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洒在青石御道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俶沿着宫墙缓步而行,穿过长乐宫与未央宫之间的复道,经过渐台。
渐台春水数十年如一日地澄澈如镜,倒映着岸边的垂柳与远处的楼阁,几只白鹭立在浅滩前,正伸长了脖颈闲适地梳理着羽毛,偶尔有一只扑棱一下翅膀,水面上便荡开一圈涟漪。
过了渐台,便是一道长长的夹道,夹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朱红的墙面上爬满了新绿的藤萝,藤萝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晨光从墙头斜斜照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谁用剪子剪出来的。
夹道尽头,正是未央宫的东阙门。
门楼下站着两名内谒者,见李俶远远走来,纷纷低头恭敬行礼道:“下官见过安平王殿下。”
——李俶是太祖皇帝的第十九子,当今女帝的异母弟弟……像他这样能从二十年前的那场血腥宫变里好好活到如今的“太祖之子”,而今实在不多,只有区区三人。
李俶的两位皇兄分别获封安宁王、安惠王,安宁王年过四十至今未婚无子,安惠王三十有七仅有一女。
李俶如今二十有二,尚未婚娶,却仿佛早早预见了自己与兄长们一般孤苦伶仃的晚年。
——当然,前提是要他的运气足够好,先能够长寿、活得到晚年的话,李俶烦闷地想道。
李俶面色沉沉地进了东阙门,径直向着北边的桂宫行去。
明光殿坐北朝南,殿身以金玉珠玑为帘箔,金陛玉阶,装饰极为豪奢,几可昼夜光明。
——据闻,此地乃是前梁宣帝为宠妃杨氏耗资数亿万钱所铸……而今却是当今女帝第三子李珩的宫殿。
好几年了,李俶每次过来明光殿都仍还觉得浑身上下都不甚自在,只觉得这地方实在不应该是给男人住的……奢侈糜烂、矫揉造作,叫人一进去就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耐不住地往下掉。
更不必说这座明光殿而今的主人,还是是一位徒有其表、懦弱无能的胡姬贱种。
李珩不知这位“好王叔”的心中所想,听宫人相报安平王来了,当即起身迎了出来,好脾气地主动与李俶招呼道:“王叔来得正巧,我刚刚才准备妥当,就宫人说您过来了……也好,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这便动身吧。”
李俶眼底划过一丝浅淡的不屑,暗暗鄙夷道:真不愧是碧眼胡儿,实在是上不了台面,对着谁都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
也是,倘若父皇还在,这样的腌臜玩意儿,哪里能进得了我们李家宗室的玉牒。
李俶心头一时愤郁难平,深恨生不逢世、生不逢时。
李俶心底不屑,面上也只不动声色地提醒道:“殿下不当再等一等温四吗?”
李珩毫无察觉般软绵绵一笑,只道:“不必了,暄姊进宫一趟也麻烦,懒得折腾,便索性与我约定了萧府相见便是。”
——温氏从暄,太原温氏女,乃宸君温持平同母长兄温持衡之女,于诸堂兄弟姊妹间行四,故李俶称之为温四。
李俶一听,心头登时更为不满,只暗暗腹诽: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自从二十年前天下多了一位女皇帝,这长安城里,那可真是什么魑魅魍魉都冒出来了。
“萧氏女强行男子冠礼,本就于礼不合,”没能见到温从暄,李俶心有不满,故而借题发挥,只一板一眼地挑剔起李珩的不是来了,当然,端的还是一副大义凛然、忠言逆耳的耿直姿态。
“……兰陵萧氏又素来与长乐宫那边同气连枝、共进共退,纵然昨日萧老大人亲自入宫相请,殿下原也应当深思熟虑,托病相辞才好。”
李珩顿了一顿,才微微笑着与李俶糊弄道:“王叔说的极是,侄儿省的了……只是今日行冠礼那萧家女郎萧绪,正是与暄姊同拜国子监祭酒林致林大人门下,暄姊迫于师门、师妹颜面,不得不先应了萧家那边。”
“这等场合,我怎好坐视暄姊一人去萧家受为难,”李珩羞赧万分,低头摸了摸鼻尖,情意绵绵道,“……便是因为此,我这才应下萧老大人之请的。”
李俶的眉头当即高高地挑了起来,像是正好借此抓到了李珩的话柄一般,忍不住质问道:“……那殿下还与温四约定去萧府内再相见?”
李珩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忍了又忍,复才没脾气一般,涵养很好地软绵绵回道:“……王叔有所不知,约定萧府再见,却是暄姊那边的意思。”
李俶听得眉头大皱,殊为不满,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为当下没能见到温从暄失望、还是因为李珩这卑贱胡种竟然还胆敢背着自己与温从暄另有约定而不甘心……
“王叔,您看,”李珩像是一点也没有看出李俶面上的轻蔑不屑般,仍是微微笑着,心平气和地提醒道,“这时辰也不早了,你我这是……”
——萧府的宴,诚如李俶方才所分析的那般,那边是长乐宫的老窝,李珩自己是无所谓去或不去的。
反正想见温从暄的人也不是他,欠萧家人人情的也不是他……李珩颇为厌烦地想:要是李俶再多废话两句,自己干脆就装作唯唯诺诺地听他的不去算了。
——来日纵然温持平那边问起,自己也有个说得过去的名目交代。
但让李珩失望的是,李俶这人历来是一贯的色厉内荏、欺软怕硬,一听既是温从暄的安排,当下却是没好再继续歪缠下去,只隐有不忿地暗自嘀咕了一句:“温四行事也是越来越没有章法了……我要给舅舅再念叨念叨她了”,便就此打住不说了。
——李俶的生母,是温持衡、温持平兄弟的同母妹,太祖皇帝李弘的“温贵人”。
二十年前太祖驾崩的时候,李俶才刚刚两岁,以其年岁尚幼、尚不构成威胁,又因太原温氏以温持衡、温持平兄弟二人齐心协力、举族押注女帝登基……故而才险险得以在一众不是死于江匪、就是没于水患的“太祖之子”中平稳长大。
严格说来,李俶与温从暄算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表兄妹,彼此间的情分要远比与三皇子李珩更深一些……但而今的情势却是,温从暄厌烦李俶厌烦得要死,宁愿推李珩这个“鲜卑胡种”出来当挡箭牌,也懒得应付这位自己真正有血缘关系、是一家人的“王爷表兄”。
八年前,中秋宫宴后不久,随着二殿下李琅的“忧愤而死”,所有人也都很快便看明白了:宸君温持平确实并非三皇子李珩的生父。
可温持平与太原温氏将三皇子视若亲子、苦心积虑地筹谋计划了十来年……用温老太爷的话来说就是:“又怎么可能一朝真相揭开,便往昔所有的感情都就此付诸东流水呢?”
当然,在李珩看来,温老太爷心里真正在想的那一句,应该是:“就算是感情上的付出都可以痛快地尽皆舍去,可利益上的付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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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明白,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母皇专门为温家人量身打造、精心算计好的“杀猪盘”。
士林清流、李姓宗亲、朝堂诸公、世家大族……任哪一个都可以轻蔑地唾骂李珩一句“碧眼胡儿、鲜卑杂种”,然后毫不犹豫地,为了这样那样的心中所想亦或者利益所驱,以犀利言辞相攻讦,只为将李珩这个血脉不纯的异族胡人排斥出皇位继承人的名列。
唯独温家人骂不起、跌不起、输不起。
——想当年周朝太祖李弘开国、温家老太爷还在的时候,太原温氏还敢妄称一句“世家之首”;
可后来随着下一辈号称有“麒麟之资”的“太原双璧”温持衡、温持平兄弟俩,一个英年早逝、一个受命入宫、又加上李珩的出生让他们家竹篮子打谁一场空,平白空欢喜了一场……
中间来来回回折腾那么多年,温家人都一直是在被女帝牵着鼻子,乖乖巧巧地伸着脖子,让干什么就得干什么……如此,酣畅淋漓地随意戏耍着。
以至于在八年前李珩的胡人血脉被人当众揭开的时候,温家人毫无防备,险些就此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惶然回头,温家人才陡然明悟:自家在“三皇子”付出的太多、太深、太广了,利益早早被死死绑定,彼此间早都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了。
故而,在极短的惊慌失措、萎靡不振之后,第一个清醒意识到这一点的温持平主动上书女帝,姿态极低、身段极柔软的一番恳切相请后,最终,以宗室玉牒为明证,三皇子李珩的名字被彻彻底底地记在了宸君温持平名下。
紧接着,温持平便有条不紊地安排了远在太原的温从暄、本居洛阳的李俶母子相继来到长安,前者,李珩猜测温家是想要再用一桩婚事彻底绑住彼此;
后者,则是成了李珩身边再名正言顺不过的“知交密友”,叫李珩再是厌烦厌恶,也不得不强忍了这么些年。
纵然没有血脉联结,温家人却是在温持平的冷静布局下,几乎将李珩的周围包裹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而李珩若想要夺得自己想要的,也不得不借助外力、借助温家……故而对于温持平这前前后后的一应安排,他是既无法抗拒,也无从抗拒。
只是这一切落在李俶眼里,却只有一句不屑的评价:李珩这样的一个废物,就算当真在舅舅的筹谋下登上了皇位,也不过是他们温家人手里的一个傀儡罢了。
而紧接着,李俶又很难不生酸涩地想到:可纵然是一个傀儡皇帝,难道就是这样一个腌臜卑微的胡姬贱种有资格可以当的吗?……若是父皇还在,若是父皇还在。
李俶竭力想稳定下心神,有些不敢再放纵自己深想下去了。
去往萧府的这一路,便是在李俶、李珩叔侄二人的同车异梦、各怀鬼胎中,飞快地闪了过去。
等到李俶好不容易稳住怦怦乱跳的心脏,不再放纵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终于有心思关注当下的时候……当即眼前一亮。
却见一位二十来岁年华正好、身量高挑纤细的女郎,正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
那女郎身着一袭素白广袖深衣,头上不佩钗环,唯以一支白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余下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腰际……整个人端只是遥遥地安静立在那里,便已然是一副清冷绝尘的姿态,恍若一株空谷幽兰,不染纤尘,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