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医馆内部装潢一览无余,靠窗处摆放简易木榻,日常供病人临时使用。

    木榻上横躺着一个半百老头,陆昭云定睛一看,那人额头狂流冷汗,面部表情痛苦。视线往下,他腿部脚踝处早已血肉模糊!

    伤者不是胡大夫又是谁?

    陆昭云三步做两步冲上前,仔细看那处伤口,只觉得心惊肉跳。

    他小腿竟围着海碗粗的捕兽夹,铁片正正抵在骨头处,锈迹斑斑,伤口周边一圈肉临近腐烂。

    金属生锈会造成伤口感染,处理不好可是会致命的!

    特别是在这个架空时代,医疗条件相对落后,罕见外科技术高超的大夫。

    陆昭云慌了,谁能救胡大夫?

    她也不是医者,以她的了解,胡大夫虽是镇上医术最高的大夫,精通中医,却不擅治疗外伤。

    现在胡大夫已经晕过去,药童年幼,哪见过家里大人这阵仗,也控制不住嚎哭起来。

    但陆昭云却发现有一人全程镇定自若,正是她的大主顾薛姑娘。

    她不慌不忙,先轻声安抚药童,转身去药柜取出半包药粉,洒在胡大夫腿部,再小心翼翼取下捕兽夹,用烈酒清洗伤口,最后用干净纱布仔细包扎。

    整套操作手法专业娴熟,及时稳住胡大夫伤情。

    陆昭云暗自思量,这位薛姑娘的医术造诣,恐怕远在胡大夫之上。

    她压下心中惊骇,凑近问道:

    “胡大夫的伤,薛姑娘能治?”

    白衣女子也就是薛翡,她似乎并不意外陆昭云会出现,也没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取水净手。

    擦干后,薛翡走到拦柜旁,将方才陆昭云放下的吃食用了一份后,才瞥她一眼,语气随意:

    “半个时辰后,给他刮刮骨头,剜去腐肉就好。你不用太但心,他的命能保住。”

    说着,薛翡忍不住又吃一份,顺带蛐蛐:“这老头子真是的,都说过多少回,不要独自去深山老林采药,偏不听,倒大霉了吧。”

    刮骨疗伤......

    果然!

    她竟能施展如此高难度的医术。

    胡大夫已没有生命危险,陆昭云斟酌道:

    “薛姑娘也在平乐医馆坐诊?我数次来此,怎未曾见过你?”

    薛翡坐下,细细与她道来。

    她家里世代从医,年少出门历练时,偶然与胡大夫相识。此后两人因对悬壶济世理念的推崇,结伴义诊、探讨医术,久而久之,成为忘年之交。

    后来她遇到瓶颈,独自远去拜师。此后数年,山高水远,两人再没有往来,自然断了音讯。

    几月前,她云游路过此处,又遇胡大夫。故友重逢,她准备多待些时日,便借用他医馆的名义,去淮水镇周边各村落义诊,多早出晚归,故未曾与陆昭云在医馆碰面。

    陆昭云听完这段过往,觉得世间因缘际会,当真是神奇。不论是薛姑娘与胡大夫,还是她与胡大夫,亦或是她与小瞎子。

    并且......

    潜心钻研、积极交流学习还善良仁心,这些优秀品质集薛翡于一身,陆昭云对她的医术有了更多的猜想。

    想到这里,心下微动,她试探问:“薛姑娘医术高超,不知是否擅治眼疾?”

    薛翡托腮沉思:“能否治好,治到何种程度,需要考虑眼疾严重与否,下回你带病人来医馆,我先观察一番。”

    说完,她朝陆昭云眨眨眼。

    “哎呀!别愁眉苦脸了,小姑娘。针对眼疾,我多少有点心得。放心,你做饭这么好吃,我会好好治的。”

    观她胸有成竹,对自身医术极为自信,陆昭云心下更定。

    秦遇伤得太重,能否治好,其实陆昭云并未抱多大希望。但是万一呢,哪怕能恢复一点也好。

    “多谢。”

    与她相视一笑后,陆昭云取药后归家。

    阳光明媚,万里晴空。

    青砖大院中,落花纷纷。身姿挺拔的男子坐在院中,脊背挺直,他右手持刀,认真打磨左手物件。

    小黑团趴在地上,脑袋懒洋洋枕在他鞋尖。一人一狗,岁月静好。

    他神情专注,尽管看不见,却能精准落刀,刻下道道细节,直到化腐朽为神奇,将一块木头变成可憨态可掬的小狗。

    陆昭云回家看到这一幕,并未出声惊扰,在远处足足观摩了一刻钟才靠近。

    她终于忍不住夸赞:

    “慕风,你好厉害啊!”

    单凭感觉能将木头雕刻地如此精美,足见他技艺高超。

    兴是秦遇太过专注,也可能是熟悉的声音能轻易搅动他心绪。陆昭云说完后,他右手不慎用力,刀尖划伤左手,拉出一道口子,并瞬间渗出血迹。

    “抱歉!”

    完全没料到这个意外,陆昭云锤锤脑袋,暗怪自己鲁莽。

    她赶紧补救,进屋拿出伤药,一把抓过秦遇手指,开始涂抹药膏。

    冰凉触感掩盖了疼痛。

    通常失明的人,感知会无限放大,秦遇便是如此。

    女子的手软到不可思议,抹药时一寸一寸擦过伤口。她专注擦药,没意识到头快撞进秦遇怀中。

    此时,清风携卷女子几缕发丝,撩过秦遇下巴,而后藏驻留他脖间。秦遇呼吸一紧,如有万千根细针扎在心脏,酥酥麻麻。

    渐渐地,秦遇越来越紧张,耳尖悄然爬上红意。

    时间仿佛停滞,万籁俱寂,唯余一种声音慷锵有力。

    秦遇知道,那是他的心跳声。

    感受到他手指陡然收缩,陆昭云以为弄疼了他,力道更轻柔了些,轻声安抚:

    “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嗯。”秦遇回应,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细心缠好纱布,打上漂亮的结,陆昭云从紧绷的状态下缓过来,回头看向石桌,眼中突然迸发光彩。

    桌上摆满精致的木雕,琳琅满目。有花鸟虫鱼,也有龙虎凤龟,甚至还有笔墨纸砚。那一个个木雕栩栩如生,不像寻常物件,似要生出灵魂。

    陆昭云惊呼:“哇!慕风,它们全部都是你刻的吗?”

    她迫不及待伸手,拿起一本半翻开的木雕书,对着阳光,书页微微透光。

    如此杰作,甚至模仿了纸张的纹理!陆昭云惊叹连连,想到他的身体,又怕他吃不消。

    “会不会太累?”

    秦遇摇摇头。

    “有曜曜作伴,骄阳清风,能这样打发时间,很是怡情。”

    陆昭云松了口气,对他做手工表示支持。

    做喜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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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重拾生活热情的第一步。

    有什么东西蹭了蹭她的指尖,陆昭云低头看,发现秦遇摸索着将兔子木雕放到她手心,动作略显笨拙。

    但那一刻,陆昭云却觉得很感动。

    瞬间明白他的意思,她鼻子酸酸的,问道:

    “送给我的?”

    秦遇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心里那点难受和复杂瞬间消散,只剩下收到礼物的愉悦。陆昭云唇角上扬,梨涡若隐若现。

    “谢谢你啊,慕风。”

    她捏了捏兔子木雕耳朵,将它捧在手心。

    “那其他木雕,你准备如何处置呢?”这些木雕量大又精致,不像一时兴起的作品。

    秦遇沉默半晌,手掌握紧又松开,方道:

    “陆姑娘,我想和你一起去摆摊。”

    陆昭云赚的钱足够,但是她也怕天天在家,秦遇闷坏了,也觉得这个想法甚好。

    “好啊,之后你与我一同去镇上吧。”

    就这样,梨花树下,两人一狗许下约定。

    翌日,陆昭云卖完煎饼果子后,寻木匠定做带柜子的小木桌和凳子,拟好接下来一个月的菜品。

    几日后,清晨第一声鸡叫响起,陆昭云煎好葱油肉饼,与秦遇填饱肚子。

    锁上门,陆昭云扶好秦遇带着他走。

    赶牛车的张大爷远远看到她们,热情地从秦遇肩上卸下包袱。

    然后和她一道扶着秦遇坐上牛车。

    “昭云。”因两人对外身份是未婚夫妻,加之陆昭云觉得自己与秦遇互相陪伴,姑且算是朋友,不必太生分,先前便提议直接唤她名字。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

    “慕风。”

    陆昭云与他稍稍拉近距离,很明显察觉到手下的肌肉松弛些许。

    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恰在此时,牛车滚滚向前,沿途郁郁葱葱,生机勃勃,与牛车上安静沉寂的秦遇形成鲜明对比。

    她深深叹了口气,理解秦遇的不易。

    大好年华跌落谷底,要完全走出来何其之难。

    她维持扶着秦遇的动作,在他能清晰感应到她存在的距离,开始为他描述沿途风景。

    陆昭云娓娓道来,语调轻快,极具画面感,很快将秦遇拉入一幅幅山水画中,与她遨游天地。

    赶车的张大爷也险些听入迷,摇头晃脑道:

    “陆丫头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张嘴就跟说书似的。这条路老牛带俺走过好多年啰!”

    他指着路边,“嘿!往回俺横看竖看,都是那些花啊草啊泥巴路的,被你这丫头一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路过的是什么仙家福地呢!”

    陆昭云也不扭捏,应和道:“那可不?杏花村钟灵毓秀,本就是好山好水,仙人来了兴许都舍不得走......”

    聊着聊着,陆昭云甚至开始打听,杏花村和淮水镇的特产食材......

    秦遇静静听着,唇角勾起轻微的弧度。他感受到身侧之人旺盛的生命力,如灼灼日华,一点一点照向他。

    他不动声色地,贪婪地向她靠近。

    活着也没那么糟糕。

    他想。

    今日的风是甜的,他“看”到了绝美的景色。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