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未雨海棠[先婚后爱] > 38. 38.扳指和又下雨了
    “我看过你的伤,你给我看你的王冠,我不说破,但我接住了。”

    ——杨乃文《silentalltheseyears》

    -

    夜色如墨,被细雨编织成一张湿冷的网,将满目疮痍的临川笼罩其中。

    救护车油门一踩到底,在满是瓦砾的主干道上疾驰。

    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帐篷和断壁,车内是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宋棠絮坐在担架旁,看着女孩的母亲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嘴里念叨着:“别睡,别睡,和妈妈说说话……”

    那一声声“别睡”,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记忆。

    “囡囡乖,滴完水妈妈带你去买好好。”

    印象里那个瘦弱的女人,会在她发烧咳嗽时,背着她去小诊所输液。

    那双纤细却温暖的手,会把一块甜甜的梨膏糖塞进她嘴里,那是她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的温馨画面。

    救护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县医院门口。

    早已等候接应的同事们一拥而上,平车滚轮摩擦着裂了缝的地面。

    “血压80/50,心率130,左下肢开放性骨折,钢筋贯穿伤!”

    “输血已准备!手术室已准备接台!”

    宋棠絮跟到手术间外,随后自动门在眼前缓缓关闭:“交给我们吧。”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剩孩子母亲头发凌乱,来回踱步。

    宋棠絮摘下口罩,安慰了两句,就转身往宿舍走去。

    她真的很累,累到双腿像是灌了铅,想酣畅淋漓地睡上一觉,可心里每次参加完抢救,却是前所未有的欣喜与安定。

    下台阶时体力透支,脚下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邵云旌身上还带着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冲锋衣的拉链半敞着,锁骨上还挂着汗珠。

    他不放心她,跟队里借了车跟了过来。

    一前一后。

    怀里的人轻得让他心惊,掌心都能摸到她的骨骼。

    两人四目相对,她像得了奖状正等着表扬的小孩:“孩子的腿应该保住了。”

    邵云旌先将她扶正,站稳,那双锐利的眸从上到下把她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尤其是那一双手,每根手指都捏了捏。

    确认她真的毫发无伤,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宋棠絮:“怎么了?”

    “你胆子怎么这么大?”邵云旌目光灼灼,一本正经地解释:“当时但凡发生余震,那堵墙塌下来,你这双手就保不住了。”

    他实在是太清楚了,一双健康的手对上手术台的医生意味着什么,那是赌上十年如一日的刻苦学习,往后所有的职业生命。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现在再回忆也是后怕,但孩子在她面前流血,那个母亲那样歇斯底里地哀求,她就想起希波克拉底誓言。

    “Iwillprescriberegimensforthegoodofmypatientsaccordingtomyabilityandmyjudgmentandneverdoharmtoanyone……”

    邵云旌眸色黑沉,当初没能坚持的梦想,他的妻子却在用生命践行着。

    “你什么时候归队?”宋棠絮问。

    “明早,我们现在是两班倒。”邵云旌松开手,却依然虚虚地护着她,“累不累?我送你回去休息。”

    宋棠絮的琥珀眸清冷又澄澈:“好。”

    “外面下雨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宋棠絮这才惊觉,雨丝不知何时又密了起来。

    夜半三更的医院依旧忙碌,滚轮声、脚步声、扩音器里的调度声……临川的雨就是这样,不大,但是很密。

    宋棠絮拢了拢身上沾着灰尘和血渍的白大褂,小幅度挪了挪脚步。

    下一刻,头顶的光线暗了下来。

    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冲锋衣覆了上来,替她挡住了那恼人的雨丝。

    “别着凉了。”

    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震得她耳膜发麻,他身上除了一贯的雪松香,还混杂着一股烟草尼古丁的味道。

    极具侵略性,侵占着她的呼吸。

    “谢谢。”宋棠絮耳根后知后觉地发烫。

    “棠絮,跑了。”

    邵云旌话音未落,便揽着她的肩,带着她冲进了雨幕里,从手术病区到旧院址的宿舍距离不算近。

    他们仅靠着一件衣服遮挡,跑过许多断墙颓垣。

    到了宿舍楼下,她只是裤脚湿了湿。

    而邵云旌,半边身体已经被雨水打湿,黑色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锋利的下颌线滑落。

    屋檐下,空间逼仄。

    两人面对面站着,是脚尖对着脚尖的距离,太近了。

    “我、我先开门。”她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邵云旌的目光有些灼人,她羽睫颤了颤,入目是他锋利的喉结,正随着呼吸上下翻滚着,让她从耳廓酥麻到了心底。

    “不着急。”

    她掏出钥匙,手却一时对不准锁孔。

    门开了,一股潮湿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铁架床加格子布,条件实在是艰苦。

    宋棠絮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下雨下的,大家都习惯了。”

    她转过身,却撞进了那片湿透的胸膛里,他紧随其后,亦步亦趋。

    黑色的T恤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紧实饱满的肌肉线条,宽肩窄腰充斥着雄性荷尔蒙的性张力。

    宋棠絮逃也似的冲到桌边,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毛巾……给你先擦一下吧。”

    “好,”他接过毛巾,闻了闻身上那股混合着泥土、汗水和雨水味道,眉头微蹙问:“这里,能洗澡吗?”

    这句足以让空气凝固,邵云旌也反应过来不妥:“那个我这几天……”

    “可以。”

    -

    应急照明灯的光是惨白的,但斑驳的墙壁上投下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夹杂着一种不可名状的暧昧。

    男女授受不亲……还答应他了。

    宋棠絮胸膛像揣着一只小鸟,但很快,她给自己找了充足的理由。

    他们是夫妻。

    还是持证上岗的合法夫妻。

    协议归协议,但红本本上的钢印是真的。

    她从床下翻出一个脸盆和“热得快”,水电已经抢修恢复了,但要洗澡,得自己烧水,她带来的应急物资里,这玩意儿算是奢侈品,但派上了大用场。

    宋棠絮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很快又重新回来,手上多了一套迷彩服的男装。

    “你将就一下吧。”

    邵云旌没接,那双锐利的眸扫过她手里的衣服,语气莫名的冷硬:“哪来的?”

    “出去借的,指挥部给支援的医护统一配发的,都是迷彩T和军大衣,我说我……先生也来灾区支援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她以为他在嫌弃衣服不好看,或者不合适,却没发现,就在前一刻自己轻易安抚了对方的不良情绪。

    他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了……

    邵云旌哪会挑剔,让女生给他烧洗澡水,已经是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受宠若惊了,拿着衣服进了那个所谓的“浴室”。

    其实,只是用一块塑料布在墙角草草隔出来的狭小空间。

    里面只有一块茉莉味道的香皂,她平时会用,也是统一配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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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温热的水笼罩住他全身时,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一些有的没得带颜色的,一股脑在他脑子里一晃而过,风花雪月,燥得他浑身发热。

    水珠顺着他宽阔的肩膀滑落,流过紧实饱满的胸肌,流过壁垒分明的腹肌……邵云旌猛地睁开眼,呼吸有些粗重。

    他咬了咬牙,伸手往温水里又兑了两舀凉水。

    “水还热吗?需不需要再加点?”

    邵云旌愣了一瞬:“不用了。”

    “你来临川多久了?”

    他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比平时更低哑几分:“三天了。”

    “那蕴姨知道吗?你的工作……”

    “当休年假了。”

    ……

    宋棠絮脸颊烧得更厉害了,白皙的脸颊泛着微醺的粉晕,让人爱不释手。

    水声还在哗哗作响,像是某种隐秘的召唤。

    他们两人只隔着薄薄的蓝色格子布,能看见他的双脚,他的身影,模糊的,氤氲的。

    神,也会跌落人间吗?

    她想成为那只啄食苹果的鸽子,哪怕被猎人的枪口瞄准,也要尝一口那伊甸园的甜。

    宋棠絮倏尔回过神,深呼吸几次后,重新换上干爽的衣服。

    她抓起门边的雨伞,仓促地撂下一句:“我去拿点吃的。”

    其实是想逃离那个充满了他气息的房间,偏浅的瞳色重新隔离上薄霜,再无多余情绪。

    幸好县医院作为最大的安置点,驻扎的炊事兵还在轮流倒班,临时搭建的灶台依然供应着热乎的餐食。

    宋棠絮撑着伞,混在排队的人群里,领了两份盒饭。

    那是简单的红烧肉炖白菜,还有炒土豆丝,白米饭冒着热气。

    来去用了十来分钟。

    雨似乎小了些。

    宋棠絮回来时,邵云旌已经一身爽利。

    那身肥大的迷彩服穿在他身上,竟被撑出几分桀骜不驯的挺拔感,半湿的黑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像是回到了高中时代。

    “吃点东西吧。”

    她把餐盒摆在桌上,又倒了两杯热水。

    动作间,她还细心地磨了磨筷子上的倒刺,才又递到他手里。

    邵云旌接过,似笑非笑:“你对谁都这么周到吗?”

    “没,举手之劳。”

    就在她低头用餐时,目光却被桌角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枚扳指。

    材质好像是羊脂白玉,温润通透,白炽灯下泛着一种冷冽的寒光,绝对价值连城。

    可他白天的打扮跟其他志愿者一般无二,黑内搭黑冲锋衣外面罩着救援队的蓝马甲,不像霸总像男大,来灾区又怎么会戴首饰呢?

    窗外夜色浓郁。

    临川即便是冬天,依旧绿树长青,分不清是树叶还是竹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邵云旌一步步朝她走来,视线聚焦在她掌心。

    眼神变了又变,凌厉、冰冷、甚至还有些道不明的落寞,但已经沉稳睿智。

    “走得急,忘记放家里了。”他朝她伸过手,将扳指戴在大拇指上。

    宋棠絮:“疤痕还没长好吗?”

    上次虽然他要求美容缝合,可她并不觉得邵云旌是爱美的人。

    “不是为了遮疤,”他长睫慢悠悠地挑起,细碎天光落进墨色瞳仁里,抬眼一瞬恰好撞上她的琥珀眸:“这是温家地库的钥匙。”

    也是历代温家家主的信物。

    他脊背散漫舒展,眉眼开阔清朗如风月入怀:“知道我为什么没选择学医吗?”

    “因为大拇指断了,贯穿伤。”

    举起那只戴着扳指的手,在灯光下晃了晃,“神经和肌腱都接不上了,握不住手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