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抬手，在尤莉卡脸上轻轻拍了拍。
“别说这种话，被生出来，我们都没有选择权。哪怕我们的降生只是她的赌注，她又把赌输的怨怒发泄在我们身上，那也不是我们的错。”
尤莉卡被她一打断，总算从纠结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谢谢你对我说这些。很多事情，我从来没有用别的角度思考过，可现在……”她苦笑了一下，但眼中却浮现出一抹释然，“你的问题，我现在并没有确定的答案，但我想，接下来的路我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如果有一天，我们站在了对立面，还请手下留情。”
安雅微笑着拥抱了一下尤莉卡。
然后她再次用拟形咒，恢复了伪装。
……
天色渐晚，已经在树林里兜了好几圈，顺带把周边有威胁的魔兽巢穴都犁了一遍的德里克终于提着猎物返回了扎营的地方。
尤莉卡正蹲在篝火旁，用长柄勺和锅里的食物作斗争。
和魔法天赋相比，她的厨艺实在是让人无法恭维。
德里克张望了一下，没看到安雅的身影。
“她走了。”尤莉卡给两个碗里都盛了些炖菜，朝德里克笑了笑，“明天我们就返回伦德卡城……德里克，这几天我太任性了，我很抱歉。”
“……不，别那么说。”德里克收住了心里腾升而起的那抹失落，“你已经康复，不需要再有那么多顾忌，这是……好事。”
尤莉卡一跃突破到了传奇境界，那已经是能与帕玛·拉乌斯平视的级别，而她如今还没到三十岁，更是一举刷新了大陆有记载以来的记录。
与之相比，他如今的水平已经有些赶不上了。
德里克想着，等尤莉卡康复且突破的消息公开，他的职位也许要被调整。
她已经不需要被保护了，她自己就是绝对的强者。
德里克心头涩然，忽然听见尤莉卡的声音：“这次回去之后，我们——”
“我明白，”他心底叹了口气，抢在对方之前道，“我会申请调职，圣侍阁下，今后祝您一切顺利。”
尤莉卡愣住了：“你要调职？！”
“对现在的你来说，守护骑士的存在已经没有必要，今后你会承担更加重要的职责，也需要更出色的人来辅佐。”
尤莉卡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她走了，你也要丢下我吗？”
德里克滞住。
“……你不是想跟我商量调职的事情吗？”
“谁说的！”尤莉卡美貌挑了起来，气咻咻地把碗塞进德雷克手里，“我是想说，我需要能够信任的人！因为之后我们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德雷克，除了你，还有谁更能让我信任？”
德里克脸上难得出现了赧然。
“……感谢您的信任。”
他将碗放在一边，郑重地在尤莉卡面前单膝跪下，拔出长剑平举过头顶：“我愿永远追随，请为我册封。”
——
“奥什维尔，怎么跟尤莉卡分开以后，你就不说话了？”
安雅把手伸进一个树洞，从里面掏出了某只倒霉御风鼠的家底，挑拣一番后带走了最新鲜饱满的几个果子。
她召唤清水把果实洗干净，得到了一顿不错的夜宵。
【……我没有想到，你会对她那么坦诚。】
奥什维尔的意念里夹杂了不少怨气：【我知道她和你的关系非同寻常，可是这样真的好吗？你们才……相认多久？你就那么相信她？】
“她……很善良，但善心并不泛滥。”安雅嚼着水果评价道，“而且我帮了她那么大一个忙，她那样的性格，一定会对我十分感激，这份感激就是我信任她的底牌。”
奥什维尔还在嘟嘟囔囔：【……可是，我们初见的时候，我也救了你，你……你也没那快就信任我啊。】
安雅汗颜。
她想不出解释的理由，只好承认自己双标了：“确实如此，可能是因为，有血缘这层关系在吧。”
【血缘又不一定会让你们站在同一边。】
“这么说也没错，但至少，尤莉卡现在不会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不是吗？”
【……哼。】
奥什维尔发出一个单音，随即隐入安雅的意识深处，但残留的意念将不满表达得清清楚楚：
——要是我们只有彼此该多好。
安雅脚下一顿。
她尝试在脑中呼唤，但深受打击的某个存在并没有再给出回音。
安雅索性找了一棵能够栖身的树跃了上去。
她枕着枝丫，透过树冠望向夜空。
“奥什维尔，我们不会只有彼此。”她的回答很坚决，“以前不是约定过吗？等我解开所有的封印，我们就一起游遍整个世界，甚至还要去往很多很多别的世界。你会有更多的朋友，更多的回忆，你会发现，自己的世界里并不只有我。”
紫水晶吊坠里的黑雾烦躁地翻涌着。
安雅握住它，按在自己胸口。
“奥什维尔，这并不可怕。正如你曾陪伴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光，我也会陪着你，让你学会与世界相处。我们不会只拥有彼此，但我们一定会是彼此最重要的那个人。”
晚风里的燥热似乎消散了些许。
夜影玫在星光下悄然开放，冰蓝色的花朵如同层层叠叠的丝绒，映着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色。
安雅看在眼中。
“听闻夜影玫并没有自己的香味，但是在它盛开时，附近的人或者动物，会根据情绪的不同，闻到各种味道……甚至是不可能出现在那里的味道，就像一缕幻影。你闻到了什么？”
她先说了自己的答案：“我闻到蜂巢瓜的甜味了。”
【……蓝雪花。】
片刻之后，奥什维尔给出了回应。
安雅笑起来，侧了侧身，找到了最舒适的位置，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安雅选择了另一只倒霉的御风鼠，从对方的屯粮里拿走了自己的早餐。
这里距离帕恩镇的地界并不远，她开了个短程的传送门，很快来到了一座山丘。
从这里，已经可以看到她和黛西等人上次来过的废墟了。
“多亏了尤莉卡，现在帕恩镇的空间禁止废了，想要重新修护开启，他们得费好大劲。”
【话虽如此，但我感觉到了另一种强大的咒语……像是探测类的。】奥什维尔尽着自己金手指的职责，【我没见过这样的咒语，要是能有相应的咒语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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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对此并不意外：“萨顿家族以炼金术闻名，用另一个世界的话来说，就是搞实验的技术宅嘛，他们能鼓捣出什么道具都不奇怪。”
【如果贸然进入，你会有危险。】
“哼——”安雅拖长了音调，摸着下巴想了想，“稍微自恋地想一想，萨顿家族现在最想要的应该就是我，但我又不会蠢到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肯定会弄点儿伪装什么的……所以，这有没有可能是探测拟形类咒语的结界？”
【很有可能。只要知道它的效果，我们就能制定应对的策略了……当然，我直接像那个女——尤莉卡那样，靠力量差距把结界破坏也行。】
“那样可就打草惊蛇咯。”安雅摆摆手，“先不急，让我想想。”
不久后，帕恩镇通往相邻几个镇子的主路上，出现了一个摊位。
“过路的旅人啊，请歇歇脚，观看一场表演，如何？”
摊位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修女，黑白两色的裙装让她看起来很严肃，可偏生头巾下漏出的那双银瞳格外灵动。
她面前摊位的架子上摆放着一些破旧的玩偶，还有玩具刀剑一类的东西。
这与她修女的身份显得十分割裂，主路上人流车马本就不少，她这一嗓子，让不少人投来了目光。
修女高举双手，十指的指尖有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线延伸而出，没入那些小物件中。
倏地，一个剑士布偶动了起来。
“啊，我是背负拯救世界使命的勇者！”修女压低了声线，剑士布偶随着她的讲述做出了相应的动作，“我踏上了征途，即将直面魔神！”
“轰”的一声，架子上的另一个玩偶动了起来，是一只巨大的粉红色章鱼。
【……为什么我的形象是章鱼？】奥什维尔的情绪似乎有点破防。
【你别管，这叫克苏鲁风格。】
【……】
安雅简单粗暴地解决了奥什维尔的不满，继续演着。
剑士布偶那用线绣出来的表情看的鲜活：“啊！魔神！我将击败你，还这个世界安宁！”
他冲了上去，木剑插进了大章鱼的体内。
大章鱼的触须蠕动起来，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痛苦。
修女变了个声线，发出女童般的哭泣：“好疼，好疼啊！”
章鱼硕大的身躯裂开，里面竟然还包裹着一个小女孩模样的玩偶。
观众之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小女孩玩偶的脸变成了哭泣的表情，蜷缩起身体，章鱼的残骸中瑟瑟发抖。
剑士玩偶一脸震惊：“魔神，竟然是一个孩子？！”
小女孩玩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从一开始，我就只是一个孩子呀……是那些巨大的、强大的、无法想象的力量，将我一层层包裹，最终，我才变成了——”
章鱼的触须又抽动了一下。
又一下。
下一瞬，触须变成了尖刀，猛地捅向小女孩的后心。
有人尖叫：“小心呀！”
一块白色的幕布从空中飘落，盖住了整个摊位，也盖出了即将被刺中的小女孩玩偶。
修女笑眯眯地朝众人鞠了个躬：“欲知后事如何，请期待下一次演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