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华馨分别后,姜盈匆匆赶往杂役寮,想将这消息第一时间告知谢闻宴。岂料,屋内空无一人。她在附近转了又转,仍不见人影。
而此刻,谢闻宴正隐在问道坡一个废弃山洞的一处石壁后,屏息凝神,冷冷注视着不远处——赵庆一行人正聚在那里,低声商议着什么,举止鬼祟。
“庆哥,您吩咐的事,弟兄几个都办妥了。”那瘦高弟子凑近,嘿嘿低笑。
另一人也附和道:“没错,这两日剑宫上下都传遍了。他们那点‘私情’,想必很快就能传到诸位长老,甚至掌门耳中。”
赵庆满意地点了点头。剑宫门规森严,严禁弟子私斗,他懒得亲自动手沾染麻烦,借宗门之力施压才是上策。
姜盈如今虽失势,可她父亲毕竟与诸位长老有同门之谊,长老们顾及旧情,明面上或许不会让她太难堪。
但若她与一个外门废物“私相授受”的丑闻坐实……宗门为了声誉,必会严加惩处,以儆效尤。届时,那两人都将身败名裂,再无翻身之日。
想到这里,赵庆唇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得意的弧度。他一向如此——睚眦之怨,必百倍报之。
阴影中,谢闻宴缓缓眯起了眼,眼底闪过一丝寒意。
果然……是他。
这两日流言传得蹊跷,他心中早已疑到赵庆头上。若只冲他一人来,他或可忍下,但此事牵扯到师姐的名声,他绝不能坐视不管。
谢闻晏本想寻个时机查证清楚再作打算,今日恰见赵庆一行人行迹鬼祟,便悄然尾随而至。不想,竟真叫他听了个确凿。
很快,赵庆几人便转了话题,说起宗门即将擢选内门弟子的事。一行人脸上顿时浮起毫不掩饰的热切。
“上午有师兄私下与我透了风,内门擢选就在这几日了,千真万确!”
“如果能进内门,不但能拜入长老座下,每月灵石、丹药的份例也能翻上数倍,功法典籍的品阶也会更高。”
只有一人尚在炼气期,面色不佳:“……这次,我是没指望了。听说,只有筑基以上,方有资格参加比试。”
赵庆拍了拍他的肩,安抚道:“急什么,我自有法子,保你这两天就进境。”
那弟子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庆哥,这……当真?”
赵庆并未正面回答,笑容里带着几分讳莫如深的意味,转而道:“明日是宗门三月一次的休沐日,我要下山一趟。你们就不必跟着我了。”
剑宫门规森严,平日并不准许弟子随意下山,除非领了宗门任务。若无特殊缘由,弟子唯有等到每隔三月一次的休沐日,方可出山。多数弟子会趁此机会探望尚在人世的亲人,赠些延年丹药、护身符箓,以全尘缘牵挂。
不过很显然,赵庆此行,绝非为了回赵家。
次日,谢闻宴悄然尾随赵庆下山。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剑宫山门外的云雾长阶,沿着山道一路北行,来到距剑宫数百里外的一座凡人城池,名为广白城。
赵庆先是进了一家酒楼,点了一桌好菜,却不动筷,只枯坐至夜幕低垂。待华灯初上,他方结了账,另提了一壶上好的陈年佳酿,径直离去。
赵庆提着酒壶,拐进一条愈发狭窄的陋巷,巷底竟有条不起眼的暗河支流。一艘无篷的乌篷小船静静泊在岸边,船上空无一人。
他纵身跃上船头,竹篙一点,小船便无声滑入浓稠的夜色与水汽之中。
谢闻宴屏息凝神,远远沿河岸疾行追踪。小船在蜿蜒河道中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四周渐无人烟,唯余荒山野树。最终,小船在一处藤蔓密布的山壁前停下。
赵庆下船,走到山壁前,自怀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对着虚空轻轻一晃。
山壁前的空气竟如水面般漾开一圈圈涟漪,波纹中心,一道泛着暗紫微光的虚幻门扉悄然浮现。
他毫不犹豫,一步跨入。光门在他身后迅速黯淡、收缩。就在光门即将彻底消失的刹那,谢闻宴身影如电,险险擦着闭合的缝隙,闪身没入。
进入这道暗紫色的门内,这里和外面的世界迥然。黑夜白天骤然颠倒——门外是沉沉黑夜,门内却是天光惨白。这里像是一个独立的秘境空间。
此处格局与外界城镇相似,街巷纵横,楼阁俨然,但气氛却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混合的古怪味道。街道两旁,摊贩所售之物皆是些价昂物稀、出处难言的物什。
往来行人皆披斗篷或覆面具,气息晦涩难辨,偶有目光扫过,也冰冷如蛇,不带半分人气。
这里,俨然是一处黑市。
谢闻晏见赵庆已经戴上斗笠,压低帽檐,他也随即扯下自己身上的一块布料覆面,遥遥跟了上去。
直到跟到一处稀松的树林外,谢闻晏没有选择贸然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瞧着。
赵庆嘴中似乎说了什么,一道浑身裹在漆黑斗篷中、不见丝毫肌肤的身影便如鬼魅般自阴影中浮现。此人身形瘦弱,与魁梧的赵庆一比,更显矮小,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谢闻晏推断,此人或是个老者。
二人交谈之际,那黑袍人便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将声音彻底封锁在内。谢闻宴无法听见半字,只能从两人的动作与赵庆愈发恭敬的姿态中,勉强推测一二。
赵庆先将带来的那壶酒恭敬递上。黑袍人接过,却并未饮用,只收到衣袍内。
随后,赵庆又低声说了些什么,黑袍人略一沉吟,自怀中取出一只漆黑的玉瓶,似是丹药。赵庆一见此物,面上骤然是压抑不住的狂喜,急不可耐地一把接过。
紧接着,黑袍人抬起手,双指并拢,虚虚点向赵庆眉心——
一缕精纯而阴冷的黑气,自其指尖蓦地钻出,瞬息没入赵庆眉心。
谢闻宴瞳孔骤缩,脊背瞬间绷直。
那气息……他绝不可能认错。
是魔气。
紧接着,一团乳白色的光晕,自赵庆额间被缓缓抽出。黑衣人端详着这片光团,似在检视其中内容,片刻后,似乎有些失望地收回了手。他又对赵庆低语了几句,身形一晃,竟直接消失不见。
赵庆则满脸喜色出了广白城,往剑宫的方向疾行。
然而,在他行至城外一处荒僻山道时,另一道黑影,不偏不倚,拦在了他的面前。
正是乔装改扮的谢闻宴。
“阁下,请留步。”
谢闻宴此时面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木刻面具,声音也压得低哑粗粝,与平日截然不同。
赵庆心头一跳,警惕地眯起眼,打量眼前这拦路的不速之客:“你是何人?有何要事?”
“把你方才所得之物,”面具后的声音冰冷无波,一字一顿,“交出来。”
赵庆心中剧震,知晓对方十有八九是看见了刚才的事情,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甚至挤出一丝讥诮的冷笑:“什么东西?这位朋友莫不是认错了人,还是……想凭空讹诈?”
他一面说着,手已悄然暗运灵力,周身气势隐隐攀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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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庆眼中寒光一闪,毫无征兆地抬手便是一记试探性的掌风,直袭谢闻宴胸口!
谢闻宴下意识侧身运力抵挡,两股灵力猛然对撞在一起,然后消弭。
赵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讥讽:“炼气期?也敢学人拦路夺宝?!”
谢闻宴心中暗道不妙。他最担心的情形发生了——修为暴露,且实力差距悬殊。若赵庆认真动手,自己绝难抵挡,更不能暴露他也是剑宫弟子。
赵庆却已不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
“找死!”
话音未落,赵庆身形如电,另一掌已携着磅礴灵力直逼谢闻晏的命门,双掌交击,谢闻宴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如山崩海啸般涌来,整条手臂骨骼咯咯作响,剧痛钻心,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
赵庆见他如此不堪一击,心中大定,眼中杀机毕露。既然这小子撞破了他的秘密,又是个无根无底的孤魂野鬼……
那便,留不得了。
眼见赵庆杀招再起,掌风如雷霆万钧般压下,谢闻宴再难抵挡,五脏六腑似要被震碎。
生死一线间——
他眼底蓦地掠过一抹挣扎与决绝,旋即,一股与那黑袍人同源同质的魔息,毫无征兆地自他体内爆发而出,萦绕周身。魔气如怒潮狂涌,瞬间将赵庆那必杀一掌的灵气吞噬殆尽!
“这……这是?!”
赵庆惊骇欲绝,仿佛白日见鬼,硬生生收住攻势,踉跄后退,死死瞪着谢闻宴周身翻腾的魔气,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谢闻宴强忍着经脉中魔气翻腾的剧痛,借着面具的遮掩,声音嘶哑而冰冷,顺着对方惊疑顺势编造:“我乃尊上座上监察使。此番,正是奉尊上之命,前来监察你行事。”
“监察我?”赵庆瞳孔一缩,惊疑不定中竟真信了七八分,“尊上……信不过我?”
“你身为剑宫弟子,身在人族仙门。”谢闻宴语气更冷,“岂知你是否阳奉阴违,真心为魔宫效力?交予你的要务,尊上自然需多加一层考量。”
此言一出,字字敲在赵庆最心虚之处。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错不了……此人定是魔宫使者!
谢闻宴见赵庆神色动摇,知他信了七八分,立刻趁热打铁:“尊上有言,若你忠心可鉴,日后赏赐……只会更多,远不止今日这一瓶丹药。”
赵庆闻言,敬畏更深,却仍有一丝不解,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玉瓶:“使者教训的是。只是,这丹药……”
“怎么?”谢闻宴打断他,面具后的目光如冰锥刺去,“尊上赐你的东西,你便当成自己的私产了?本使亲临,你莫非连一点‘孝敬’之心都无?”
赵庆心头猛地一抽,瞬间冷汗涔涔。他不敢再有丝毫犹豫,连忙挤出最谦卑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从玉瓶中倒出黑色药丸,连忙双手奉上:“使者息怒!是弟子糊涂,蒙尊上恩赐,喜昏了头。这点微物,请您笑纳,万勿推辞。”
谢闻晏看着那仅有的两颗丹药,他沉默片刻,伸出手,只轻轻捻起其中一枚,收入袖中。
“这一颗,便当作是你的‘孝敬’。”他声音依旧冰冷,“剩下一颗,留与你用。尊上不养无用之人。”
赵庆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阵狂喜,扑通一声竟单膝点地:“多谢使者厚赐!弟子必定勤加修炼,早日突破,入选内门!届时定能帮尊上做成要做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