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是无尽的黑。
白语踩在虚空里,脚下没有实物,像漂浮在这片黑暗中。
唯一的亮光,来自正前方,不知是何物,散发着幽幽紫光。
白语吞了口唾沫,扭头就跑。
这地方没有尽头,白语不知跑了多久,居然没半点体力损耗,身体依旧保持刚进来时的警觉。从一个鬼地方来到新的鬼地方,最大的宽慰是手脚的束缚消失了,白语本是精神抖擞,但当她意识到自己身体状态一点没变时,那点兴奋一下被浇灭了。
转身,紫色亮光依旧停留在初见时的距离,像一个只有开启才能推动剧情的宝箱。
但谁知道宝箱里会开出什么东西?
这里没有遮挡物,有没有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白语低头咬破手指。
指腹冒出血珠,没有变大,白语等了很久,血珠依旧湿润,她拭去血,往发光处走去。
和她猜想的一样,这个地方时间是静止的。
光源中心漂浮着她的水晶球,球面还留存着裂缝,不过白语面前的水晶球巨大,像一座宝塔,必须仰头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白语一时说不出话来,大脑因为受到冲击而空白。
水晶球如同立体荧幕,正播放视频,里头是一群熟悉的面孔。
视频很长,反正她也没事做,往好处想,至少宝箱里开出的不是要人命的怪物。
水晶球里,熟悉的地点,熟悉的人——陌生的发展,这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只能自己安慰自己。
直到看清时安青的脸,白语心里的惊惧炸开。
怯懦、局促不安,像一只灰扑扑的兔子……分明与她记忆里的时安青是同一张脸,却和那个从容不迫,无论在哪都会让人不自觉将目光放在她身上的时安青完全是两个物种。
空荡荡的空间里没有人回应她的满腹疑惑,在这个连时间都不曾流动的地方,只有视频还在变幻画面——以她最亲近最信任的时安青为主角。
白语从惊疑,到凝重,最终麻木了。
在这个连风都没有的密闭空间,似乎有一只透明大手扼住了她的咽喉。
但她连求救都忘了,像是中了魇,视线牢牢粘在水晶球上。
原来是这样……
她与水晶球里的时安清对视。里头,少女满头血,燃烧的霞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她眼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外头,白语目光怔怔,下意识伸出手。
原来是这样。
*
白语不见了。
像是凭空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为此,吕斯年只是微微挑眉:“和我无关。”
吕斯年确实没有必要在这种时刻对白语出手,鬼怪更不可能,它们如果有这本事,不至于在上个周目看见她们就跑。
鬼怪最擅长感知细微的情绪变化,四周传来桀桀笑声,吕斯年双手环抱,盯着时安青看了会:“需要帮助吗?”
语气温和,笑意盈盈。
“你觉得吵的话,我帮你灭了它们。”
暗处的鬼怪一齐打了个寒噤。
“不用。”时安青正蹲在白语消失的位置,手指在地上划出白语到过的地点和接触过的生物关系图,没空看他。
依旧没有头绪,她了解白语,无论是哪种情况,她都一定会想方设法给她留下线索。
要么发生太快来不及,要么被那个带走白语的存在发现了,销毁了线索。
她这才看向吕斯年.
男人下垂的嘴角立即弯起,他收起不耐烦:“我也不清楚。”
“你也知道,这种地方,什么都可能发生。”他说,“你还想继续找她?”
他言语未尽,眼瞳冰冷。
“没必要。”时安青说,“已经试过,她不是打开那扇门的钥匙,不值得再分精力在她身上。”
吕斯年脸上的笑意真切几分:“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这种话,你只敢在我面前说。”
她毫无眷恋,干脆利落收回了对白语的全部偏爱,要不是吕斯年见过时安青为白语付出过千万次的生命,他都差点以为时安青和白语只是不相关的陌生人。
“真吓人啊,我本来还为你们的友情哭泣呢。”吕斯年说,“上次还把她当做珍宝,现在又像丢了个垃圾一样——不过以前发生的一切她都不知道,对她也没什么不同,但对你来说可不一样。”
“付出那么多心血和感情,受了那么多磨难,你真的能说放弃就放弃?”
“吕斯年。”时安青平静地说,“这样的事,我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吕斯年心底骤然生出一股不快,如毒蛇缠上心脏,越绞越紧。
他当然不在乎时安青为了谁谁谁付出了多少,更不在乎这个固执的女人为了找出口会燃烧自己到何种地步。
但——
他记得清楚,时安青为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做了那么多,就连白辰都得到过她的笑脸相迎,可唯独他,一次都没纳入过她的名单。
“想离开这吗?”
吕斯年冷不丁开口。
时安青看见他绷紧的下巴,点头。
她想了想:“好久没回去了,等我换身衣服。”
关上房门,时安青找出玻璃瓶,将指甲缝里的晶屑小心装了进去。
是黑色水晶的碎屑,黑水晶和白语一起消失了,这是唯一线索。
她把玻璃瓶收进口袋里。
时安青没拿其他东西。
“不是一直想走吗?不高兴?”见她神色淡淡,吕斯年有些不虞。
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病症,就像被火燎后的疤痕,时安青很难再产生常人该有的喜怒了。
吕斯年知道,但他就是不快。
这种感觉,只有他才会有。
在那个只能容纳两个人的小世界里,旁观了一切的他,怎么可能不被她影响。
真正站到“完全体”的时安青面前时,怎么可能会若无其事忽略那双死水般的眼睛。
他之前总是在想,当他毫不费劲带时安青回到现实世界时,时安青该露出怎样的神奇,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口齿张开时,会用何种的声调唤他。
他一次次聚起被撕裂的神魂时,总是分神想起她,他猜,那时,时安青会叫他什么呢?
吕斯年……斯年……还是吕先生?
他太过自大了。
“我们走吧。”女人说。
于是,吕斯年无法控制自己,他听到自己毫不留情说:“感觉怎么样?你痛苦惨死那么多次,你费尽心思却永远做不到的,被我轻易做到了。”
不。
“承认吧,你没有那个能力,早依附我多好,你那么辛苦那么努力,除了给你一身伤痕,还有什么用?”
不要再说了。
“有时候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你选择的那些人有哪个让你如意的?你有很多选择换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去做,真的太蠢了,时安青。”
“你知道我看到你死了又死时,在想什么吗?我想,这个能力真是不该给你,你根本不懂怎么用,像学生时期成绩平平又犟又努力的同学一样,还在一个个穷举,很多时候,你都在自找苦吃。”
一句句刻薄恶毒的话从他嘴里吐出,他紧紧盯着少女的脸,想看她露出一点其他神色。
这一刻,他简直像中了邪,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反驳他吧,咒骂他吧,厌恶他吧,恨他吧。
因为他,改变点什么吧。
但。
“我知道。”时安青说,“我一直知道。”
依然是该死的平静。
所有的怒火、不甘、眼泪……似乎已经提前透支,当他到达目的地时,发现这里只剩下一片荒芜。
吕斯年不再甩出恶毒的话了,他沉默下来,死死咬住牙。
时安青头一次看到吕斯年露出无措的表情。
她反过来安慰他:“不用在意,很正常,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个体,我相信其他人拿到这个能力会有更好的结果,我也知道我能力有限。在我做出决定之前,我就知道我会面对什么,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能承担。”
“反正能重来,都算不了什么,你看,我这不是还好好站在你面前么?”
吕斯年想发出嘲笑,问她现在这幅鬼样子算什么‘好好站在他面前’,但那声笑像根鱼骨一样卡在喉咙,他阖了嘴,孤自感受咽喉深处的刺痛。
无所谓吗?在无数时空里重重叠叠痛苦惨死的,无人知晓的尸体,她本人觉得算不了什么吗?
*
时安青只记得最后吕斯年忽然牵起她的手,低声让她抓紧点。
他语气不好,似乎心情很糟糕,时安青默默握紧了手。
再睁眼,阳光刺人,周围人声鼎沸,皮肤晒得燥热。
“喂,给不给啊?”面前的人不耐烦催促,时安青反应过来,将手里印着广告物料的扇子递给排队的人。
看到快闪店内的装饰,时安青慢吞吞想起现在的时间了。
大一国庆小长假,因为回家车费贵,时安青干脆留宿,出来做兼职挣钱。
她……回来了,但是回到了过去。
队伍排到了街角,中午太阳毒辣,又没建筑物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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遮挡,队伍后面的人催她快点发扇子。
时安青一边递扇子,一边慢慢想。
周围没有看到那张面孔,看来吕斯年没有和她回到一个地点。
这样也好,对方的感情太突然,又浓重,就像他本人一样,色彩浓烈。
她总觉得,如果回应了,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巨大的,未知的变化。
时安青只是一个普通人,她前半生致力于让自己过上不用提心吊胆,像其他人一样,虽然也有烦恼,但不用拼尽全力也能让自己好好吃饭,安心休息的日子。
比起吕斯年强烈的个人色彩,时安青认为自己的色彩大概很淡,如果和他在一起,也许她的生活会被他的风格完全入侵吧。
既然已经回来了,就不要去想那么多了。
不要去想小世界的人,不要去想……和她同行的那些人。
时安青的手探进口袋,本来是下意识的动作,指尖却触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之物。
她愣了一下,将它握紧。
掌心,玻璃瓶仿佛滚烫发热。
队内一阵骚动,大叫让店员过去。
“我们在这排队这么久了,凭什么让她们插队进来?!”
“什么鬼,我们没有插队好吧!你看我们手上贴的号码是不是在你前面!我们就是临时出去了,没有回来还要排队尾的道理!”
时安青刚过去,迎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不让人排进队伍的客人质问排队规则为何这么不合理,要店里给赔偿。
时安青还没说话,被人从身后轻轻扯了一下衣服。
“站在我身后,我来处理。”
一阵清新的皂角香气,少年的后背遮挡了闹事客人的身影。
时安青挪了几步,望向他清俊的侧脸,努力回想。
她的记忆力现在太差了,没有找到有关少年的信息。
解决完纠纷后,两人一起发扇子,很快完成了店外的工作,对讲机里让两人在店门口帮忙。
少年按计数器数进客量,时安青负责开关隔离带,控制店内客人数量。
“刚才,谢谢你。”时安青说。
少年慌忙摆手:“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你的手好点了吗?”
手?
时安青微微活动了下手腕,才发现确实有轻微拉扯的痛感。
她点头:“好多了。”
少年松了口气,垂下眼睛:“那就好,上次在火车里,要不是你接住行李,我肯定完蛋了……那么重的箱子砸下来,我旁边的大哥后来都说吓了一跳,当场僵住了没能动弹,没想到你居然大步跨了过来……真的很对不起,我当时也傻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看到你捂着手一边说没事一边快速离开了,居然也没有追上来……后来我总想起这件事,都快变成我心结了……”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似乎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
“没想到居然再次遇见了你,那、那个……其实我早上看到你的时候就在心里想这次一定要要到你的联系方式,”他偏过脸,视线始终垂着,不敢落在她身上,讲话也结结巴巴,“但是又怕打扰你……”
他看着比以前的她还要局促不安,时安青点头:“好。”
少年眸光微亮,惊喜抬起眼看向她,又立即像是被咬了一口,匆匆忙忙收回视线,手指不自在地摩挲计数器:“谢、谢谢!”
午餐休息时间,手机上发来对方的信息。
【你好!我叫柏为,现在就读于**大学,大一学生,**专业,很高兴再次遇见你。】
柏为……时安青在键盘上敲下“你好”,手指蜷了蜷。
她想起来了。
当初她也和柏为交换了联系方式,对方学校离她读的大学很近,常常来学校找她,给她带他最近发现的美食或者最近网上热门的小玩意。
他性格内向,总是匆匆几句,放下东西就走,时安青觉得不收显得奇怪,收了又不好意思,便在过节时给他转小红包,接着对方又会回个更大的,并更频繁带更贵重的礼物……
因此那段时间时安青总觉得有些亏欠他。
后来过了大半年,柏为约她出来放孔明灯。
他在纸上写下心愿,不肯给她看,等到火苗燃起时,两人一起松手,时安青抬头看着灯,希望毕业能找到一份安稳的工作,那时,柏为冷不丁唤她。
“安青同学。”他温和地喊她名字,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请问我可以追你吗?”
吕斯年以为她有好几个前男友,实际上勉强算有过感情经历的,也就柏为一人。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