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系传承,是织法者最显著的标志。

    清剿行动之后,大陆上如果还有成年的暗系能力者,而且还拥有元素外显的相貌特征,那就只能是围杀的漏网之鱼了。

    这样的人当然有,为了生存,他们会主动或被动地加入各个势力,但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绝不敢轻易把事实暴露出来。

    萨顿家族也一样。

    看着安雅挑衅的笑容,杰拉尔只觉得自己的理性在快速蒸发。

    他骤然抬手,掐住了安雅的脖子,将她推倒在床上。

    “是我!我才是让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即便满心怨怒,杰拉尔的爆发也并不惊天动地,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只能咬牙切齿地伏在安雅耳畔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背叛我?!我给了你新的身份,让你免去被被追杀的苦恼,为什么你一定要走?!”

    安雅没有挣扎,安静地望着上方的帐幔。

    但她的沉默反而更加激怒了杰拉尔。

    他扣住安雅的肩膀,迫使她看向自己。

    “你跟英吉斯说了什么?!”

    和占有欲相比,在家族中的地位才是更让杰拉尔在意的东西。

    被莫斯嘉德战职者学院拒绝录取,是他人生中洗不掉的污点,尽管父亲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但英吉斯可不会放过这样打击他威望的机会。

    他赌上了所有的时间和金钱,将招揽异世者的话语权牢牢抓在手里,经营着人脉网,只等待有朝一日彻底包围学院,以对方无法抗拒的姿态,踏入那片土地。

    他并非毫无进展,甚至可以说成果喜人。

    父亲的欣喜,长老们的佳赞,让被拒绝录取的羞耻渐渐深埋进记忆深处。

    所以,当安雅到来,杰拉尔才有余裕起了别的念头。

    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很谨慎了。

    从安雅苏醒开始,看到的就是经过伪装的外貌,记忆也被严密封印起来。

    杰拉尔给她编织了一个过去——贵族的子嗣与佣人之女跨越身份与阶层的爱情,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互生情愫后被长辈阻止,她在经受严酷的惩罚后,记忆受到了损伤,却激发了惊人的魔法天赋,这让原本顽固迂腐的长老们有了松动的意向。

    安雅自带的特殊和强大的能力,让这个谎言变得更加真实。

    那段时间,杰拉尔春风得意。

    连父亲都承认,只要掌控者安雅,对实现他们的终极目标大有帮助,这样的女人成为下任家主的伴侣也未尝不可。

    一切似乎都在变好——如果安雅真的失忆了的话。

    可惜,从一开始,杰拉尔搭建的幻象就建立在另一个他不知情的谎言之上。

    那个美妙的未来,是从学院的导师抵达帕恩镇开始崩塌的。

    由萨顿家族召唤或是招揽的异世者,并非个个都行事谨慎,有些人还极度缺失契约精神。

    他们的行迹暴露,为求自保,会将萨顿家族牵扯进来。

    但这对萨顿家族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他们自有一套应对的办法。

    可偏偏,艾尔文·马维尔遇上的是安雅。

    ……不,是玛丽安·弗尔森。

    在被皇室冷遇贵族领地上成长起来的小镇姑娘,有着完美契合学院需求的天赋,这样的人才留在帕恩镇,有朝一日必定会成为指向学院的尖刀。

    马维尔会生出带玛丽安离开的念头,再正常不过。

    在第一次与萨顿家族的人会面后,马维尔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她当着众人的面,将签上了自己名字的推荐信烤漆封装,交给了“玛丽安”。

    杰拉尔几乎当场失态。

    他无比后悔,自己就不该让安雅去“融入”玛丽安这个身份,参加什么狩猎队。

    他就应该把安雅锁在自己的房间里,像对待稀世珍宝那般,拒绝所有人的窥视。

    可是安雅已经让马维尔留了心,她自己对于学院的生活还表现出了向往。

    惊慌,还有不愿承认的忌恨,击垮了杰拉尔的理智。

    他绝不允许安雅生出异心,他要让她死心塌地地留在自己身边。

    正好,他得到了一个新的异世者。

    或者说,异世者的灵魂。

    于是“真正的玛丽安”再度出现在帕恩镇,用她那同样奇妙的系统能力,短短时间内改变了镇上人们的认知。

    所有人都开始指责安雅的鸠占鹊巢,她的身份成了一个谜,她失去了容身之所。

    那个异世者甚至想夺走她的天赋。

    杰拉尔对此颇有微词,但转念一想,如果异世者能成功,也证实了她的实力召唤仪式的成果,那么失去力量的安雅,就无法离开他了。

    他默许了异世者的做法。

    同时,他想用一个孩子,加深安雅和他的绑定。

    换做以往,杰拉尔对这种做法不屑一顾,可看着安雅眼中对外界的向往和期待,他别无选择。

    杰拉尔很快将心里的那点挫败感抛到脑后。

    安雅的外表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平民少女,但她的本尊是个成年人,看起来还比杰拉尔年长几岁。

    适合的年龄,还有萨顿家族优渥的条件,都让杰拉尔自信能规避生育对安雅带来的损伤。

    一夜疯狂后,杰拉尔睁开眼睛。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床单整洁得让他觉得不安。

    可欢愉的残韵依然留在记忆里,杰拉尔按着胸口,安下心来。

    她走不掉了,他对自己说。

    下一刻,房门被敲响,侍者惊恐的声音传来:

    “少爷,玛丽安小姐杀死了玛丽安……不,我是说……”他语无伦次,传递的信息却让杰拉尔如坠冰窖,“还、还有……学院的人看到了……”

    杰拉尔从床上摔了下来。

    他顾不得衣裤上的污凝,也来不及想自己那过于充沛的体力,疯了一般朝外跑去。

    为了绑死安雅,他竟然忘记了另一个大麻烦——马维尔还在帕恩镇!

    镇上的人认知忽然发生改变,这样的动静当然没能逃过风系法师敏锐的洞察力。

    而且事关她想要带走的好苗子,所以一直关注着安雅的行踪。

    而当马维尔赶到冲突发生地时,看到的景象让她脚底发寒。

    ——安雅顶着一副迷茫无措的表情,轻松将“真正的玛丽安”制服在地,并且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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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拽出了那具身体里的异世者灵魂。

    本该无形的魂魄在从不知何处涌现的黑雾笼罩下,无所遁形,她尖叫着,向自己的底牌求救,可那团果断抛弃她试图逃走的蓝光也没能逃过黑雾的绞杀,二者迅速被吞噬。

    天空恢复了晴朗,一片狼藉的街道上,棕发少女蹲下身,用手探了探玛丽安的脖颈。

    她呼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马维尔。

    “教授,你对修补意识海有什么办法吗?”

    “别过来!”

    马维尔的声音高了八度:“你——你身上,魔神的气息……你是异——”

    凌厉的威压打断了她的声音,下一刻,湛蓝的冰箭直取咽喉而来。

    马维尔反应很快,风绳束缚住安雅的动作,自己则朝后飞去,拉开了距离,取得空中优势后,她举起法杖,巨大的龙卷倏然成型。

    安雅被包围在六股风暴中心,只要朝前一步,就会被撕碎。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是抬起头,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条件:

    “教授,下来吧,忘掉今天的事情,我们该出发去学院了。”

    “你做梦!”马维尔毫不犹豫地拒绝,挥动法杖让龙卷碾向安雅,“魔神的拥趸,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下一刻,她目眦欲裂。

    被她召唤出的巨大风暴失去了控制,不,应该说被夺取了控制权,它们在安雅面前退让,听从她的意愿,汇合一股。

    马维尔颤栗着,没有恋战,果断朝远处飞去。

    可风之精灵抛弃了她。

    马维尔从空中坠落,掉进了那巨大的龙卷之中。

    空中爆出了一蓬血雾。

    安雅叹息着,散去了风暴,让微风托着马维尔的尸体缓缓落地。

    她回头,对上了杰拉尔震惊的目光。

    “玛丽安,你——”

    “早上好啊杰拉尔,”安雅的语调让杰拉尔的心坠了下去,那并不是“玛丽安”该有的态度,“昨天那场梦,还满意吗?”

    杰拉尔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重重锤了一下。

    顷刻间,虚假的记忆破碎,露出真相。

    ——至始至终,只有他在梦境里,独自欢愉。

    “你、你……”面颊上的热度几乎要把杰拉尔的自尊灼烧殆尽,可随之而来的恐惧又盖过了一切,“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

    安雅笑而不语,转头离开。

    “玛丽安……安妮——安雅!”

    杰拉尔喊出那个练习了无数次发音的名字。

    安雅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告诉我,安雅……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起来的!?”

    这样的问题,在此时显得十分滑稽。

    可杰拉尔执着地想要听她说出答案。

    安雅肩膀垮了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她似要转身,但下一刻,黑雾再度出现,伴随而来的还有强大的威压。

    所有人都倒地不起。

    再昏迷前,杰拉尔死死盯着安雅的背影,将那幅景象牢牢刻在脑中。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根本没有“从什么时候”这个选项,因为从一开始,她就是那个掌握主动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