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的云烟宗还是冷的。
褪去冬日料峭的凉风从山谷间轻轻柔柔地吹过来,触在裸.露在衣裳外的肌肤上,还有些带着涩意的寒。
莫如讳抱紧了黎浮生的胳膊,瑟缩着身子:“姐姐,我们要去哪儿?”
脚底踩碎的枯叶碾出咔擦轻响,在这片本就悄无人影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细碎。
黎浮生拢了拢衣襟,挑着脚下干净的山路,一路向东。
“还没想好。”她干净清明的嗓音骤然响起:“你有想去的地方么?”
莫如讳认真想了想:“没有。姐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清冷月光为山间林木镀上一层薄薄的银,斑驳树影在脚边晃着,像是泼了一地的碎墨,小路上的碎石泛着幽幽的白。
黎浮生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就像方才,她唤醒睡梦中的莫如讳,让他跟自己走时,他也没用多问一句为什么一样。
高枝悬挂的枯褐叶随风坠落,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直直地坠,碰到别的树枝时发出极轻的“啪”一声,带来一阵腐败的干皮味。
黎浮生抬手揉了揉鼻子,脚下步子未停。
“那我们先离开云烟宗,其余的……再说。”
莫如讳还是意料之中地答了:“好。”
离开望日峰的路黎浮生很熟,只是这一次,为了不惊动给她施布阵法的姚桑与柏云奚,她选了一条偏僻山路。莫如讳知道黎浮生一夜没睡,这会子打起精神,与她互相搀扶着走,约莫见着天光时,已经到了山脚下。
往南走,便可通往云烟宗主峰及其他几位长老与弟子的住所。
黎浮生伸手遥遥一指,二人继续向旭日升起的东边前行。
大约又走了十数公里路,天色逐渐明朗起来,吹在脸上的风也变得渐渐和煦。
黎浮生有些喘不来气,步子也慢了许多,莫如讳注意到了,默默缩小步伐,跟着黎浮生左右。
黎浮生坚持走了会,瞧见前方有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忽然感觉腿也重了,腰也酸了,道:“歇一会吧。”
莫如讳嗯了声,先黎浮生一步走到大石块前,将上面的落叶拂去,又从绣了黄梅的玲珑袋里翻出一张素布,工工整整摊开。
黎浮生不由得多看了眼那朵膈应的黄梅。
“你从哪儿找来的布?”
莫如讳掏得顺手,现下要答反而为难了:“杂屋里。”
“杂屋?”
黎浮生醒后倒是没去过,一来是她懒,不想收拾,二来是她觉得自己本就霸占了黎浮生的身体,万一哪天人家回来了,总要给人家留些熟悉的物件,所以这些日子,除非必要,她能保留的基本都没碰。
比如,喝水的杯子也是她自己烧制的。
只是黎浮生没想到,过于勤快热心的莫如讳在她不知情时已经将杂屋收拾完了。
黎浮生蹙眉:“你还拿了什么?”
莫如讳一听,黎浮生这语气显然是生气了,连忙解释:“我并未偷窃贵重物品!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看起来还能用,被遗弃在杂屋里可惜了,所以才整理出来,一并洗了晒干。”
黎浮生继续逼问:“既然你只是好心,为何东西都到了你的玲珑袋里?”
“我!我……”莫如讳羞红了脸,像只烫熟的虾。
黎浮生故意沉下脸,恐吓他:“我不想听谎话。”
莫如讳瞬间丢盔弃甲,将他偷偷藏起的物件一股脑地全部倒出来。
“我怕姐姐哪日厌了,不喜欢我了,要赶我走,就想着带些日常用品,以备不时之需……”
黎浮生眼神一扫,刹那沉默。
莫如讳还是说得夸张了。这些在他看来还能用的东西,仅仅只是几个残缺破损的碗、高矮不一的凳和一些老旧废弃的锅碗瓢盆,即便是宋彰明见了,都会嘲讽他自轻自贱,捡了些不值钱的破铜烂铁还宝贝似的收着。
黎浮生想,若是原主人回来瞧见了,指不定还会感谢莫如讳帮她处理掉这些用弃了的物件。
毕竟作为李古月的关门弟子、姚桑和柏云奚的小师妹,原主人吃穿用度样样不差,这些应该就是她没有及时清理的旧物。
罢了,不论如何,到时候她打造一套新的还回去就是了。
“你……”黎浮生一时半会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一屁股坐在这张唯一一样还算不错的素布上,唤道:“我累了,你也过来休息会,待会还要继续赶路。”
莫如讳孤身站了好一阵,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忽然转过头别过脸,在石块边角一个远离黎浮生的位置坐下。
黎浮生以为他是在发泄不满,本想着他可以自己调节疏通,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个莫如讳不是三年前的莫如讳,思维方式远不及从前那般成熟冷静,便又耐下性子,好声好气地同他多说了一句。
“饿不饿?”
哪知这话一问出口,莫如讳竟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黎浮生惊得腰脊一弯,怎……怎么又哭了?
她温言软语去哄,又是答应他绝不厌弃,又是承诺他没有责怪,哄到最后,甚至连她私藏在玲珑袋里的芝麻糖也哄了出去,莫如讳这才渐停了哭泣。
黎浮生说得口舌发干,满头大汗。
莫如讳捏着芝麻糖,抽泣着,眼泪珍珠似的一颗一颗地往下坠。
“对、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不偷拿姐、姐姐的东西……”
黎浮生现在看见莫如讳掉眼泪就头疼:“好好好,我原谅你,别哭了。”
莫如讳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黎浮生喊停当真就停了。
她撇过头,看见他殷红的眼眶和泪盈盈的眸子,深深叹了口气。
“眼泪是一件很珍贵的东西,不是面对最亲密的人,不是经历最难忘的时刻,就不要让它轻易出现。随随便便掉眼泪,除了让外人认为你敏感、脆弱、自卑、廉价,其它毫无用处。我不希望你成为那样的人,所以,在我身边的这些日子,请你一定要学着坚强、勇敢、自爱、独立,哪怕有朝一日我们分开了,你也能昂首挺胸走出去,面对更强劲的风、更磅礴的雨。记住了么?”
莫如讳扣着指甲,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黎浮生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他脑海里只不断重复着那句——有朝一日,我们分开。
他想哭。
非常想哭。
泪水已经涌满了眼眶。
生生忍住。
“……嗯。”
莫如讳垂落眼睑,掩藏了神色,黎浮生也不知他听进去了几分,只是看着他这副颓丧模样,遽然想起那年在鬼域。
那时,她与鬼域兰家的当家人闹了点矛盾,兰家小辈得知后,不敢找她的麻烦,就私下里找上了莫如讳。
莫如讳何等聪明狡黠,早早避开了兰家人,可兰家人步步紧逼,他最终没忍住,在一次言语冲突中率先动了手。
原本,以莫如讳失了大半修为的实力,不足以将对方打得跪地求饶,可黎朝暮为了保护他,亲手打造了一根荆棘鞭。荆棘鞭认主,感知到莫如讳的怒气,也没多问,直接将人抽得鼻青脸肿、皮开肉绽。
等众人发现时,兰家那小辈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兰家借此发难,联合其余三大家族讨要说法,黎朝暮为此没少听些闲言碎语。
她还记得那晚,她刚在大殿把四位当家打发走,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想早点回去休息,却瞧见莫如讳孤零零站在殿外,端着一盅安神汤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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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胧,雾气渐盛,佳人憔悴,独立庭前,好似一副泛了白霜的陈年画卷,叫人看了恍惚。
黎朝暮望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不由得愣了愣神,许久,笑罢,解下自己的披风,亲手为他披上。
“秋时入夜寒凉,为何不直接进大殿找我?”
莫如讳眉宇间弥漫着一丝悲愁,连那双素来好看的眸子也失去了明媚的光泽。
他压抑着情绪,问:“我是不是给你惹事了?”
黎朝暮覆上他渐凉的手背,指腹轻轻揉搓他瘦削分明的粉色指节,像是安抚,像是宽心。
“你没有惹事。”
黎朝暮仰头看他,银辉撒在她的脸上,映入她的眼帘。
那双锐气十足的眼眸隐去锋芒,此刻正温和清静地看着他。
似高悬明月,如云上天仙。
他从她明月般柔和清亮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神情。
无措、愧疚、懊悔……他所有的心思在她眼前不留分毫地摊开,无处遁形。
可她似乎并不在意。
轻轻浅浅地笑着,只为叫他宽心。
月亮似的人温婉了声音,轻轻开口:“没有你,他们照样会在别的地方挑事,而恰好,我最不怕事。”
莫如讳一愣。
直勾勾地看向他的月亮。
清冷却温暖的月华照在他的脸上,驱散了他的亏欠与晦暗。
“你是我的人,做事不需要考虑后果,也不需要顾及体面。你要自命清高,要桀骜不驯,要宠辱不惊,才不会叫这些恃强凌弱的人轻贱了去。”
黎浮生记得,就是在她同他说完后,喝个汤的工夫,莫如讳也如今日这般,掩下眼帘,湿红眼眶,不叫她发现满他是愧意又满是敬意的双眸。
他似乎很敬畏她。
不管从前,还是现在。
黎浮生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堵得她胸口发胀,呼吸不畅。她下意识抬手疏气,莫如讳立即蹲下身,关切问道:“姐姐怎么了?”
他仰起头,清风拨动了发丝,分明是一张十分懵懂无害的俊脸,落在她眼里,却与记忆里那张板正严苛的脸庞交相重叠。
她的头疾又犯了。
“药……”
光影交替闪烁,一会是张浮夸雪白的面具,一会是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黎浮生后脑勺一抽一抽的疼。
她颤着手,往自己袖兜里翻:“药呢,我的药呢?”
莫如讳见她疼得难受,忙问:“姐姐,药在哪?我帮你找。”
黎浮生这会已经痛到耳鸣,根本听不清他说话。
她机械地重复着找药的动作,即便袖兜里根本没有她迫切需要的东西,还是一个劲地往里掏。
莫如讳看她已经痛得抓挠手臂疏气,更急了,也顾不上那么多,握紧她的手,逼迫她松开自己。
如果袖兜里没有药,药只能是在玲珑袋里。莫如讳想找黎浮生的玲珑袋,可玲珑袋属于私人物件,没有黎浮生的许可,他根本打不开。
一筹莫展之际,忽然听见一名男子扬声问:“需要帮忙么?”
莫如讳急急回头。
只见那男子约莫着二十出头,手拎镰刀,身后背着背篓,看起来像是居住在附近村子上的百姓,早起上山挖药的。
莫如讳急得没法了,便道:“姐姐头疼得厉害,这位大哥哥,你可以帮帮我们么?”
男子多看了他一眼:“公子看起来与我年纪相仿,直唤我名公冶百川便是,至于你的这位姐姐……”
他话语一顿,嗯,好像还没有他二人年长。
罢了,关他什么事。
遂眯眼,浅笑。
“公子算是问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