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产量是之前小院的无数倍。
“要想办法扩大销路了。”林知夏坐在院子里，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在电脑键盘上漫无目的地点啊点。
把脑海中的思路组织起来之后，她转向路承周，“我跟苏远商量过了。这次除了粉丝群，还可以试试直播。”
路承周同样在考虑缺口的销路问题。听到林知夏的话，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跟苏远商量过了？”他问，语调比平常慢了一些。
“嗯。”
“什么时候？”
“微信上。他上次跟我说，粉丝群的效果不错，建议我们可以尝试直播带货。我了解了一下，现在农产品直播确实挺火的。”
路承周“哦”了一声，“你们什么时候还加了微信？”
林知夏愣了一下。她歪着头，奇怪路承周怎么关心这些问题，“干嘛？你吃醋？”
她只是调侃。真的只是调侃。因为在她心里，路承周和“吃醋”这两个字之间，隔着一百亩番茄地的距离。但路承周没有接话。他沉默了。
林知夏偏了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着，好半响……非常不正常的好半响之后，才开口：“没有。”
林知夏注意到他的耳尖有一点红，但她还是发出“切”的一声。
路承周抬眸看她：“你切什么？你很希望我吃醋？”
林知夏的笑容凝固了。
“你很希望我吃你的醋？”他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那样不咸不淡的，但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眨不眨。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同样过了非常不正常的好半响之后，她才挤出两个字：“……没有。”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一种东西在流动，像一颗还没熟透的金妃，咬下去有点涩，但你知道它迟早会甜。
“那……”林知夏清了清嗓子，努力把话题拽回正轨，“我们什么时候一起去云海小楼，跟苏远聊聊？”
“都行。”
“那就现在？”
“行。”
两个人说干就干，收拾了一下就往云海小楼去了。
到的时候，院子里架着手机支架，一个小姑娘正对着镜头说话。她扎着高高的马尾，穿着一件亮橙色的T恤，口条极好，语速飞快但一个字都不含糊，像一台人形播报机。
“家人们看过来啊，这是我们云海小楼今天的日落景致，远处的山、近处的稻田、院子的桂花树，全都是原图直出，没有任何滤镜……”她一边说一边调整镜头角度，手上还拿着另一台手机看弹幕。
旁边没有人帮她。三脚架、补光灯、手机、充电宝、产品展示架，全是她自己一个人弄的。扛设备、调角度、对焦、直播、互动、引导下单……
一个人干了五个人的活。
林知夏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都直了。
“太厉害了。”她小声对路承周说。
路承周点了点头。
她又看了一会儿，姑娘一句都不停，时不时能听到她喊“感谢宝宝下单”“三号链接还有最后五单”，成交的声音偶尔传来，不多，但有。
苏远和路临渊从屋里走出来，看到站在入口处、一脸新奇地看着直播姑娘的林知夏和路承周，笑着迎过来。
路临渊一脸得意：“这是我们刚招的主播。”
“看到了。”路承周说。
“怎么样？”路临渊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路承周看了他一眼：“一个人干五个人的活，你给人家开几份工资？”
路临渊噎了一下：“……工资不高，但也不低嘛，刚起步。”
苏远笑着替路临渊解围：“其实我们还在摸索阶段。直播间在线几十人，成绩不算好，但总得去做。一步一步来吧。”
路临渊猛点头，对林知夏说：“几十人已经很厉害了！我们刚开始的时候，直播间个位数，像对着空气说话，说了整整一周。”
苏远转向林知夏，语气真诚：“这还得亏了你。上次和你聊完，我才想着也可以走直播这条路。我们之前思维有点固化，觉得直播带货只能带货，没想到我们的客栈订单，其实也可以是‘货’。”
林知夏忽然被感谢，一脸不好意思：“这也能夸到我身上来？你人可真好。”
她笑呵呵地转头，乐不可支地去看身旁的路承周，下意识地想要调侃他，学学人家。话到嘴边，她忽然刹住了车。
莫名其妙地，她想到了他刚才吃醋的样子。再看看他现在那张脸，明明平时就不怎么笑，但现在好像绷得更紧了。你说吃醋吧，还真挺像的。
路承周转眸看她，一脸“干嘛？”的表情。
林知夏默默地收回视线，对苏远说：“我们今天来，也是想跟你谈一谈直播的事情。”
苏远点头：“那坐下聊吧。”
往茶桌走的路上，苏远语气真诚地说：“还没恭喜你。好多人都跟我反馈，说你的金妃特别甜，问什么时候还有货。”
林知夏笑嘻嘻地说：“这都要谢谢苏老板的帮忙。”
就在苏远和林知夏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路临渊凑到路承周身边，小声问：“老爸没再找你？”
路承周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前几天有打过电话。”
“然后呢？”
“我没接。”
路临渊笑得眼睛都弯了：“哥，我支持你。”
路承周看穿了他：“你支持我，是因为有人跟你一起‘做坏事’，很开心是吧？”
路临渊啧啧地摇了摇头：“你这人怎么把人都想得这么狭隘……”
那语气，和林知夏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转眸去看林知夏。
余光中，他捕捉到了另一个方向。
院子角落的藤椅上，坐着一个女孩。染着红色的头发，五官明艳，穿着打扮很辣，整个人像一团安静的火焰。她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然后又假装在看风景、在看手机、在看院子里的花，但视线总会绕一圈回来。
林知夏转头去找路承周的时候，视线也看到了那道火一样的身影。
“那边那个女孩……”她小声问苏远，“是？”
苏远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客人，旅居的。在我们这儿住了一周了。”
林知夏说：“她好像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苏远视线刚移过去，那个女孩就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机屏幕是黑的。
苏远最后决定不去打扰全身明显散发着“别来找我，别来找我”的客人。
……
苏远给每个人倒了茶。
“直播带货这件事，”他说，“我们做了半个月，实话实说，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路临渊在旁边猛点头，接过话头：“看别人直播间，动不动几万人在线，几千单成交，好像随随便便就能卖爆。轮到自己做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他掰着手指头数：“设备、灯光、机位、话术、选品、定价、引流、转化，每一个环节都有门道。我们摸索了半个月，最高在线也就一百来个人，还是在我本人亲自出镜了一次的情况下。”
路承周悠悠地说了一句：“会不会就是因为你出镜那次，把整个直播间的风水搞坏了？”
路临渊深吸一口气：“……你真是我亲哥。”
苏远和林知夏同时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林知夏开始认真思考苏远的话。她想起进门时看到的主播，镜头前看起来只是动动嘴皮子，镜头后一个人干了五六个人的活。
很多事情，确实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我们现在缺一个懂流量的人。”路承周直截了当地点出了问题，顺道也给出了解决方案，“我接触过一些自媒体和算法相关的东西，认识一些人。这个事情，交给我来办。”
他简简单单地说完。林知夏和路临渊看向他的视线都不一样了，多了几分崇拜……
苏远转向林知夏，“我这边继续在粉丝群里帮你推。”
林知夏：“好。”
从云海小楼出来后，林知夏和路承周回到院子，和奶奶一起吃晚饭。
路承周坐在桌边，手机一直没放下过。
他回了几条消息，又拨了几个电话，声音不大，但林知夏断断续续听到了几个词，“算法”“投流”“达人”。
林知夏抱着手机，在研究别的农产品直播。
路承周挂了电话，走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林知夏对着手机傻笑。
“笑什么？”
林知夏把手机屏幕转向路承周，说：“按照这个速度，我几个月就能把欠你的钱还请了。接下来就是我自己净赚，不出几年，我就是富婆了。”
林知夏越说越开心。
路承周看了眼林知夏正在看的直播间人数，说：“你把苏远和路临渊今天说的话都忘了。他们直播了半个月，直播间最高人数只有一百来人。”
林知夏不仅没被泼到冷水，反而狗腿起路承周：“这不是你还没出马嘛。”她脸上是藏不住的笑，问路承周：“你那边怎么样？”
路承周看林知夏沉浸在富婆梦里满脸是牙，笑了笑，说：“挺顺利。约了几个朋友，明天电话再细聊。”
“能搞定吗？”林知夏盯着他的脸。
路承周：“能。”
林知夏狗腿到底：“你真是太帅了！”
路承周：“难怪说有钱能使鬼推磨。”
当天晚上，林知夏做了个梦，梦里，她和路承周两个人躺在无数的钞票上一起睡大觉……
“砰、砰、砰！”
有人在敲门。不是梦里的敲门声，是现实中的。
林知夏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窗外，天刚刚亮。
那声音是从隔壁传来的，有人在疯狂地敲路承周的门。
“砰、砰、砰，路总！路总！”
林知夏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掀开被子，穿上拖鞋，跑了出去。
隔壁门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路承周已经开了门。
“路总，”那个男人的声音急切又压抑，“董事长病了。请您回去。”
路承周听到那个男人的话后，表情瞬间变了。
他没有犹豫，跟着那个男人就往外走。
经过林知夏院子前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看到她。
林知夏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她走出来，轻轻喊了一声：“路承周。”
路承周这才停下来，回过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他的表情紧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情况太紧急，他自己也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家里有点事，”他最终只说出了这几个字，“我得离开一段时间。”
一段时间。
林知夏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这四个字。几天？几周？几个月？还是……？
她张了张嘴，想问，但看着他紧绷的脸，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好，”她只说，“你路上注意安全。”
路承周看着林知夏担心的表情，像是听到了她想问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
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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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的鼻头猛地一热。
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隔空对视了许久。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碰到一起，但中间始终隔着几步的距离。
……
路承周说的“一段时间”，到今天为止，约等于七天。
第一天。
地里的人问：“路老板呢？怎么没见他？”
林知夏说：“家里有点事，回去几天。”
第三天。
地里的人问：“路老板还没回来呀？”
林知夏说：“应该快了。”
第七天。
村里就已经开始传——
“……我看知夏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可怜见的。”
“唉，这种事谁说得准呢。我家隔壁村的丽丽，你们知道吧？她家男人也是这样子，有一天突然说要进城办点事，一走就是十个年头，十个年头啊。留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等了一年又一年，到现在也没个信。”
……
话传到林知夏耳朵里的时候，林知夏抖了抖。
十个年头……
她才不会等路承周十个年头==。
……
路承周离开的第八天。
傍晚。
小欧突然冲进了林知夏的院子里，着急忙慌地把手机递给林知夏看。
小欧要给林知夏看的，是她在百无聊赖之间刷到的一条娱乐视频。
标题写着——
“小说男主走进现实！路氏集团二公子神颜曝光。”
小欧本来只是随便刷刷，手指已经准备划过去了，但那张照片让她停住了。
她盯着看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放大，又看。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往林知夏家里跑。
“知夏！”她气喘吁吁地冲进院子，把手机递过去，“你看这个人……”
林知夏接过手机，低头看过去。
屏幕上的男人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一群记者中间，表情冷淡，下颌微绷，眼神落在镜头的某个方向……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那是路承周。
但在这张她太熟悉的脸下面，是一个让她感到陌生的标题——路氏集团二公子。
她的手指顿住了。这张脸她看了无数次，在地里、在饭桌上、在月光下，在每一个日出和日落。可是此刻，它却充满了距离感。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手机还给小欧，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搜索框，输入了三个字，路承周。
屏幕上的搜索结果让她的手指停住了。热度最高的是娱乐新闻，紧随其后是一条财经频道官方发的，发布时间是两天前。她点开那条新闻，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眼睛里。
“路氏集团突发状况：董事长路远山病危，股价应声波动。据悉，大公子、二公子、三公子已悉数赶至医院，目前情况尚未明朗。业内人士分析，此次事件或将影响集团股价走势……”
林知夏盯着这段话看了很久。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碎片四散。
路承周回到村里，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这半个月里，林知夏把能搜到的关于路氏集团的新闻都看了一遍。
她知道路承周的父亲还在医院，知道股价跌了又涨了，知道记者们守在病房外面，场面一度混乱。她知道他现在很忙，很累，顾不上别的。
她慢慢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短期内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然后他回来了。
那天中午，林知夏吃完午饭，从院子里走出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头发长了，下巴也长出了青茬。
林知夏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张脸，在这半个月里，在她脑海中出现得太频繁了，频繁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出现了幻觉。她眨了眨眼。他还站在那里。又眨了眨眼。还在。
她走到他面前。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两个人就这么互相看了好一会儿。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凉凉的。
最后，林知夏开口，问了一句发自内心的担心：“家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路承周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红红的。他没有回答。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抱住了她。
林知夏怔了又怔。随后，一道重量压了下来。他的头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沉又烫，整个人像一座快要坍塌的房子，终于找到了可以靠着的东西。
林知夏的心脏狠狠地动了一下。
随后，她抬起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梧桐树叶，沙沙响。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路承周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
“他死了。”
林知夏的手停住了，拍着他后背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低下头，想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脸埋在她肩窝里，看不到。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沉默持续了很久。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第一句更轻，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实，“我爸爸死了。”
林知夏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的喉咙很紧，鼻子很酸。
路承周眼眶也红红的，他不再开口说话。手臂收紧了一点，头埋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