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沼附近的铁甲犀群突然躁动起来。

    原本对锈水藤的味道敬谢不敏的巨犀忽然改了脾性,疯狂地冲向了泥地,挨个扎进泥潭中。

    锈水藤在践踏中被踩断,刺激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然而犀群对此熟视无睹,依然前仆后继地往前冲。

    它们硕大的身躯挤满了泥潭,犀角甚至戳进了前面同类的皮肉中。

    一时间,哀鸣与咆哮此起彼伏。

    蓦地,一头被挤到最前方的铁甲犀动作诡异地停了下来。

    那不是它自身的意志,而更像是撞上了什么。

    而犀群的前方,分明只有泥沼中低矮的蒲草。

    犀群还在朝前涌动,更多的铁甲犀被挤进泥潭,它们的身形都被凭空拦在了某一处,眼看着身体都要被挤扁了。

    空气中出现了涟漪,扭曲的波动荡漾开来,躲在树丛里的安雅三人终于看到了这片泥沼的真容。

    不知何处传来“咔嚓”的响动,似乎是某种装置被踩碎了。

    他们眼前的空地上方,如同碎掉的镜面一般出现了裂痕,然后片片脱落。

    一座低矮的石门出现在泥潭中央。

    石门前方是被用砖石硬化铺就的平台,四周的魔法装置因为被犀群踏碎而失去了作用,连带着那些漂浮在石门周围的各色晶石眼球也显露出来。

    这动静实在太大,门内的守卫被惊动,出来查看情况。

    他刚开启石门朝外看去,视野中便被水蓝色的光幕填满。

    守卫的眼瞳失去了焦距。

    他无视了了周围的犀群,动作缓慢却坚定地关掉了门边操控监视之眼的装置,又拿起几件被锈水藤汁液浸泡过的斗篷,朝外面走去。

    为了避开犀群,这里的人员出入都会披上这种特制的衣物。

    守卫发动靴子上的浮空术,越过泥潭,降落在安雅三人面前。

    他没有表现出敌意,或者说,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着将斗篷递了出去。

    两位巡视官表情复杂,接手的动作倒是毫不犹豫。

    安雅很有礼貌地对守卫说道:“谢谢你呀。”

    “……别耽误时间了,催眠术的效果并不稳定,万一他受到什么外部刺激醒过来就遭了。”

    法师拉起安雅和剑士,撕开了一个风翔术的卷轴,三人离开地面,飞向石门。

    剑士喃喃自语,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居然真的这么顺利?”

    安雅笑得很谦虚:“我施展的咒语,效果好像都比别人强力一些。”

    法师心头苦涩,那能叫“一些”吗?

    先是催眠了整个铁甲犀群,让它们顶着对锈水藤的厌恶去冲击泥沼,又在守卫出来的瞬间催眠对方,拿到回避犀群的衣物并且放空地堡的入口……

    这一套操作,不管是施法的对象数量,还是咒语生效的速度,都让她自叹不如。

    守卫跟在三人身后,又默默地关上了石门。

    法师惊了一下:“你怎么又让他回来了?”

    安雅眨眨眼:“里面的路,他熟呀,我们如果到处乱走,很容易被发现的吧?而且……外面到处都是铁甲犀,万一他死那儿了多晦气。”

    “……也是。”

    剑士皱眉:“不是说你就是从这地堡出去的吗?”

    “可是这里很大,我也不是每一个地方都走遍了呀。但是这个守卫肯定清楚各处的防御设施,那样我们就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了。”

    她说服了两个同行者。

    不过催眠类的咒语,效果都不太稳定,施术者和目标的状态起伏都会对咒语造成影响。

    所以,即便安雅想要从守卫嘴里套出信息,也不能冒进。

    如果她提出的问题是对方不知道的,却又因为催眠而不得不服从安雅的指示,不断强迫自己去寻找答案,那样也许就会惊动他的自保本能。

    不过,只是让对方带路,让他们熟悉一下地堡的格局,这类温和保险的操作倒是可行。

    三人跟着守卫换上了制式的服装。

    法师开口问道:“最近送进来的东西,没有出意外吧?”

    剑士和安雅都屏住呼吸。

    这个问题算是非常笼统,不会引起守卫潜意识的警惕。

    守卫涣散的眼神稍微有了点焦距,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没有,杰拉尔大人交代过,让我们重点把手,不能出意外。”

    法师咬了咬嘴唇,想着如何进一步问出内容。

    但守卫的回答已经说明,那样“最近”进来的东西,是非常被重视的,若是问得太敏感就会有风险了。

    她正在纠结如何组织下一个问题,剑士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

    他们所在的通道没有岔路,三人只好直面来者。

    一个灰底红纹长袍的人被另外两个守卫护送着走来。

    “外面是怎么回事?我的监视之眼怎么被关掉了?”灰袍人开口就是质问,“你们是——”

    “铁甲犀发狂,冲进了泥沼,毁掉了隐形装置。”

    安雅走上前,拿出一个卷起的纸筒,越过两名守卫递给对方:“英吉斯女士派我们前来修缮,尽快将入口的伪装恢复。”

    两名巡视官对视了一眼。

    灰袍人接过纸筒打开,眼皮跳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安雅三人:“近期戒严,进入地堡需要双重验证,英吉斯女士的手谕我确认了,你们的身份证明呢?”

    “啊,当然当然。”剑士配合地拉开领口,另一边手则悄然按上剑柄。

    不过他尚未发难,安雅已经抢了先:“在这里。”

    背对着自己的同行者,安雅将一直佩戴的双面人像护符拿出来,朝灰袍人晃了晃。

    “……”

    灰袍人沉默了一下,抬手让护送自己的两个守卫退开:“很好,我带你们去器具室。”

    危机悄然化解,可两名巡视官神色没有丝毫放松。

    能轻易取得灰袍人的信任,安妮亚给出的证物一定非常有说服力。

    这样一来,她的立场又开始让人怀疑。

    但眼下,能够避免冲突是好事。

    法师手指动了动,领着他们进来的守卫突然全身抽动起来,口鼻中笼罩着不易察觉的绿色烟雾,流出了黑色的血。

    几人都是一惊,上前查看情况。

    法师看着陷入昏迷的守卫,很快得出结论:“是中毒……恐怕,刚才他出去接应我们,被泥沼中的毒物咬伤了。”

    灰袍人咒骂了一句:“那些畜生还没平静下来吗?究竟怎么回事?”

    石门虽然牢固,但不断被冲击的声响还是让人心里一颤一颤的。

    法师满脸无奈:“恐怕是森林里出现了什么强大的魔兽,或者把它们驱离了群落……又或者,它们是被这里的某种东西吸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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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袍人眼瞳一缩。

    他不再纠结外面的情况,让人把守卫拉去治疗后,转身让安雅等人跟上他:

    “……总之,尽快装置修理好。”

    “是,拉斯奇先生。”安雅应道。

    拉斯奇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戒备似乎消散了一些。

    ……

    “你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等拉斯奇离开后,借着寻找修补材料的理由,法师将安雅拉到了器具室的角落。

    “你给拉斯奇看了什么?还有,英吉斯又是什么人?”

    剑士也望了过来。

    安雅安静地望着他们,幽幽开口:“我实话实说了。”

    “……啊?!”

    安雅的表情很无辜:“刚才那种情况,我根本来不及催眠拉斯奇,他是这里的防御设施负责人之一,对驻守人员和地堡的出入记录非常清楚,如果我们欺骗他,刚才就已经爆发冲突了。”

    剑士将安雅笼罩在自己身体投下的阴影中:“那你究竟给他看了什么,才让他……没有发作?”

    “我们来时用的地图,不过那不重要,只是一个噱头而已。”安雅说着,又从胸口掏出一个紫水晶挂坠,“重点是这个,这是杰拉尔·萨顿给我的,拉斯奇认得,所以他相信了我。”

    法师重复着那个名字:“杰拉尔·萨顿……是萨顿家族这一辈天赋最好也最年轻的火系法师,他报考过学院。”

    “嗯,就是那一位。”安雅笑了笑,从靠墙的架子上找了个铁盒,拿出其中的卷轴,“简而言之,我这张脸,加上杰拉尔的信物,足以让拉斯奇相信,是我将两个学院的巡视官引到了这里,让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把你们留下。”

    话音刚落,一道剑风便擦着安雅的耳畔刮了过去。

    她被迫仰起脸,避免自己的脖子被捅穿。

    “你果然是萨顿家族的细作!”

    剑士眯起眼,红色的催能覆上长剑。

    安雅举着双手,并不惊慌。

    “……老师,请不要激动。”她后退了一步,抵上铁架,再无闪避的角度,“我说了,这是为了让拉斯奇相信我。这里是萨顿家族的地盘,我们势单力薄,想要用最快也最省事的方法抵达目的地,成为俘虏,不是比潜入更容易吗?”

    她将手中的卷轴扔到地上。

    “这是地堡下层的路线图。我想,凭两位老师的实力,不管接下来遇到什么,只要有这张图在,都能找到脱身的路线。”

    法师警惕地盯着她,慢慢俯身把卷轴拾起。

    她摊开一看,抽了口气:“……真的是地图。”

    剑士依旧禁锢着安雅的行动:“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我们需要的地图?”

    “……所以说,现在您是想听我把来学院之前的经历,一点一滴不放过一个细节,都说给你们听么?”

    安雅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让巡视官们看得心头火起却又无可奈何。

    法师按住了同伴的手:“……不要徒生事端。”

    有了能够沟通的人,安雅笑得更开心了:“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现在的情况并不糟糕,拉斯奇认为,我依然是站在萨顿家族这边的,并且及时告知了学院派人潜入的消息,而你们又得到了关键的地图,大家都觉得自己不亏。”

    法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口的烦躁。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把这池水搅浑,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