得像寒潭里凝聚的冰针,即使如此,他也无动于衷。

    在这期间,他想了很多很多。

    他想要想一些理由安慰自己,可是怎么想都觉得可笑。

    他总觉得,这一切像是他自己亲手策划好的。

    若是他当初没有废掉兄弟的修为;若是他在深渊监狱里看出老者意图时,没有特意去“救”卜战;若是没有为了一己私欲,延迟救援却金等人。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一切……竟然都是他作茧自缚吗?

    寒凉的夜晚很长很长,长到他往后余生都无法忘却。

    然后日复一日的在夜晚枯坐,寻求灵魂的安息。

    *

    没有在这些事上浪费过多的时间。

    弗辟风刚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就要起身去往不生灵气之地。

    他来找卜战时,卜战已早早将其余两样物品准备好,等待他上门。

    弗辟风看着桌面上陈列着的【五层莲】和【化怪之血肉】,优先拿起了五层莲下掖着的不甚明显的小纸条。

    “我在雪原村庄等你,祝一路顺风。”

    弗辟风知道,卜战现在去往雪原有两种用意。

    一种是他二人现在见面确实尴尬。

    另外一种,是她猜到秦彦氏背后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调查炼尸线索,定会追查至雪原。

    来不及多想,弗辟风收起纸条,他看向桌面上摆放着的两件物品。

    未被太阳照耀着的【五层莲】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淡淡的华光,越往花瓣里层看去,华光越浓。

    里面就像是孕育着天地间不朽的精灵一样。

    看到这样的绝世之物,他也不奇怪为什么食用炼制好的尸丹就可以一步登仙了。

    与流光溢彩的【五层莲】不同的是那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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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怪血肉】。

    那肉极是新鲜,不像是卜战在仓库里收藏许久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他从未听卜战说起过她身上还揣了这样的宝贝。

    现在疑惑这些无甚大用,弗辟风把东西都收好,一甩袖袍,顷刻间消失在原地。

    危机四伏的雪森,铺满厚雪的小道。

    坐在马车里的卜战闷闷不乐的看着自己的胳膊。

    为了避免于弗辟风碰面,她特意找了在寒冰谷内暂做停留的其他村庄的车队提前离开。

    一是这样可以不被他发现【化怪血肉】来源地异常,二是她无法面对弗辟风。

    她始终很是懊悔,如果当初在深渊监狱里接受老者传承的是她就好了。

    这样,弗辟风就不会被逼着用至亲至爱之人炼丹。

    他本就步履维艰、荆棘载途,现在还要被她连累,处处遭人算计。

    她怎么想,都觉得对不起他。

    倔强地擦掉眼泪,卜战心酸地看着窗外如幻灯片一样一一闪过的风景。

    她想不通,她想要的到底是怎样一个未来,值得她如此伤害身边的人?

    一路舟车劳顿,回到隼天游和姚渊所在村庄的时候,已是夜晚。

    卜战没有大张旗鼓进村,甚至脸都不敢露一下,也不敢从正门进。

    她绕了半个山头去到原来居住的小木屋,如今这里早已被冷落下来,无人居住。

    夜黑天冷,卜战哈出热气暖着手,蹑手蹑脚地走在踩实了的雪路上。

    她本打算悄悄潜入进去,等过两日被发现再从实招来,没想到刚一拐弯就迎头碰上张庄。

    张庄冷得将手直往袖筒里插,他也没有注意到来人,撞上后才惊呼道。

    “哎呦,谁呀?这大半夜的。”

    卜战不敢说话,侧身给他让开路就要继续往前走。

    张庄“嘶”了一声,忽得叫住她。

    “哎,等等,这条路直通我家啊,这大半夜的你溜达去我家干啥呀?”

    说着,他转身过来,就要往卜战跟前凑。

    卜战不常出门,竟然忘了这些小细节。她大脑疯狂旋转,思考怎样才能骗过他。

    终于忍受不了尴尬,卜战哆哆嗦嗦的给自己找补道。

    “是······是吗?”

    “你······你是!!”

    她刚一开口,张庄就听出来她是谁,手忙脚乱的指着她,不知该如何称呼。

    卜战打着哈哈道,“你叫我卜战就好了,不用太客气。”

    张庄听到她回复的语调,越发确认她的身份。

    可即使这样,他一时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不是哑巴了,双手把大腿拍得啪啪想,愣是没复述出她的名字。

    卜战今天的心情本来很沉重,但张庄这个傻样实在引人发笑。

    她失笑着摁住他不住晃动的肩膀。

    “不要太激动,我就是过来再小住两天,不会影响你们的。”

    张庄激动得说不出来话,干脆也不说了,拉着卜战就要上张大娘那个院子去。

    “走走走!咱们回家!咱们先回家!”

    卜战听到“咱们回家”这四个字愣了一下,再反应过来,已被拽到了暖烘烘的屋子里。

    张庄高兴得直喊张大娘,让她出来看看。

    “娘,你快出来看看!你看是谁来了!就是她,是她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