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溢彩的玻璃吊灯在大厅中央的上方洒下明亮的光线,与大厅各处摆放的各式装饰灯交相辉映,让室内如白昼般亮堂。如果只看这灯光,说不定还会让人误以为房屋里面正在举办什么宴会。
但倘若真走进了这座房子里面,便会立即意识到与璀璨灯光的不符之处。没有打开暖气的室内甚至要比室外还要更冷一些,空气不流通的阴冷让寒气丝丝缕缕地渗过身上防寒的衣物,在人的皮肤上激出一个个鸡皮疙瘩。
“打扫真是一件辛苦的差事。”
结束与常可名的通话之后,莫浓把手机放在一旁的桌面上。
尽管嘴上这么说,但他的神情中不见任何疲惫与不快。
他动作轻巧地拿起刚才与常可名打电话时暂时放下的抹布,另一只手拎起地上的水桶,不紧不慢地向卫生间走去。
桶内水面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摇晃着,污水在明亮的灯光下漾出深沉的暗红色。
从卫生间出来之后,莫浓重新拿出一块干净的抹布,蹲下身体擦洗地面。
赤裸在外的双手因为长时间接触冷水的缘故,皮肤已经有些发皱变白,但他却仿佛对这样的不适毫无知觉,动作依旧耐心而细致。
莫浓的心情非常不错。
他一边打扫,一边轻声哼着歌。低沉又柔和的嗓音哼起曲子来也十分悦耳,仿佛睡前在他人耳边哼唱着催人入睡的安眠曲。
等到抹布上再也没有出现新的污渍,他站起身环视一圈周围,仔细检查,确保没有一处地板留有痕迹,这才走向了造成地面脏污的源头。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闭着眼睛、脸上带着安详笑容的年轻男子。
男子看上去年龄不大,估摸着也就刚上大学的样子。相貌平平无奇,身材稍胖,是丢在人群中也毫无存在感的那种,但如果加上他那略显气虚的猥琐气质,那么就要从普通人的水平再往下扣些分数了——大概率是异性厌恶的那种类型。
莫浓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那名男子的脸颊,似乎像是要唤醒一个昏迷的人。
但显然,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醒来。
原因很简单,因为人死不会复活。
这是常识,也是人类认知中世界运行的规律。
见他确实没有反应,莫浓开始慢条斯理地替他整理仪容仪表。
扣上男子胸前衬衫最后一颗衣扣后,他轻叹了一声气:
“抱歉,我也不想这么做的。”
这个行为或许会有些不恰当。用易于理解的方式来讲的话,他的这一行为无异于对着电脑回收站里面的文件道歉——对着被删除的数据表示遗憾之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总归是十分怪异的。
但是既然他决定让这个世界成为“真实”,那么即便是虚假的投影,他也决心如同对待真实存在一样,投以其诚挚而认真的对待。
而他作为人类,重要的一环就是要如同人类一般对待自己的同类。
所以,凭借着个人意愿随意剥夺他人的生命,是错误的行为。
“我目前的精力实在不足,只能用这种愚蠢又原始的办法。”莫浓语气无奈,“毕竟这个世界需要补缺漏洞的地方实在是太多,而且最近又出现了一件十分刺手的事情。要是没有人打扰我的话,说不定我就可以直接抹除您的存在,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但在完美的世界里,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是不可或缺的。时间紧迫,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抬手擦干净男子脸庞上的最后一丝血迹,即使莫浓的倾诉没有得到回应,他也仍是那副耐心十足的模样,对男子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您一定能理解我的想法,对吗?毕竟,您曾经也是可名的家人。”
莫浓再次站起身。
他抱起男子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走到院子里。
没有安装灯具的庭院内一片昏暗,只有房屋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窗隐约描出院里花坛的轮廓。
在光线难以照亮的花坛土壤深处,漆黑的深坑如同野兽般张开獠牙巨口。
莫浓抬手把男子抛了下去。
稍有偏差的力道使得男子的头部磕碰到了深坑的坑壁,头发一瞬间便沾满了泥土,先前整理的仪容随着这一摔重归于零。最终男子翻倒脸朝下地落到坑底,身上泥泞不堪。
“感谢您的牺牲。”
他神情真挚地致谢,嘴角牵起淡淡的笑容:
“让我们一起,给可名一个幸福的家吧。”
————————————
当等待有了明确的期限,时间的流速再次恢复了正常。
结束与莫浓的通话并吃完常母端来的宵夜,常可名端着碗筷走到楼下厨房,把碗碟清洗干净放好。再次回到楼上之前,她甚至还主动跟常父常母道了一声晚安,然后才回到房间。
看上去第一天回家的不适应仿佛随着常母的那个拥抱烟消云散,久未归家的孩子终于重新融入了这个幸福温暖的家庭。
这天晚上,常可名也睡得比前一天更加踏实和安心。
拥有了充足的睡眠,第二天早上的时候,她没有再像前一天那样直接睡到中午,她终于坐在了餐厅的桌旁,和常父常母一起吃早餐。
“莫浓中午会过来吃饭。”
常可名在早餐餐桌上提到了她与莫浓昨晚的约定。
“噢,小莫啊。”常母说,“是该喊人过来吃顿饭,毕竟你俩一起回来的。”
常父点点头,也跟着说:
“那中午也得准备多些菜了。”
于是,为了给客人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早饭过后,常父常母又出门去买菜了,家里只剩下常可名一个人。
在房间里把睡衣换掉——毕竟过会儿莫浓会来她家,要是她仍然穿着睡衣欢迎客人,或多或少会有些不合适——简单收拾一下头发,检查完手机里没有未读的要紧信息,常可名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她先下到一楼,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确认常父常母的确已经出门后,才重新走进屋内。
踏进玄关,她转身关上房屋大门,反锁了家中唯一的常用出入口。
做完这些,常可名再次上楼。
整栋屋子内只剩下她自己一个人,窗外间或传来几声鸟啼,拖鞋在光滑的木质楼梯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看上去今早与往常任何一个安静祥和的早晨并无差别。
只爬了一层,她就停下了步伐。
她的目标不是自己的房间。
她走到了二楼。
二楼有常父常母的房间。
从离楼梯最近的房间外逐一走过,衣帽间、杂物间还有书房,常可名走到了走廊尽头的卧室。
跟离开房间习惯于随手关门的年轻人相比,经历过物质比较匮乏年代的长辈们隐私意识可以说是几乎为零,离开房间时也鲜少锁门。
所以,当常可名走到父母房间门口时,这份代际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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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她免去了开锁的环节。
从敞开的卧室门口往里看,房间内的布局一览无余。
不用推门,顺利走进房间内,常可名在常父常母的卧室中间站定脚步。
眼前的房间和任何一对中年夫妻毫无不同。
自然色系的家具温馨而朴素,床上整套的寝具里夹杂着一两件稍有年代感的碎花被单,床头柜上摆放着眼镜盒和零星装有药片的罐子。一旁的沙发上放了几件衣物,但都叠放整齐,不见杂乱。另一侧靠墙的玻璃柜上展示着夫妻二人的藏品,不一定价值昂贵,却都有着独一无二的记忆。
常可名走向玻璃柜,目光扫过摆在与头部差不多平齐的、最显眼的一排柜子上。
在几本书籍中间,摆放着一个相框。
她打开玻璃柜门,拿下相片。
相框中是一张黑白色的结婚照,照片中的年轻男女并肩手捧一束花。他们的面庞对常可名来说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
是年轻时的常父常母。
黑白两色的照片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泛出了第三种颜色,微黄的自然老化为相片覆上一层天然的怀旧滤镜,往日的某个片刻被凝固在透明玻璃内。
也许是放在柜子里面的原因,相框非常干净,玻璃上没有一丝灰尘,常可名甚至在玻璃光滑的平面中看见自己双眼的倒影。
看了一会儿后,她把相框放回柜子里,然后把目光落在了另一件物品上。
在柜子里面,还有另一个面朝下倒下的相框。
玻璃柜柜门的边缘包裹了一圈木质纹理的合金,没有打开之前,合金的柜门边恰好挡住了靠近柜门的底部,让人无法注意到在这个视线盲区还有物品。
她向这个看不见照片的倒下相框伸出手。
叮咚——
忽然,就在这个时候,卧室外面传来了门铃声。
一楼和二楼安装的发声器同时响起,模仿金属铃声的电子门铃相互应和共鸣着,余声在安静的屋内缓缓回响漾开。
常可名抬起头,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侧头确认走廊外面传来的声音。
然后,她并没有按照常理那般着急地走出卧室,下楼去给门外的客人开门,反而是把目光投回到面前的相框上。
她一把拿起了倒下的相框,看见了照片里的画面。
照片里面依旧是熟悉的面孔,只不过,这次多了一个人。
多了常可名她自己。
尽管照片变成了彩色的高清照,一旁黑白照中的男女已经不复年轻,但他们脸上的笑容却与年轻时一样灿烂,而站在他们中间的女孩正是最美好的年龄。
手捧花束的女孩看上去因为缺乏拍照的经验显得有些面无表情,嘴角既不上扬也不下垂,但她略弯双眼补足了这一点遗憾,照片忠实地记录下了她那时的喜悦。
常可名认出了照片的背景,是在她高中的校门口。
这张照片应该是她高中毕业的时候拍的。
她那时候还拍了照吗?
常可名握着照片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脑海里只是隐隐有点儿印象,可要她回忆当时拍照的场景,她却已经记不起来了。
照理来说,毕业不到三年的记忆不应该这么模糊,但既然照片摆在面前,她也没有办法否认这件事的存在。
她盯着手中的照片,照片中三人的笑容定格在了那一刻。
看上去,她似乎确实拥有一个幸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