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半夏,树头新绿。
画舫从岸边缓缓驶出,碧波分径,朱帘垂影。
年轻男女分坐上下两层,江怜在二楼独坐一隅,透过纱幔看外头的春水。
她来长安已经一个月了,今日才第一次踏出府门,参加宴会。
几个月前,越州江家满门遭难,只剩她和缠绵病榻的祖父。族亲虎视眈眈,都想从江家撕下一块肉来。是姨母的继子沈观复从天而降,解了她的囹圄之困,带她来了长安。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把门推开。
江怜跟着进门,还不知道沈观复不喜欢她。
不远处,沈瑶正挽着宋晚吟的手臂叽叽喳喳,时不时还要往江怜这边瞟一眼。
沈观复虽不喜她,却也不会故意为难,最多就是避开和无视。但这沈瑶,就像是她大哥的一条疯狗,一个皱眉就能让她冲上来咬人。
明明她们才是亲的表姐妹,却十分巴结宋晚吟。只因宋晚吟是沈观复父族那边的表小姐。
周围是贵女们的谈笑声。偶尔有一两句飘进她耳朵里,“越州”、“孤女”、“攀高枝”。
江怜抿了口茶,没吭声。
姨母说自己只是沈驸马的续弦,连住在这府里都是沈观复大发慈悲。能给江怜腾出个院子安置,已经是仁至义尽。
但江怜就是能感觉出来,是沈观复不喜欢她,这才连带着府中上下都有意无意地排挤她。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回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得罪他的事。
想不明白。
每每烦闷,江怜就一遍又一遍地翻临渊山人写的话本子,从他笔下熨帖人心的故事里汲取一些力量。
听闻他设了个信匣,专为书迷排忧解难。江怜也写了一封,却没勇气闯出府门,只得每日将信带在身上。
一个急浪袭来,晃得画舫直摇摆。
江怜恶心地闭了闭眼,抬手揉捏额角。等舫身平稳下来,才掏出怀里的话本子打发时间。
这是她读的第一个临渊山人的故事,讲了寒门子弟如何在勋贵世家把持的朝堂中杀出一条血路。
初读时只觉快意,如今再翻,才读出字缝里的孤独。
他笔下的主角始终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坚信定有人与他同行。江怜却对现实无尽绝望。她也想找人说说话,但只要沈观复在一日,她就不可能在长公主府交到朋友。
她下意识抚了抚怀中的信。若是能寄出去就好了。
“哟,这是什么?”
一个抱着白猫的小娘子凑上前,一把抽出江怜手中的书,迅速跑回了人群中。小狸奴被她单手捞着不舒服,咕蛹了几下跳走了。
“游船还带着书,真是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沈瑶首当其冲,接过画本子就翻开。
江怜心下不耐,却没有动作。
“这不是临渊山人的书吗。听我哥哥讲,写的都是建功立业的故事,你家表姐还有这雄心壮志呢?”
抢走江怜书的小娘子趴在沈瑶肩头,揶揄地撞了她一下。
沈瑶翻了几页就没了兴趣,一把将书合上,冷哼一声。
“什么表姐?来投奔的穷亲戚罢了。她想不想建功立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整天肖想我大哥!”
几个贵女笑成了一团,连连说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宋晚吟一脸无奈地点点了沈瑶的额头,让她不要乱讲话。
江怜听了无甚反应。
她不明白,明明是这些贵女自己喜欢沈观复,为什么偏要拉扯上她?天知道她跟沈观复见过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清。
“听说临渊山人在拾遗斋设了信匣,不知妹妹可也要去封信?”宋晚吟打趣道。
人群中不知谁道:“江娘子怀里好像藏着什么,刚才见她还摸了摸呢。”
江怜浑身一疆。她原以为这些人只是排挤她,未曾想竟连她的一个小动作都被注意到了。
沈瑶当即冲过来要扒拉江怜的衣襟,江怜立即起身。
正要躲,乍然响起一阵凄厉的猫叫。
众人一惊。抬眼望去,那只雪白狸奴浑身炸毛,在席间乱窜,吓得一众贵女抱头尖叫。
“这该死的畜生,踩了你一脚就开始发疯。还不快扔它出去!”沈瑶吓得厉声尖叫,连忙后退往宋晚吟怀里钻。宋晚吟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眉头紧紧拧在一处。
狸奴龇着牙哈气。丫鬟们哆哆嗦嗦不敢上前,举着团扇试探着驱赶,被狸奴一巴掌派落。瞬时又惊起一阵尖叫。
又有人找来几根洞箫,围上去要把它往窗外挑。
江怜的心悬到了嗓子眼。
“画舫已行至湖心,现在把它扔进水里,它会死的。”江怜蹙眉。
没人理她。
狸奴又挨了几棍子的打,叫声愈发凄厉。它攀着船舱往上一跃,丫鬟们尖叫着散开。
江怜上前一步,伸手去接,狸奴直直砸进她怀里。
众人目瞪口呆。
利爪在她手臂上胡乱抓挠,江怜顾不上疼,敞开外衫将它裹住,右手使劲捏住它的后脖颈。怀里的挣扎这才渐渐平息了。
“怎么了?”
楼下的男宾被惊动,正簇拥着往上走。
最前方的男子玉冠束发,一袭深绯圆领罗袍,玄色外氅披肩,兽纹银銙束腰。
江怜抬头看了一眼,恰好与沈观复对上了眼。下一个眨眼,她便又低下头去,专心抚摸着狸奴的后耳根。
怀里的狸奴抖得厉害,发出细小的哈气声。
“表哥。”宋晚吟赶紧凑到沈观复身边,神色忧虑,“是赵娘子的狸奴被惊着了,这才刚被制住。”
“我,我不是故意的。”赵娘子语带哽咽,慌忙道:“我这就把它打死,给姐姐们赔罪。”
她说着就往江怜身上扑。
江怜侧身让开,抬眼看她:“你要打的到底是狸奴,还是我?”
赵娘子一愕。
“它未曾伤人,”江怜说,“得饶处且饶……”
“它要是伤了人呢?”人群里有人阴阳怪气地开口,“我们都是高门大户的娘子,可不敢跟一只发了狂的畜生共处一室。”
“就是。谁知道它身上有没有虱子。”
“万一再发狂……”
嘀咕声此起彼伏。
江怜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狸奴。它浑身发颤,呼吸急促又潮湿。
“它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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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伤少,都伤在我身上,”江怜道,“若真要交代,诸位让赵娘子赔我药钱,我带这小狸奴下船便是。”
四周骤然收声。
宋晚吟笑了一声,走到江怜身边。
“江妹妹心善,”她声音温柔得很,“这狸奴也怪可怜的,以后就放在你那儿养着,好不好?”
江怜抬头看她。江怜没有这个权力,她们心知肚明。
沈观复不知什么时候走近了些,沈瑶叫了一声“大哥”,江怜才注意到。
“抱琴。”沈观复开口。
“在。”
“寻个笼子,带江娘子去包扎。”说完转身就下了楼。
瞧着像是同意了。不,是没反对。
江怜抱着狸奴的手紧了紧。宋晚吟神色不明地看了看她。
下船的时候日已偏西。
江怜坐在画舫外的石阶上,抱琴拿来药粉和纱布,叫了个小丫鬟给她上药。
狸奴被装进竹笼,搁在她脚边,时不时发出一声可怜的细叫。
“江娘子忍着些,”丫鬟说着,把药粉撒在她手臂上,“这猫儿爪子还挺利。”
江怜没吭声。
她从怀里掏出话本子和信。方才兵荒马乱时塞回去的,此刻已经皱了。信封边角被压出一道浅褶,但完好无损。
扉页上沾了一点血迹,恰好洇在作者的名字上。
临渊山人。
她看着那行小字,忽然想起怀里那封被她摸得已经起了毛边的信。
沈观复从船上下来,远远看了这边一眼。江怜裹着沾血的衣襟坐在夕阳里,手里持着卷书,神色认真。
片刻后,她抬起头,轻声询问:“抱琴,能不能劳烦你一件事?”
抱琴立马上前:“娘子请说。”
江怜从怀中取出那封信。
“城东拾遗斋,有个临渊山人设下的信匣。”江怜说,“烦你替我投进去。”
抱琴接过信收好。江怜重新把话本揣进怀里,低头看了一眼竹笼里的狸奴。小家伙正拿脑袋拱竹篾,冲她细声细气地叫。
一抹斜阳从河对岸的柳梢头漏下来,落在她单薄的肩背上。
*
回程的路上,沈观复不再骑马,而是跟抱琴一同坐在马车内。
“她给了你什么?”
沈观复突然出声,抱琴愣了一瞬,才试探着问:“公子是问江娘子?”
抱琴觑了眼他的神色,没有波澜,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封信,迟疑了一下。
“江娘子说……这是要送去拾遗斋的。”
沈观复接过来。
信封上,“致临渊山人”几个字写得端正小心。
临渊山人。
他啊。那人目下不在长安。
沈观复鬼使神差地将信拆开,逐字看去。看到中途,额角不由地跳了一下。
【……豺狼虎穴……】
写信之人通篇措辞克制,没有一个字在抱怨。唯独这四个字,像是忍了太久太久,终于从笔尖漏出来一丝真实。
落日的余晖透过木板的缝隙,在沈观复脸上映出几道橘红的光晕。
随着马车的颠簸,忽明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