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在意她吗?”
明华冷不丁听到医生这么说。
玻璃门外,少女的背影被过路的大车遮挡,他移开视线。
“昨天我就发现了,你好像一直在观察她,但看上去你们似乎并不认识啊?”
屋内冷气开得足,医生依旧穿着长袖长裤,明华今天特意穿了件外套,宽松兜帽投下的阴影将他整张脸罩住。
投进眼内的光线减少,似乎能带给他一种置身暗处的错觉。让他面对那个老熟人更冷硬……同时也更有安全感。
医生一眨不眨看着他,和外表给人的温柔体贴感不同,今天好像有种不给她答案她就不罢休的执着。
明明只过了一个晚上,她对时安青的关注度却莫名上升了很多。
明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四周。
除了那个让人无法忽视的怪物外,这个世界还真像真正的现实世界啊。
很可惜,这里是假的,除了三个各怀鬼胎的外来者,其他人都是虚假的。
他真高兴,这里是假的。
明华看向女人后面的怪物,说:“陈姐,最近我有一些烦心事,你给我看看吧。”
抱着自毁的想法,明华完全放任记忆被侵入。
还有什么更坏的后果吗?如果是因为他这次举动,导致BOSS杀了入侵的所有人……这样的结局,可以说得上美妙。
医生说他们会回到负面情绪产生的源头,明华默不作声,以为会从进入心动小屋的回忆开始。
但没想到,耳边传来让他想要落泪的声音。
“说好了啊,今天可不能再缠着你妈给你们买那么多甜食了!”
车窗外风景一瞬而过,比记忆里更年轻的父亲握着方向盘,声音很凶,语气里藏不住笑意:“不然下次就不带你们出来玩了。”
母亲坐在副驾驶,明华看到她忍不住偷笑的侧脸:“好啦,好不容易一家子有时间出来玩,不要吓唬他们了。”
是爸爸妈妈。
但好奇怪,他曾经有这段经历吗?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声音,陌生的环境,巨大的错乱感让明华像是被定住了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
为什么爸爸妈妈要说‘他们’?
他们家不是一直只有他一个小孩吗?
明华像一个即将被车飚出窗外的魂体,大脑无比混乱,让他感觉自己快被分解了。
陈文按住他的肩膀,她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悲伤,让他感到恼火——但这样一种情绪也迅速从他身上淡去了,陈文和他说过,她会‘共情’掉他在记忆里产生的一切负面情绪和身体上的疼痛。
被陈文按住,明华稳定多了,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心情却只是空洞,望向坐在后座的另一个人。
一个黑发女孩,头发长且柔顺,穿着碎花裙子,怯怯地拉了拉男孩的衣角,轻声说:“弟弟,这次你要听话哦,爸爸妈妈好不容易和我们一起出来玩,不要让他们操心哦。”
——徐香。
明明和徐香长得并不特别像,但目光接触到女孩的刹那,明华的脑子里仿佛有一个颤抖的声音,说出了这个名字。
她们身上有种如出一辙的气质。
明华身体里仿佛传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他连表情都凝固了,想要拼命发泄出什么,但却像全身被裹满了胶带,接触到的一切都不那么真实。
一切情绪被尽数吸收,像是徒留他在空旷的房间里喊些什么,只剩下空洞。
于是,那个房间里只剩下一句又一句重复的:
“姐姐。”
男孩撅了撅嘴:“好吧!”
尘封已久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明华下意识吼出声:“不!!!停下来!!!”
然而,他只是观众,车祸还是发生了。
他拼命想挽回的珍宝,又一次,在他面前被摔碎了。
……
实际诊疗的时间其实很短,意识重新回到诊所时,陈文却有种过了一个世纪的错觉。
行医至今,陈文熟悉这个流程用了差不多一年,之后便再也没有这种度秒如年的艰辛感了。
这个小助手……不,应该说是来自异世界的客人,看起来挺平静一个人,没想到能从他身上共情到如此复杂的情绪,如此深邃的痛苦。
这可真是大工程。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陈文也算是老手了,很快从负面状态里摆脱出来……至少面上依旧挂着笑。
从亲眼目睹车祸、姐姐不治身亡开始,往后经历所有回忆,明华一直是沉默不语的状态。
按理说,关于姐姐不幸离世,潜意识当做‘活着的姐姐’想要好好珍惜的青梅被杀……包括进入异世界后所有的负面情绪,都被她转移了,他应该很快从阴霾里走出来才对。
少年身上确实看不出悲伤。
但与此同时,她也有一点看不懂他了。
在她这个经验丰富的医生看来,之前的明华虽然不及青梅被杀前那么活泼易懂,但也能多少估摸出他的意图。
现在不一样了,就像是支撑他走到现在的本就是负面情绪,被她抽离后,整个人进入新一轮的混乱。
她不是没碰到过这样的事……如果没有找到新的,支撑他活下去的意义,他只有两个结局,自杀,或者报复社会。
混乱过后,他会走向何方?
“陈医生,你没有任何反应吗?”沉默过后,他没有回答她,反而给她抛出了一个问题。
“我还以为你会惊讶,会想弄死我们这些入侵者。”明华毫不掩饰地看向她身后的怪物,它又有一部分变成实体了。
“惊讶确实是有的,但我没必要把你们当做敌人,我不想把任何一个人当做敌人。”陈文很冷静,“至于你们的任务……”
她斜睨一眼身后的东西:“在不伤害到其他人的情况下,我很欢迎你们消灭它。如果你们错伤了无辜的人……就别怪我翻脸。”
少年呼出一口气。
丧失了情绪后,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可怜,几乎和身后的玻璃门融为一体,在那副空洞洞的躯体里,似乎有新的东西产生了。
“有点失望啊。”他转身,拉开门把手,淡漠的话消散在冷空气里。
“这么关心其他人的命吗?一群连真人都算不上的东西。”
门晃动几下,阖上了。
陈文停在原地没动弹,只是缓缓收紧拳,半响,她拿出手机。
昨天她和时安青交换了联系方式,明华的心思她看不透,抽离当时的情绪后,如今他已经释怀,还是下定决心报仇,这种事她说不准。
手指划到时安青的号码,女人顿住了。
进入别人的记忆里,情绪和痛苦完全反馈到她身上,相当于她感同身受经历了那段记忆。
对时安青的埋怨、愤怒、恨意……也尽数转移到了她身上。
尽管现在她已经能将这些情绪管理得很好,不至于影响到对待他人的态度……但,她确实借用了少年的眼睛,看到时安青亲手杀死了一个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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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
和昨晚来救她时给人的感觉一样,在种种负面情绪的包裹下,陈文通过明华眼睛看到的少女依旧冷静、悲伤而温柔。但那时她却在摧毁一条无辜的生命。
陈文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开始考虑,明华说的一点确实有道理。
他们是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他们眼里,这个小乡村的人们或许根本不算同类。
陈文将手机收回口袋。
她不想动手伤人,如果可以,让他们在内部瓦解更好。
这里是她的家乡,是她人生中最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她无法容忍有人破坏它。
只是……那个孩子。
陈文想起看到的那一幕,又想起昨晚的时安青,叹了口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变成这个样子。
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你呢?
闹铃打断了陈文的思绪。
手机上显示“学校宣传会”,陈文关掉闹钟,整理好表情,离开诊疗屋。
*
“所以说为什么突然要去拍照啊!”时安青大步走在前面。
“家里的装饰都换新的了,家庭大合照还是以前那一套,正好你回来了,咱们一家三口去把照拍了,多好啊。”
为了拍新合照,这一家人都换上了新衣服,时安青也穿上了原主的妈妈早就为她买好的齐膝背心裙,白底上排列着切好的青柠檬图案,穿起来既清新,又有活力。
“这就是你大清早叫我起来的原因?”时安青用手指点了点脑袋。
她头上做了复杂又精巧的造型,还特意搭配了和裙子同色系的花发夹。
“你在学校的日子里,你老妈我为了今天拍照,看视频学了好久的扎发技巧呢,虽然不是很熟练,给你扯了一点头发下来,不过成果还是挺好看的嘛!”
“好幼稚的造型!我又不是小孩了!”
“滚犊子,你在你老爸老妈心里永远都是个小屁孩!”
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直射,体感温度降了些,但毛孔却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潮湿闷热。
马路还是湿的,往上反着一股灰尘被打湿后的热气味,时安青头皮被皮筋揪着疼,这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奶奶给她扎头发。
因为发展落后,这里的乡镇仿佛还停留在几十年前,时间被拉得很慢,老旧,同时让人像婴儿置身母亲的怀里一般,产生依赖感。
时安青觉得自己也有受到昨晚进入黑雾产生了后遗症的原因。
都说痛苦令人印象深刻,脑袋被灌入那些满是绝望和悲伤的记忆后,昨晚她做了一整夜的噩梦,今天早上醒来,恍恍惚惚以为自己其实是这里的一员,关于‘时安青’的一切,反而像来自遥远模糊的地方。
如果说之前只是他人告诉她,其他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昨晚过后,她开始感同身受,无比确信这一点了。
时安青想,共情,果然是个恐怖的东西。
镇里的照相馆在中心小学的必经路上,一家人刚走进去,就听到了上课的铃声。
原主的母亲和店长阿姨热情谈笑着,忽然看到柜台上卷起的海报。
海报一角露出了画面,原主母亲随口问:“小学最近要搞什么活动啊?”
“他们小学不是也快放暑假了吗?”店长说,“说是镇长重视学生的安全,今天要去学校开宣讲会,哎呀,无非就是叮嘱不要下水游泳什么的,要所有学生的家长都参加呢,我家乐乐中午吃饭的时候特意交代我让我下午去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