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百川的心这回是真凉透了。
他身后这个傻子就是四境大宗师莫如讳。
那个传说中给予鬼主致命一击,独自破了万古同悲阵,百人之中孤身抢走断章枪的传奇人物。
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抹灭,公冶百川面如死灰:“那个……”
他默默挪开脚,幽灵似的飘到一旁,将藏在他身后莫如讳赤.条条地暴露出来。
“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了哈。”
神仙打仗,凡人遭殃,离远些才好。
公冶百川淬出血沫,正想遁走,就看莫如讳身后绽开一只硕大的振翅银蝶。
蝶翼花纹繁密,长有三尺,翼尾轻动,向中聚拢,宛如双臂环抱,势要将其包裹吞噬。
莫如讳还傻愣愣地发呆,丝毫没有采取反制措施的意思。
公冶百川暗骂一句大傻子,掐指一捏,唤道:“韧盾,挡!”
足有七尺宽的金盾赫然立下,愣是将拢了大半的蝶翅生生斩断!截断双翼如破碎琉璃,流溢出五彩荧光,公冶百川再度喷出一口污血。
不能再打了。
再打他小命都不保了。
公冶百川抹去嘴角血痕,难得管起闲事:“这位道友,你既有事要问莫宗师,为何一来就大打出手呢?”
道友?晴女勾唇轻笑,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称她为道友的。
她正眼瞧着眼前这名穿着朴素的男子。
方才她是抱着不弄死也弄残的想法出的手,故而召出银蝶时也没省着力,该有多大阵仗就使了多大阵仗。此人能用化物盾抵挡她的攻击,只吐了一口血便能好端端站着同她说话,倒是有几分本事。
怪不得守在莫如讳身边。
晴女挑眼斜乜,轻蔑哼声:“我便是将他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公冶百川一听,这满是怨愤的语气怕是内情颇多,他一个不明所以的外人,再劝下去怕是会引火烧身。
才起了善心的公冶百川瞬间收了回去。
“冤有头债有主,二位斗法随意,只是我这院子搭建不易,毁了残了实属可惜。”
晴女睨眸看了一圈,无非是化物造出的竹篱小院,哪比得上芃妤为黎朝暮在无名山庄量身打造的那间?
她本想冷嘲热讽讥笑两句,忽然想起黎朝暮多年前耳提面命同她说的:“众生艰难,四境与鬼域并无不同。”
眼前又猛然浮现出屯州遍地瘦瘪干枯的尸首白骨,遂将话碾碎咽下。
朝暮,收失地、救难民、抚生息,却陷非议、遭背离、独赴死的黎朝暮,她日思夜想的朝暮,会是那个弱柳扶风的女子么?
思及此,晴女心里免不得烦躁几许。
她沉下脸,肃声道:“把人给我,我绝不动你院中一草一木。”
公冶百川毫不犹豫地把莫如讳推了出去:“道友请。”
晴女也是没想到此人全然不顾莫如讳死活,嘴角一抽,拂袖:“还一个。”
“还一个?”公冶百川一顿,反手指向自己,缩了缩脖子:“院子还没修缮,我得留下……”
晴女:“……”
谁稀罕带你?!
她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道:“屋里还一个。”
公冶百川随即撤回一只手:“屋里那个不行。”
晴女瞬间警觉:“为何不行?”
“她病了,尚且需要——”
“病了?”晴女不待他说完,也不待他回答,径直掠到莫如讳身前,抬臂扼住他的咽喉,恶狠狠道:“又是你?!”
公冶百川看她已有是非对错已无心再辩的架势,瞬间生出一种他答不好,莫如讳就会一命呜呼栽在他院子里的预感。
“等一下!等一下!!”
他连声叫停,晴女却置若罔闻。
那双阴戾狠毒的目光寒霜飞刃似的射过去,恨不得立刻将莫如讳就地处死!
公冶百川见状不妙,赶忙凝出臂甲,强行握上晴女暴起青筋的腕,嘴角鲜血蜿蜒。
晴女跟随黎朝暮修习多年,又在杀人不见血的鬼域一路摸爬滚打,攀至殿主之位,其综合实力堪比界穹级修士,公冶百川那点力道于她而言,无疑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莫如讳在二人的无声较量中涨红了脸,喉间呛出痛苦难辩的呜咽声。
这都不还手?晴女与公冶百川几乎是同时意识到这个问题。
二人不谋而合地加大了力道,正适时,禁闭的房门被人从里轻轻拉开。
晴女瞬间卸了力,飞扑到那人身前,关切问:“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黎浮生刚解了疼痛,此刻正是一身舒畅,听见院子里似有打斗声,才下了床推开门来瞧一瞧,不成想竟是晴女找来了。
她暗叹口气,对着那头大汗淋漓的公冶百川喊道:“兔子还要么?”
公冶百川这才嗅到一股焦味,惨叫一声,胡乱抹了把唇角就往烤架处赶。
莫如讳站在薄阳下,面上潮绯还未消退。见着黎浮生,他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余光瞥见娇小凶悍的晴女,想起那只险些置他于死地的手,又默默止了步,站在原地。
黎浮生视线一落,停在他刻了红痕的脖子上。
“她伤的?”
莫如讳睁着一双水雾氤氲的眸子,万分委屈地看着她,薄唇微微张启,似有无尽酸楚哭诉。
黎浮生阖眸,许久才睁眼:“过来。”
莫如讳避开晴女,踱步到她身侧。
黎浮生:“疼?”
莫如讳不知是怕她担心,还是身体确实强健,只轻轻摇了头:“不疼。”
黎浮生无波无澜地嗯了一声。
晴女看得目瞪口呆。
时隔半年,也是让她再次见识到莫如讳这副孤苦无依却强掩酸楚的样子。
那些沉寂多时的记忆和汹涌澎湃的怒火像是燃了引子的烟花,咻得一下炸上来,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爆得晴女舌尖直发颤。
她素来不喜委屈自己。
这次也是。
“装什么啊你?!”晴女气得牙痒痒,直接上手去推莫如讳的肩膀:“我若真想弄死你,你以为凭那小子的三脚猫功夫能拦得住我?刻意扮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还当着我的面告我的状,当我瞎还是当我聋啊?!”
莫如讳被推搡得突然,一时没反应过来,连连后退。
黎浮生伸手,虚扶上他的腰背。
晴女还在骂。
“一天到晚,净干些狐媚事!你就是算准了朝暮舍不得你受辱,会为你出气,才这般骄纵蛮横、有恃无恐!”
“早知如此,当初在无名山庄,我就应该力争到底,将你丢去半山湖自生自灭!也好过你装模作样演了三年,承了她的恩,受了她的情,却让她落得个腹背受敌的下场!”
“莫如讳,你欠她的,都是你欠她的!!”
晴女腕骨藏灵,莫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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讳猛地往后一跌,瘦硬的脊骨倏忽撞上黎浮生温热的手心。
她的手掌不大,此刻却强有力地托举着他,让他免于摔倒。
莫如讳侧眸看她。
黎浮生微抿唇瓣,那双本就漆黑的眼眸像是盖了一团乌云,不时有紫电闪烁。
他无法辨认出她的情绪,但他隐约能感知到,她大抵是不太高兴的,连同触及他背部的那只手也沾染了躁意。
晴女也是个聪明的,见莫如讳退而不动,便知晓是黎浮生出手拦着了。她不愿与黎浮生发生冲突,气鼓鼓地哼一声,将脑袋撇向一边。
黎浮生冷不防开口:“你来此,是为了莫如讳,还是为了断章枪?”
晴女一听这话,又急了:“莫如讳和断章枪算什么?我自然是为你而来!”
黎浮生肃声道:“莫如讳害了黎朝暮,又夺走了断章枪,你不为他,缘何为我?”
“因为你——”
“因为你怀疑我是黎朝暮。”
留了只耳朵偷听的公冶百川霎时僵了手。
黎朝暮、莫如讳……
这可都是俯瞰四境与鬼域的大人物啊,怎么在那姑娘嘴里像是左右邻舍那般自然啊?
银蝶、银蝶……
斥责莫如讳,替黎朝暮鸣不平的银蝶女……
晴女?!
鬼主黎朝暮手下的得力干将,三大殿主之一的晴女?!
公冶百川翻动兔子的手僵得不能再僵了。
他原本只想将黎浮生带回来,见她身边多了个忠心照顾的傻子,想着顺手多带一个也无妨。
谁成想,他以为傻子是毁誉参半的莫如讳,特意赶来找麻烦的是鬼域殿主晴女,而他们共同争夺的是羸弱少女或许是鬼主黎朝暮?!
公冶百川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真是出息了,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
追悔莫及的公冶百川曲着双腿,窜高的火苗不断向外散发出灼热的气息,不过片刻就将他的脸烤得通红。
炙烤的野兔飘逸出诱人的香气,他难得忍耐住腹中饥饿,脑中盘算着。
晴女的主要目标是黎浮生,他的目标也是黎浮生,若是直接强取,定是毫无胜算,所以,他需得避免正面冲突,尽可能地将人多留一段时日。
如何留下黎浮生,还能让晴女心甘情愿?
公冶百川举起手,幽幽开口:“几位。”
晴女心如擂鼓,突突突跳个不停。
她没想到黎浮生会直接挑明,更没想到她在听见黎浮生说这话时,全身血脉难以抑制地疯狂奔涌,每一寸筋骨都在催促她点头。
你是朝暮。
你就是我一直寻找的黎朝暮!
晴女压抑着喷涌而出的迫切与渴望,眼眶因激荡的情绪而湿润泛红。
偏这时,她听见那馋小子开口打岔。
晴女满心满眼都是黎浮生,那还有空隙理他?便是一个眼神都没给予。
公冶百川见无人理会,又道:“你们是不是彼此认错人了?”
晴女耳尖轻颤。
不可能!她绝不会认错人!
即便眼前这人换了副皮囊,神韵不变,气度不变,骨子里的桀骜和血肉下的灵魂照样令人心动不已。
公冶百川叹了口气。
既然没人理他,那他就直说了。
“两年半前,我就见过她。如果她是黎朝暮,彼时在鬼域执掌生杀的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