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质理愣了一下。
“他们是蠢货。”
他说着,毫不留情重新拿起异种追踪手铐。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蠢货也能蒙对一次。
火堆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湿透了的衣服在一点点被烤干。
然而手铐限制了她的活动能力,链子一会儿绷直牵扯她的手腕,一会儿又因角度不对使不上力。
湿发的水珠不断滴在她脖颈,她下意识甩头。
“啪”。
她用力过猛,一不小心把一整束发丝甩在了旁边的宋质理脸上,在他刚烘干擦干的脸庞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水印子。
此刻,水珠正从他的鼻梁和唇峰上淌下去,出奇地带着某种令人面红耳赤的色气。
“都是手铐的错,活动不开。”夏郁森一边继续擦着,一边无辜地解释。
好在宋质理似乎并没有在意,仍然低着头研究地图终端。
然而像是要印证她说的话似的,她努力拧干时不经意间晃头,又是好巧不巧一声清脆声响。
这次大半的头发一齐结结实实甩在了他脸上,发丝甚至缠上了他的领口,冰凉湿滑的触感让他微微一颤。
“啊……对不起,我注意。”
宋质理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子很平静,没有任何要发作的迹象。
然后是第三次突如其来的袭击。
这次发梢直接扫进他正在查看的加密终端屏幕,水滴晕开了几行字。
宋质理终于放下地图。
于是夏郁森心虚了,又开始装傻充愣:“上校,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从石块上拉起来,转了个方向,按坐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
啊啊啊完蛋了!这个臭棺材脸前男友不会一气之下把她头发给剪了吧!!
现在这可不仅仅是头发的问题啊,这菌丝可是她抵御辐射、进行攻击的重要手段!要是没了那可是直接剥夺了她的保命本领!
夏郁森偏头偷偷打量着身旁那张无甚表情的脸,他愈是一言不发,自己愈是忐忑不安。
下一刻,一双大手接过她手里那块布,帮她悉心擦拭着。
从发根到发梢,用布包裹,按压吸干水分;遇到打结处,会先用手指耐心捻开。
火焰噼啪声里,只有布料摩擦发丝的窸窣声。
等他擦得差不多时,忽地把手伸进自己的衣服夹层中,摸出了一只金属小盒子。
夏郁森知道这只盒子。当时她在他身上偷钥匙时曾经看到过它,只是当时没法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将其打开。
而此刻,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好奇地想要看看他如此重视贴身保管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把木梳。
木梳是塑料制成,边缘已磨得光滑圆润;大约手掌长,齿距很细,上面还用缎带打了个大大的蝴蝶结。
塑料梳子可是很廉价很普通的东西,大部分日常物资袋里都有,他却小题大做地保管着;这种脆弱的材质居然没有在任务中断掉,可见保管者真的小心翼翼。
等等……这怎么像是她当年放在宿舍的那把?
“哇……上校居然会带女人用的梳子?”
宋质理无视了她那夸张而好奇的语气,开始梳理她的长发。
从头顶开始,一下,两下……动作生涩但认真。
梳齿轻柔擦过头皮,像钥匙一样,撬开了夏郁森记忆深处一个被封存的画面。
那是她16岁的时候,在信天翁中心最高的屋顶观测台上。
结束一天训练的他们以极其危险的姿势坐在栏杆上,晃悠着双腿。
浑浊的暮色正在黯淡,极光缓缓拉开序幕;夜风撩开她的衣摆和柔顺的齐肩短发,他们肩并肩俯瞰着下方那些密集的蓄水罐。
宋质理突然伸手,手指插进她的短发里,将她一缕垂落的发丝重新别到耳后。
她立刻回头瞪他:“干嘛?”
少年看着远方基地升起的连绵灯火,轻声说:
“郁森……我想看你留长发的样子。”
夏郁森一下拍开他的手:“才不呢!洗起来麻烦死了,浪费时间。而且出任务水都不够,谁有闲心伺候长发。”
宋质理的眼瞳里融满了星星点点的灯光,那双总是带着冰冷的眼睛罕见地柔和了不少。
“我的意思是,想要和你一起见证某一天末日的终结,见到一个不会限制水源、不会担心浪费时间的世界。”
“那时候,你可以留很长的头发,每天用干净的水慢慢洗,时间永远用不完。”
“而我……”
他顿了顿,耳朵微红:“可以帮你梳。”
“那如果我那时候七老八十了呢?”
“那也一样。”
“神经啦,那个年纪都白发苍苍,满脸皱纹了。简直是个爱臭美的的老妖婆啊!”
“那我也七老八十了。正好,谁也别嫌弃谁。”
然后他吻了她。
斥力和引力作用于他们的喘息和深拥之间,大半个基地的建筑像是棋格一样在他们脚下铺开;他们在栏杆的边缘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入森罗万象的棋盘之中。
夏郁森在那个吻里偷偷想: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许真的可以考虑奢侈地留长发。
……
宋质理的木梳梳到她发梢。
缎子似的长发垂在她露出的那一小片肩膀上,衬得脖颈愈发白皙修长。她偏着头,就这么安静而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他的服务。
真美啊……
火光中发丝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长度已过腰际,这本来该是他和某个人一起约定好见证“末日终结”后的模样。
但是末日没有终结,反而正在变得更糟。
他们也没有变老,却已面目全非。
他沉默地梳完了她所有头发,最后用手指把长发拢到她一侧肩前。苦涩感在心中泛起。
“时间到了,我们返程。”
“哦。”夏郁森一边点头跟上,一边思考着这一次钥匙又被他藏到哪儿去了。
两人回到越野车旁时,士兵们已经都休整好,开始检查物资。
宋质理走到他们前面。指着几箱轻度锈蚀但完全可用的零件:“这些不行了,搬下去。”
小鬼摸摸脑袋:“上校,这些还能用啊……”
“浪费油耗。多载一个人已经让我们增加了不必要的油耗。除非你们能想到别的办法来减少一个人的耗油量。”
小鬼立刻噤声了。
处理完零件,宋质理又从物资箱拿出五包军用压缩食物。这种东西的确难吃至极,但热量充足。
他撕开一包,刚咬一口就皱眉扔在地上。
“嗒”
军靴狠狠踩在一包压缩食物上,动作粗暴而愤怒。
“这东西做出来就是膈应人的。都扔了。”
“哈?”黄毛也瞪大了眼睛。
上校这是今天鬼上身了?明明前俩天还为了把营养膏留给异种,自己吃了一整块压缩食物呢,这下就又变脸了?
就连一向很擅长揣摩人内心的路坚,此刻也摸不准到底怎么个情况。
大家皆面面相觑,但也不好违抗命令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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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出发。”宋质理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再次下达了命令。
但是上车前,他看似随意地用脚尖把压缩食物踢到更显眼的位置。
越野车驶离两分钟。
他们这次没有坐后备箱,而是堂而皇之直接坐在最前面的驾驶座和副驾驶座。
从后视镜里,夏郁森看见,那几个辐敏症患者小心翼翼地从路基后探出头快速奔向废弃零件箱。
然后他们如获至宝地捡起被踩过的压缩食物,拍掉灰尘塞进怀里。
年长者对着车队离开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夏郁森仍然裹着那条宽大的毛毯。她看了很久后视镜,然后转过头,看着宋质理冷峻的侧脸。
“上校是好人。”
宋质理握着方向盘的手一僵。
他先是愣住,然后笑了。
不是温和的笑,而是那种荒诞的、带着自嘲和疲惫的短促笑声。
“好人?”
“凭什么判断?”
“我亲眼见到上校吃掉一整块压缩食物,连碎渣都抹掉。所以刚刚上校是故意扔给他们的。”
“那又怎样?废品处理而已。”
夏郁森不依不饶:“那些零件没有坏。那些食物虽然难吃,但能救命。”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直视他:“好人不会眼睁睁看着辐敏症患者饿死。”
“好人也不会把人送去切片。”
她抬起被铐住的手腕,链子哗啦轻响。
宋质理长时间沉默。
车窗外,废墟飞速倒退,天空是病态的紫红色。
然后他终于开口。
“是又怎样?”
“我给他们食物,是因为我见过饿死的人是什么样子。是因为这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点施舍。”
“但我也见过因为一时心软,放走一个‘无害’变异体,结果整个哨地面基站覆灭的例子。”
他侧过头,灰绿色眼睛盯着她:“你说我是好人……那如果我告诉你,到了基地,我会亲手把你送进实验室,我还是好人吗?”
夏郁森没有退缩,反而凑近一些:可是“上校现在不就在心软吗?对那些辐敏症患者心软,对我也心软。”
经过这一路的试探,她已经充分摸清了这家伙的容忍限度。平心而论,这家伙对待她时完全是一副好脾气。无论是水果味营养膏、还是跳湖救她,都能够充分说明他并不像自己所说的那样铁石心肠。
所以她赌他心软,赌他在她的哀求下会动摇,会不舍得将她上交给基地。
“吱——”
车辆猛一急刹,所有人身体猝然前倾。
一瞬间万籁俱寂,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停在她身上,而夏郁森就那样和他对视。
宋质理最终别开目光:“但食物救不了注定要死的人。”
夏郁森心脏一缩。
“所以上校觉得他们注定该死?”
“给他们一口吃的,他们能多活三天。然后呢?”宋质理目视前方,灰绿眼睛在暮色中暗沉如沼泽,“辐射疮会扩散,脏器会衰竭,死得比饿死痛苦一百倍。”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辐射云吞噬。
黑暗中,夏郁森听见他极轻地说了一句:“我也注定该死。”
“我们都是。”
“可是即便知道他们明天会死,上校还是在努力让他们活过今天。”她说,“就像上校总是会出奇关照我一样,为什么?”
宋质理无言以对,他沉默地踩下油门,越野车加速冲向没有尽头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