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祂是谁 > 54. 第54章
    刚洗完澡的常可名站在厕所的洗手台前。

    宿舍厕所门板的隔音效果十分一般。因此,尽管隔着一扇门,她依旧能听见宿舍里任璐瑶和梁隽钰在讨论明天游玩的行程。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将注意力放回到狭小的厕所隔间里。

    水蒸气还没有完全从厕所里散出去,空气湿得像是能拧出滴滴答答的水,身前镜子的表面氤氲出薄薄的白色雾气,还没干透的瓷砖地板上滚着水珠。

    常可名仰起头,看向了架子的上方。

    黎熙暮借给她的洗衣液放在那里。

    她的话再次回响在常可名的脑海中。

    【“不如你给自己设置一个偏差刺激怎么样?”】

    设置一个偏差刺激来尝试保留记忆吗?

    常可名想了想。

    然后,她伸出手臂够到镜面,用手掌把雾气抹出一块儿干净的玻璃,对着镜子撩起自己额边的碎发,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的额角处。

    元旦期间被电动车雨棚刮伤的伤疤已经完全消失,连最后一点儿愈合的痕迹也消失不见,整块皮肤光滑如初。

    如果不是记忆中传来了额角刺痛的回忆,几乎要让人怀疑那里是否真的有过伤口。

    是的,伤口。

    这就是最好的刺激。

    令人印象深刻,同时还能验证她的另一个猜想。

    可谓是一举两得。

    常可名放下手,额边的碎发重新落下。

    检查完伤口之后,她仰起头,在厕所的架子上寻找她想要的东西。

    她先是拿下了清洁厕所瓷砖的清洁剂,转动瓶身,仔细阅读上面使用说明。

    【注意!】

    【本产品与任何其他清洁剂混合使用可能会产生有毒或刺激性气体,吸入后可能导致严重呼吸道损伤、化学性肺炎,甚至危及生命。】

    阅读完后,常可名掂量了一下,在大脑里做出评估,随后把清洁剂又放回了原处。

    不够合适。

    尽管中毒的伤害足够,但气体的挥发需要时间,而且不能确保在此过程中保持神志完全清醒。

    她的目的之一是保留记忆,如果因此而昏迷过去,那就没有意义了。

    常可名的目光继续在洗手台上缓慢地移动着,把上面摆放着的物品逐一扫过。最后,她的目光回到了黎熙暮借给她的那一袋洗衣液上面。

    她踮起脚尖,手指够到洗衣液包装边缘,捏住袋角,把袋装洗衣液扯了下来。

    啪的一声轻响,洗衣液补充包落在了她的手里。

    为了节约包装成本的袋子比起瓶子更加柔软,倾斜手掌时,袋子内里的液体隔着袋子在手心中流淌。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下地面未干的水渍。脚尖压着拖鞋,在地上来回摩擦了几下。她感觉到鞋底的花纹在水膜上打滑,像被卸掉了力气。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踩在这样的地方,摔倒不过是极其自然且寻常的事情。

    就是这个了。

    她选好了。

    常可名拿过洗衣液瓶子放在手边,即将见底的洗衣液瓶格外轻,左右摇晃时也没有液体流动的声响。随后,她捏住补充包袋子边缘的v形开口,撕开了包装,缓缓地把液体倒出,散发着清香的蓝色黏稠液体从开口中流出——

    垂直地滴落在她的脚背上。

    脚上传来的黏腻触感没有让她移动半步,她低着头,看着洗衣液顺着她的脚背滑落。比水更加黏稠的液体触感近乎血液,却比带着人体体温的血液更加冰凉。

    洗衣液渐渐向周围溢出,很快,她脚边的地板都盖上了一层蓝色的洗衣液。

    在袋子内的洗衣液只剩下最后小半包时,常可名停住了手,把袋子放在洗手台边上。

    她低头看着地板,蓝色的液面倒映着她平静至极的面庞,仿佛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或许应该说,对于常可名而言,几乎所有事情都是小事。

    当那些入侵她日常的事情逐一发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掌悄然掌控她的生活时,她惊讶地发现,她内心中长久以来的空虚竟然被渐渐填充了。祂在她的身边慢慢地织网,那些细细的丝线一圈又一圈地缠住她,让她难以挣脱。可是这些网却又像安全网一样,隔绝了她内心空洞中吹出的冷风,令她不再感受到空虚。

    以常识来看待,常可名当然知道这种悄无声息的控制是一种不健康的状态。可是如果她拒绝掉的话,她心里那些黑漆漆的空洞,又该用什么来填补呢?

    她没有办法拒绝莫浓。

    她喜欢祂无时无刻不窥伺她的一举一动,向她提出越过正常边界的要求,用温柔包裹着控制,慢慢接管她的一切。

    甚至,她觉得这还远远不足。

    祂的眼睛应该只能用来监视她,祂的嘴巴应该只能向她提出要求,祂的注意力应该只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既然她让祂进入自己心中空洞,那作为交换,祂也应该拿出祂的全部。

    怎么能用谎言来隐瞒她呢……

    常可名难过极了。

    只要她的身体不会受到伤害,不论多么离奇的现实,她都可以接受。

    就算是直接告诉她真相,湖里淹死的尸体正是莫浓的上一具身体,她也不会因此感到恐惧而远离祂。毕竟人类之所以恐惧尸体,只不过是因为尸体跟死亡的概念相关联。

    人类恐惧死亡,所以也恐惧尸体。

    但祂不像人类只有一次生命,换一具更合适的身体是多么正常的事情呀。

    常可名回想着莫浓说谎的面容,心里的难过像是水一样慢慢溢出来。水不断地向上蔓延,直到卡在她的嗓子里,让她感到一阵呼吸不畅的窒息,鼻子也像呛水了一样跟着发酸。

    然而,哪怕是在这样悲伤中,她的大脑又因为想起对方的面容和声音,忍不住擅自产生愉悦的情绪。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在她胸中反复翻涌着,在她心灵中的空洞搅动出深不见底的漩涡。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常可名轻声呢喃着,伸手抹掉了眼角不由自主流下的泪水,神情中却因某种隐秘的期待,透出一个恍惚的浅淡笑容。

    她把视线从地面上的倒影收回来,看向洗手台边缘的棱角,指尖轻轻摩挲着小臂,动作平静而缓慢。

    大理石的洗手台经由不知道多少届学生的使用,边边角角处被磕出了几个微小的豁口,但因为本身材质的坚硬,并不影响它的使用。

    她举起自己的右手臂,目光在手臂和洗手台边缘来回扫视,手臂轻轻地在空中挥舞了几下,像是打球挥动球拍前的热身。

    在下一个瞬间,没有一丝犹豫——

    常可名把自己的手臂狠狠砸向洗手台的边缘。

    “唔……”

    传到嘴边的痛呼被硬生生咽下,生理性的眼泪瞬间溢满眼眶,把眼前的景象模糊得扭曲变形。

    由于有皮肉的包裹,骨头与大理石碰撞时的声音被吸收,骨折的脆响在这间小小的卫生间里转瞬即逝,让人的耳朵几乎捕捉不到这个短暂的声响。

    剧痛让常可名右半边身体的肌肉也跟着微微抽搐,她倚靠在墙上,双腿用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在不发出声音的前提下,靠着墙缓缓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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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感觉到臀部接触到冰冷的地面后,她放心地蜷缩起身子,卸去所有力气,失力地跌坐在地板上,任由洗衣液浸湿她的衣物。

    做完了这些准备之后,她一脚踢向洗手台下方摆放的水盆。

    水盆翻倒产生的巨响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回荡。

    与此同时,在宿舍里瞬间同时传来了拉动椅子的声音和脚步声。

    听到外面靠近的动静,常可名终于放心地让痛呼从自己的嗓子泄出:

    “嘶……”

    同一时间,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

    “可名!”

    任璐瑶见到她歪倒在地上,下意识地想要冲上前扶起她,却同时被常可名和梁隽钰拦了下来。

    “等等,不要扯到她手臂。”

    在常可名解释出声前,观察敏锐的梁隽钰已经发现了她小手臂的异常。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正要出手搀扶的任璐瑶,随后她蹲下身,凑近常可名询问:

    “伤到手臂了吗?”

    “好像是……右手小臂……”

    疼到意识模糊的常可名甚至无法对焦看清眼前的人,听到询问声,她只能微微点了下头,从牙缝中挤出回答的声音。

    “你先不要动,我们去找人。”

    梁隽钰安抚着她,随即转身站起身向手足无措任璐瑶迅速吩咐:

    “你去找校医……不对,校医院估计处理不了。你联系莫浓,然后去楼下等他,让宿管放他上来搬人。我去南门打车,你们汇合之后直接去南门找我,我们直接去医院。”

    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常可名身边迈过。

    过了一会儿,模模糊糊的意识中,她感觉到一双有力的手臂把自己抱了起来。

    身体被挪动的悬空感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身体,这点儿微小的动作立刻牵扯到她的手臂,一阵剧痛再次从右手小臂传来,令她不由自主地喘息了一声。

    不过,这点儿刺痛很快就被某种极为熟悉的气息所安抚,仿佛连带着受伤的小臂都好了一些。

    当她被抱到车上,从那个怀抱中离开时,常可名甚至下意识地忘记了自己手臂的不便,想要挪动身体,离那个怀抱更近一些。

    “不要动。”

    一只手扶住了常可名倾斜的身体,主动靠了过去,让她半倚在自己的怀抱里。

    莫浓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平稳中带着有力的安抚:

    “很快就到医院。”

    常可名把面庞透露从蜷缩的身前抬起,眼眶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发丝因为剧痛产生的冷汗粘在她额边,声音也是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可怜得一塌糊涂。

    “好痛啊……”

    “我、我好像是骨折了……”

    她苍白的皮肤呈现出脆弱的透明感,被泪水湿润的目光迷离而懵懂,理智像是由于疼痛而完全停止工作,所以只余下了对怀抱自己的人最为原始的依恋。

    车辆在夜晚的街道上飞驰,窗外路灯轮番在车窗上照过,橘色的灯光逐一在常可名的脸上闪过,在其中几个极短的瞬间,她的神情似乎也随着路灯的闪过,有着一瞬间的松动。

    那松动极快,像冰面下隐约涌动的暗流,只在灯光掠过时才透出一点痕迹。下一瞬间灯影移开,她的脸又归于沉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只有骨折带来的痛苦神情。

    “周日不能一起回家了……”

    常可名用脸颊蹭了蹭莫浓,语气可怜兮兮:

    “我不想这样……”

    “怎么办呀,莫浓。”

    来吧。

    实现她的愿望吧。

    她一定会挖掘出真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