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雾 > 11. 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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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城东站人流量很大,步履不停的旅客与嘈杂急迫的广播共同搭建一个极其的匆忙世界。

    北至站在电子大屏前,有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叮咚,叮咚。他自以为稳固的平和早已碎成星星点点的玻璃渣,只差一个崩塌的契机。

    北至掏出手机付了百分之二十手续费退票。随便上了一班地铁,坐到屏蔽门外没什么人的一站。

    地板砖线直得标准,他没有盯得出神,依然能听到屏蔽门开关和行人走动,但这些不能使他挪步并给出刚刚冲动退票的理由。

    七分钟一班的地铁规律地呼啸而过,除此之外,只有风声与震动。像层滤网,滤过他想不通的愁绪,抚平躁动与焦虑。

    北至有点困。

    点开手机续上他一个小时前他刚退房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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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来宁城给沈毓带来了困扰,那这次,他至少应该逛逛宁大。

    与其下次来宁大让沈毓困扰,不如这次一起逛了。抱着这样的想法,北至以访客身份预约宁大入校。

    老实说,他没想过会遇上沈毓。和在青湖旁遇到沈毓一样,完全意料之外。

    早在两年前北至就明白沈毓不喜欢他,他一次又一次来宁城只是为自己还没有放下的执拗买单。

    可是遇上了沈毓。

    既然他放不下,就和沈毓说清楚,好好告别,重新开始。

    靠在网上搜索文学院宿舍和校内指示牌,再加上他要逛遍宁大的决心和些许运气。隔着一条沥青路,北至看见左顾右盼的沈毓等来一个男生。

    递过去一袋衣服,说了一大段话,连伞也要送给他。

    北至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也感受不到乱入伞下的雨丝,只有时浓时淡的潮湿草木味明显存在。

    他是没什么立场干涉沈毓生活,但依然觉得不爽。

    许是这样直白看过去的目光难以忽略,沈毓终于看到他,握伞柄的手明显攥紧,她没转身离开。

    来宁城果然还是给沈毓带来困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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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一直在下,不断从伞面滑落,砸向深浅不一的水洼。

    “想到你学校也是一个景点,还没逛过就改签了。”

    还挺正当的理由,沈毓没法反驳。

    “刚刚那个人是你同学吗?”

    “我室友男朋友。她发烧了要去医院,让她男朋友帮忙来取东西。”

    沈毓不确定北至是否会问这么多、想知道这么多,但她不想把话分两次说就都说了出来。

    “哦。你吃饭了吗?”

    吃饭?沈毓还以为北至会让自己带他逛学校,吃饭这事还真不好撒谎。

    “吃过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没吃的话食堂有游客窗口,不过比我们吃贵一点。你可以去便利店看看,校门口也很多吃的。”

    她头发没梳随便扎的,衣服也是随手抓的。如果不是给闻诗送东西,她今天一定不会出门。

    “付手续费能借你校园卡吗?”

    人真的很难在吃饭这事上拒绝人,沈毓松口:“你如果想借就等我一会儿,我要上楼一趟。”

    至少,她得重新梳下头发,而不是让碎头发糊一脸。

    宿舍楼背阴,沈毓刚上台阶就感受到一股凉气,冰得人突然一精神。楼道没开灯光线晦暗,沈毓的伞靠在墙边,遮住隐约冒绿光的安全指示牌。

    高中很多事她确实记不清,和别人聊到高中她也多是倾听质疑的一方,有吗真的有吗,我记不清。

    梁宜月总是气恼地拍桌子让她想,可沈毓确实想不起来。她真的没印象。

    反而是昨天见到北至后两次补觉记起来更多。

    她忘了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也许因为那些会有更客观的东西佐证,沈毓记得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记得小学六一文艺汇演因为天气太热她和班内女生坐在树荫下把长裙撩起来扇风;在儿童室写作业被刚来的年轻书记员当成当事人孩子陪她玩了好一会儿;初中刚入学因为个头矮在食堂被高年级插队陈生替她出头,结果都被叫了家长;还有很多很多关于梁宜月的,她们在家属院、在还没盖艺术楼的油菜花田疯跑。

    太稀疏平常了,她已经习惯这些人在她身边。

    他们看过彼此眼泪、见证彼此成长,沈毓并不懊恼记不起梁宜月说的那些,反而是这些无足轻重的细节让她更能看清自己。

    她并不畏惧冒险,也不害怕前路迷茫,过往清清楚楚印在她心中。她是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都在她脚下。

    至于北至去而复返为了什么沈毓也隐约能猜到,她以为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但现在来看,北至想听的比她以为的还要直接。

    那就说清楚吧。既然北至出现在宁城、出现在她视野中,那就是上天又给了她一次机会,一次无所顾忌完全交付真心的机会。

    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一切当然可以继续模糊朦胧下去,在很久的以后还会以青春美好心事惋惜似的提起,但现在还没到很久的以后。

    保持模糊朦胧会产生更大的误会。

    到期末周大学生作息大多会变得很奇怪。沈毓收拾好准备下楼,邻床室友还没有醒的迹象。

    【今天我和闻诗可能都不在宿舍,你出门记得带钥匙】

    发完沈毓便拔掉充电器出门。

    宁城雨天并不恼人,路过荷花池和凌霄花墙还有人打透明雨伞在拍照,只是现在赶上梅雨季没法晾干衣服才让人心烦。

    “你想吃什么?”

    “你吃什么?”

    北至反问她。

    “我吃面。”

    从昨天和北至分开到现在沈毓只喝了几口水,她现在非常想饱食一顿碳水。

    “那我和你一样。”

    食堂没多少人,沈毓端餐盘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挂在桌沿的伞还在滴水,积出一片浅水洼。

    “你早上吃饭了吗?”

    她不确定北至饭量,多点一份牛肉锅贴但北至只尝了一个,剩下都是沈毓吃的。

    “吃了。”

    “你如果不饿的话不用全部吃完。”

    北至吃得很慢,至少比沈毓慢,她多加一个煎蛋还吃了五个锅贴。

    “你喜欢吃雪菜肉丝面?”

    他这么一说,沈毓又有了新的推测。

    “还好,宁城这边比较清淡,你吃不惯我们待会儿去便利店买点别的。”

    “吃得惯。”

    北至挑起一大筷塞入口,但因为一开始吃得太慢,沈毓先吃完等了他一会儿。

    “你不是硬吃吧?”

    沈毓口袋里递过去一张面巾纸给北至。

    “不是。”

    面巾纸连续对折两次,北至擦好嘴起身和沈毓一起往餐盘回收处走。

    返回座位拿伞他突然冒出来半句横幅标语:“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

    “啊?”

    “你高中经常和梁宜月说。”

    “哦,那时候啊。她不是喜欢陈生吗?每次去食堂总挨着陈生坐又不好意思吃,我怕她饿晕才在道德上谴责她。不是说你。”

    沈毓歉意地笑笑。

    食堂开了三个门,再走几步就该出去,但他们忘了商量待会去哪,如果就这样撑伞出去站在雨中更是不好开口。

    “钱我还没转你。”

    北至找了一个话题。

    “不用,昨天说了我还欠你几块钱,一顿饭我还请得起。”

    “那以后你来北城我请你吃饭。”

    很平常的客套话,但沈毓连这样的客套都没有留给北至。

    “再说吧。”

    撩开塑料门帘潮湿水汽扑面而来,沈毓站在台阶上向外撑伞。

    “你还逛学校吗?”

    “不了,逛差不多了。你明天考试吗?”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措辞。

    “周二考。”

    沈毓答的实话。

    “我有件事想和你说。可能会让你困扰甚至产生有负担,但我还是想亲口和你说。”

    “可以。”

    “方便去青湖吗,我住在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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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附近。回北城前我得回酒店拿些东西。”

    “花?”

    北至今天连包都没背,只打了一把伞来。

    “嗯,花还在酒店。”

    从地铁口出来宁城雨又停了。中心大厦附近奶茶店很多,沈毓点了两杯带走然后撕开保温袋充当坐垫铺在长椅上。

    是不太体面,但有用。

    “坐吧。”

    “谢谢。”

    又是一阵沉寂。

    不是隔绝声音那种沉寂,沉寂中有风声车鸣,能听见树叶啪嗒滴水、湖水上下翻涌,只是他们之间不好开口。

    北至捏着手指纠结,沈毓明白他难处,别过脸盯着湖面荷叶中央摇晃的白莲花。

    因为长椅靠背也被淋湿,他们都坐得很直,稍微侧身一点点都很明显。察觉北至动作,沈毓又偏过头。

    北至昨天说她和高中时候不一样,其实沈毓也这样觉得北至。但现在看着这张脸,又好像和高中没什么区别。

    “我高中时候喜欢你。”

    “我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只是无从确认,所以默认否定的答案。

    沈毓接得太快,似乎打乱了北至原本计划,他频繁眨眼躲避沈毓视线。

    “换我说?”

    “可以。”

    “你是不是想问我对你有没有过好感?”

    “是。”

    坦诚说,沈毓也不知道拒绝一个人是不是应该拒绝得这么彻底。

    从前北至没有言明,她可以委婉暗示,但现在已经到剖心析肝地步。她不能不喜欢,却还放任北至那一点点期待存在。

    “准确来说,我不喜欢你。高中是,现在是,以后应该也不会。”

    “但如果说好感,我不能完全否认。我不确定因为传言中的喜欢而对你的关注、好奇算不算好感,我更分不清如果传的是别的男生,我会不会同样产生好奇和关注。”

    无论现在的沈毓怎么反复感受、怎么通过记忆寻找细节佐证,都不是那时她的真实情绪准确想法。

    因为正处在青春期,因为传言这件事发生在北至身上,是单纯对人有好感还是各种因素叠加才有的好感,沈毓无从验证。

    这些已然发生,没有如果,不能假设。

    “你现在还喜欢我,对吧。”

    “是。”

    “所以你昨天没走是为了现在听我拒绝你,还是想问我能不能给你一个机会。”

    “想听你拒绝我。”

    北至很清楚沈毓对他没有那个心思。只是他困于高中传言,和传言的人一样捕风捉影洗脑自己沈毓可能对他有点意思。

    “好。那我继续说。高中时期那些关注、好奇可能会让在读高中的我偶尔走神,但绝对不足以发展到喜欢,更不可能支撑我到现在还对你抱有好感。”

    “所以,很抱歉我们只能是同学关系。”

    沈毓将碎发拢到耳后,礼貌抿嘴笑了一下。

    “挺好的。不说这么明白我总是会幻想其实你有一点点喜欢我,我们还有可能。与其犹豫不定,不如彻底死心。”

    “其实我也不配你喜欢,高中我还挺懦弱。我喜欢你,但我不敢承认,我明知道那些传言是假的,但还是享受这种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还不用承担责任的方便。”

    雨天潮湿,出来这会儿他裤脚已经变得沉重。衣物被水汽渗透,发潮发软却拧不出一滴水。浑身湿漉漉,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湿漉漉。

    但沈毓也在雨雾中,他们同处在宁城潮热的梅雨季。

    “你不懦弱。如果换成我,我也一样。承认喜欢是勇敢,但会带来麻烦,会让我困扰。高中时期我没有因为你困扰过,你只是被架上去,什么都不做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从未有过一刻后悔认识你。”

    雨雾中所有色彩近乎透明,敞亮、清润、不染一丝尘埃。沈毓无论何时何地发生什么,也是这样敞亮、坦荡,即便蒙上水雾,也能看清她底色。

    “沈毓,你别这样。”

    “我本来想放下你,好好告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