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未雨海棠[先婚后爱] > 14. 14.夜路和萤火虫
    “你就在我眼前,我却不敢看你,怕你看见我眼底,藏着的秘密。”

    ——莫文蔚《忽然之间》

    -

    “砰——”

    第一朵烟花在夜幕上炸开,百日宴的气氛达到了顶峰。

    流火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接二连三在耳际旁“噼里啪啦”地炸响,欢呼声、碰杯声、孩子们的尖叫声,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宋棠絮却躲在那一丛半人高凤尾竹里,蜷缩靠着冰凉的廊柱。

    针织裙的口袋里,手机不知何时开始疯狂震动,嗡嗡声在昏暗的角落里格外刺耳。

    她知道是宋槿知在找她,电话那头一定很急。

    可怎么办?

    那个男人的侧影如鬼魅,让她手脚却像灌了铅,迟迟无法动弹。

    虽然节气已近清明,但山间的夜风依旧寒凉,身上是件短裙长度仅到膝盖上方,裸露的双腿渐渐失温,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喧嚣渐渐熄灭,空气中留下一缕硝烟味。

    宋棠絮终于有勇气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满是宋槿知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点开最新的一条语音,听见她急促的声音:“棠絮!言毅跟人起冲突受伤了,现在在省立院的急诊,我得马上赶过去!”

    “怀家这边有车送客人,我也通知家里的周叔来接。”

    “我把你托付给云旌哥了,就让他充当一次‘护花使者’,你乖别乱跑哦!”

    语音戛然而止,宋棠絮的脑中“嗡”地一声。

    邵云旌送她?

    虽然机会千载难逢,但宋棠絮看了看自己,脚腕的扭伤和蹲久了麻木的手脚,让她走路都成问题。

    女为悦己者容,她不想让邵云旌看见此刻的狼狈不堪,像弱者,更像乞儿。

    宋棠絮倔强,决定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但天不遂人愿。

    打车软件上,这里地址因私密被屏蔽,只显示一片茫茫山林,根本没有出租车能定位,而上山时,她曾留意到公交站,距离这儿得一两千米。

    她可以自己走。

    宋棠絮扶着廊柱,尝试站起来,右腿却一阵酸软,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身影在月光和树影的交错中,显得单薄又固执。

    全然没发现身后不远处,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烟花放完,邵云旌原本打算提早离席。

    今天他能来露个脸,已经给足怀家面子,毕竟这些人恭维他、对他笑脸相迎,全是因为邵家的权势和祖辈的功勋,而非他本人。

    他一向不喜这些推杯换盏的面子功夫,怀家还特意为他父亲备了一份“厚礼”,推辞之间宋槿知匆匆跑来,说言毅出了事,又把妹妹托付给他。

    “云旌哥,你天下第一最最好!”

    “那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嗯,”宋棠絮临走还不忘嘱咐:“我妹妹超级乖,你千万别让人欺负了她!”

    邵云旌才终于找到脱身的缝隙。

    他问了旁边管家,转了两个廊角就看见,人其实一点都不难找。

    月色下,小姑娘像一只胆怯的兔子,缩在竹影与廊柱的夹角里,风一吹,几片凋落的绿梅花瓣便飘到她肩头,是这季节里最清冽的颜色。

    他走上前,轻轻拍拍的肩膀:“还好吗?是不是受伤了?”

    ?!

    宋棠絮猝不及防地回头,两人视线对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

    她有一双深茶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被夜露浸透的琥珀,里面盛着显而易见的惊慌。人过分纤瘦了些,一双腿又白又直,仿佛一折就断。

    邵云旌的眼皮跳了一下,走近又问了她一遍:“没事吧?”

    “嗯,”宋棠絮摇了摇头,编了个拙劣的借口:“没事……我怕黑。”

    声音比夜风还轻,青涩凉淡中带着一种钻入人心的、无意识的勾人。

    “槿知先走了,她让我送你回家。”他慢慢把她扶起来,问:“可以自己走吗?”

    她又摇了摇头,反应过来后,才慌忙点点头,那模样让邵云旌忍不住弯了唇角。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舒展,清隽里浸着温意。

    “谢谢。”

    邵云旌原以为她不信任自己,便主动开口:“你好,我是邵云旌,你可以跟槿知一样叫我云旌哥。”

    “你、你好,我是宋棠絮。”她眼睫轻颤,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告诉她的名字。

    “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是。”

    两人并肩往正厅走,邵云旌走在前面,却仍像来时那样,朝她伸出手臂,示意她扶着。

    这次,宋棠絮没有迟疑一瞬。

    她再次小声道谢,声音淹没在夜风与远处的音乐里。

    夜色里,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同行的脚步安静而温柔。

    -

    因为临近清明,宋家要祭祖,他们二房又搬回碧梧山居小住。

    路程很长,盘山公路在夜色里蜿蜒如墨色绸带。

    宋棠絮很意外,竟然是邵云旌开车,座驾是一辆怀家送客的奥迪RS6。

    她坐上副驾,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双手就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

    车内很静,缓缓流淌着钢琴与弦乐的合奏,清茶的微苦与柑橘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将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抚平。

    “妹妹,别担心,”邵云旌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有驾照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早就看穿了她的紧张。

    “过敏好点了吗?”

    “好多了。”宋棠絮目视前方,脸颊微热,才发现耳根和脖颈早就悄悄红透了。

    “喝点水吧,夜里天凉,后边应该还备着毯子。”

    出于绅士风度,邵云旌是绝不会让人冷场的,但他身份在,任何场合也轮不到他刻意制造热闹,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起话题闲聊。

    “谢谢。”宋棠絮声音更轻,像怕惊扰这片刻的静谧。

    今晚上的惊喜太多了,她有些受宠若惊,知道这是他对宋槿知的承诺和骨子里的周到体贴,努力把心口的慌乱压下去几分。

    “不用这么客气。”

    “云、云旌哥,你为什么想要学医呀?”她自然地接话。

    他指节修长,单手握着方向盘,“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因为喜欢,能从死神手里抢人,听起来很酷不是吗?”

    他拥有最傲人的出身,关于前程的讨论,整个家族都能为他依仗铺路,权势、富贵和能力他样样都不缺,满足阙值生下就是顶点。

    因为从未付出和辛苦,所以也谈不上幸福和快乐,选医学很任性,但父母只关心他累不累。

    邵云旌的语气很淡,却让宋棠絮觉得,这趟路,无论多远,都会是安稳的。

    夜空澄净,那抹月色也越发皎洁温柔。

    碧梧山居是一座仿苏州园林的中式庄园,亭台楼阁,廊腰缦回,车子无法驶入深处,只能停在镜湖前的泊车位上。

    从这到二房居住的藕香榭别墅,中间还有很长一段曲折的青石子路,两侧则是盛开的海棠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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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棠絮自己解开安全带,朝邵云旌点了点头:“谢谢你送我回来。”

    她推开车门,脚一着地,脚踝立刻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脚踝已经肿起来,整个人向前栽去。

    邵云旌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才没让她热脸亲吻大地。

    “要不要叫佣人抬你回去?”邵云旌语气里透着关切。

    宋棠絮连忙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我没事,不要再惊动阿姨了。”

    她知道宋怀谦赶回来一路奔波,和向澜此刻早已睡下,不愿为了这点小事再让他们担心。

    邵云旌随即做了个干脆的决定:“上来,我背你回去吧。”

    他已经微微屈膝,调整好姿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宋棠絮迟疑,还是顺从地趴上他的背,邵云旌的手臂稳稳托住她,掌心贴着她的腿弯,一步步朝着藕香榭走去。

    路边的海棠在夜风里轻轻摇曳,花瓣偶尔擦过宋棠絮的发梢。

    邵云旌背着她,脚步稳健,呼吸匀长,这世界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宋棠絮轻轻抓着他的衬衫,脸颊有时不小心会贴上他的脊背,他惯常用的香水好像是罗意威的“黑色圆舞曲”。

    雪松香干净利落,像深夜里的一阵微风。

    “云旌哥,”她想了想,忽然问:“你今晚是不是不开心?”

    她的视线一整晚都没有离开他,宴席上他周旋的疏离,开车时微蹙的眉峰,不知道他在担心言毅,还是烦恼别的?

    “什么?”邵云旌微微一怔:“没有。”

    宋棠絮:“你先把我放下来好不好?”

    邵云旌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依言蹲下身,将她轻轻放下,视线里有大片乔木和兰草葱茏。

    在月光的阴影里,那一处叶片上忽然有点微光忽明忽闪。

    那是一只萤火虫。

    邵云旌顾及她的脚伤,刚想提醒她别乱动,宋棠絮却竖起一根手指,悄咪咪抵在唇边:“嘘——”

    她蹑手蹑脚地靠近,整个人有一种倔强的可爱。

    夜色太深,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看见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绷紧的肩膀,目不转睛地盯着,动作快得像只灵巧的猫。

    邵云旌才发现小姑娘个子小小,肩膀勉强抵到他肩膀,但他身高已经187+了。

    “抓到啦!”欢呼里难掩雀跃。

    她瘸着脚却急忙凑过来,把手捧到他面前,像进献礼物:“送给你。”

    合十的双手里打开,除了那只萤火虫,竟然还兜着几朵小小的海棠花。

    那点微光映亮了他的眼睛:“是因为我送你回来?”

    宋棠絮摇了摇头,眼神只有干净纯粹:“只是想让你开心。”

    闻言,他鼻和唇之间克制的棱角,像松枝被春风拂开,都化作了柔和的弧度。

    夜色朦胧,树影婆娑。

    这次,换邵云旌说:“谢谢。”

    “这里什么时候有萤火虫?”他问。

    “我昨晚睡不着,出来透气时发现的。”宋棠絮轻声说。

    萤火虫在两人身影间轻轻振翅,飞走了,化作夜色里最后一抹流动的星火。

    时间太晚了,邵云旌坚持将她送到藕香榭别墅门口,把人交给平时照顾她的阿姨,才放心离开。

    “那今晚好梦。”

    转身,背影融进松柏与海棠的阴影里。

    宋棠絮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初月,哪怕他只是把她当成需要被呵护的世交妹妹。

    但这个夜晚,会被她永远地、永远地回味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