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这样铐住很没面子地带回军用越野车时,夏郁森一直垂着头,好让长发遮住脸。
她觉得现在自己很像那个什么落网的嫌疑犯,最丢脸的是还是被前男友“大义灭亲”亲自逮捕的。
刚靠近车旁,等在那里的5个低等兵见俩人回来,脸上一惊又一喜。
“上校!”
“是上校回来了!”
宋质理一声不吭地把人押上车时,疤脸陪着笑凑过来:“上校真是神勇过人啊,隔了将近一千米,这么偏僻的出口都能被您找到。”
“大爷的,跟那什么未卜先知似的,根本没追进管道就猜到了出口。”瘸子附和。
头儿疤脸看看旁边刚醒来、还抖得和筛糠似的瘦高个,硬着头皮开口:“之前是我这弟兄们粗蠢,冲撞了您,还以为您的眼光和我们这种粗人一样。给您赔罪了。”
瘦高个见状求生欲很强地点头:“对、对,上校什么山珍海味玉盘珍馐没见过,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废土上的小菜?这脏兮兮的流浪货,也就我们这种……”
他没敢继续说下去。
因为原本表情平静的宋质理,在听到这句话后竟猛地回过头死死盯着他,眼睛里的寒意一点点加深。
甚至连虹膜边缘,都开始显现出隐隐流转的绿光,仿佛磁暴前夕酝酿极光的天空。
“流浪货?脏兮兮??”宋质理声音冷得都像结冰了。
他目光顺着手里拎着的那副手铐看去。
车灯的光亮之中,“怪物”正安分地站着。
她没有在挣扎,反而顺从地低下头,长发滑落,遮住了她半边脸,但他能够从间隙之中看到她微红的眼眶。
那被铐住的手腕无意识地向后缩,像是想藏起来,白皙的小臂皮肤在光照下几乎成了张透明的纸。
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瑟瑟发抖的幼鹿。
美丽、脆弱、易碎。
有一刻宋质理甚至心底生出了一个绝不该有的念头——他下意识想伸出手去擦掉她的眼泪。
这个念头在这些人面前实在太过危险,他立刻克制住了。
都怪那该死的兵痞子瞎了眼却长了嘴。
这么想着又狠狠瞪了瘦高个一眼。
瘦高个胆战心惊地挠挠头,但压根没想明白自己又哪儿得罪他了。
好在上校没再深究,只是拉开越野车后备箱,拽着那异种往里走。
头儿疤脸目瞪口呆:“您坐后备箱?”
“难道要我来开车?”
“我开我开我开。”疤脸屁颠屁颠跑去前面了。
后备箱内一片漆黑,但空间倒是不算太过狭窄。经过改装,这里拆除了多余座椅,铺着防潮垫,除了堆放着部分物资外,仍有可坐下的空间。
锁上门后,宋质理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拉上隔帘、打开军用强光手电,抓住那只手铐将她按在装备箱上。
他的身体随之压迫而来,同时膝盖抵住她的腿,形成一个彻底限制她活动的姿势。
然后他从背包里抽出一组消毒湿巾,开始擦拭她的手臂。
之前在管道的爬行让夏郁森身上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不少灰尘。此刻,那个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内,擦拭的动作机械却异常仔细。从指尖到肘窝,湿巾过处,露出底下过于白皙、甚至隐隐透着血管颜色的皮肤。
他的脸离她很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额发;灰绿色的眼睛像扫描仪似的一寸寸掠过她擦净的皮肤,寻找任何可疑的非人的特征。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她的眼睛上,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
然后转瞬别开。
“腿抬起来。”
夏郁森犹豫着微微曲膝,这短暂的迟疑让他失去了耐心。他直接弯腰,托住膝弯将她腿抬高。这个姿势让她彻底失去平衡和反抗能力,只能依靠背后的箱子和他的支撑。
他擦拭她的小腿、脚踝,甚至脱掉她破损的鞋子,检查脚底。没有长期野外行走该有的厚茧,只有一些新鲜的擦伤。
“上校……这是……?”夏郁森喊他。
他不知道宋质理在打什么主意。这种消毒湿巾的清理能力是所有品类中最强的,上面还有药物成分,在基地属于珍惜物资。
他居然会把这种宝贝用在一个异种身上吗?也不怕浪费?
“别把细菌沾到检测仪上。”宋质理冷冷地说,“检测试纸很贵。”
他放下她的腿,随即拿出一个手持检测仪压在她手臂上。夏郁森认得这种仪器,是简易的基因分析仪,主要用于识别各种属标志性基因,从而快速辨别异种的生物来源。
“别动。”他警告,随即用探针在她刚刚擦拭干净的小臂皮肤上轻轻一刮。
仪器发出微弱的蓝光。“嘀”一声后,宋质理低头去看结果。
“检测到非人类生物标记物……成分复杂……与已知霉菌类孢子序列存在部分匹配……威胁等级:待评估。”
正在这时,后备箱和前面车厢的那块矮隔板那里传来几声象征性的敲门声。
“上校。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启程回中央基地?”是疤脸的声音,毕恭毕敬。
“是。”
宋质理并没有要走出后备箱的意思,隔着那道帘子回答。
“预报说今天凌晨这条路线上会有强辐磁风暴,您是最出色的领航员,您看我们是按照原路线和时间走,还是另外……”
“按照基地给的安全路线走。”宋质理不假思索,“维持原计划。”
疤脸道了声“是”,到前面去启动车辆了。
“辐磁风暴?”夏郁森故作无知,“听起来好可怕,我们会死掉吗?”
“一个异种不用为这种事情操心。”
夏郁森“哦”了一声,下一刻偷偷放开感官去亲自感受周围磁场的变化。她和宋质理一样曾是领航员、自小接受这方面的训练,早已精通于此。
“领航员”,是末世进化出的超能力者。
地磁场是候鸟海龟等动物迁移导航的依据,核冬天反常的地磁迫使人类发展出内在磁感应能力作为补偿。
得益于基因里那段高表达的“领航员”序列,他们的大脑神经元中富含磁铁矿晶体,能像生物罗盘一样感知地磁微弱变化和辐射风的流向、辐射云的聚集。
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导航员和预言家。混乱的废土上,他们不仅能感知旧日遗址的方位以更好寻找物资,还能在周期性巨型辐磁潮汐来临时带领族群避开辐射风暴、感知危险,找到安全的迁徙路线。
基因降级和污染并没有影响她对磁场的判断能力。
身为天资优异的前领航员,夏郁森能够精确感受到那些无形的磁场线,她在这方面有着惊人的直觉;在还是领航员预备役时,她在“感知”方面的成绩甚至比公认第一的宋质理更为优异。
在屏息凝视感知了一段时间后,她果然发现,东南方向的磁场极度紊乱,有一个大型干扰源正在高速移动、且不断扩大规模。
那就是辐磁风暴的“风暴眼”,因为地球磁场空洞而形成的范围性自然灾害。
这对风暴行径路线沿途的所有人来说无疑是一场危机,当然,对于她整个被抓异种来说倒是一个可以趁乱逃跑的机会。
“所以……上校要把我带去哪里?”
“上交给基地。”
“到了基地然后呢?”
“送去实验室仔细研究。”宋质理语气里毫无怜悯,“看看你到底是怎么获取到她的基因信息,从而假扮成她的样子的。”
说完,他就收好检测仪熄了手电筒,坐到她旁边闭了眼。越野车在颠簸的废土道路上行驶,车厢内只有引擎的低吼和仪器偶尔的滴答声。
夏郁森被铐着双手,被迫与宋质理紧挨着坐。由于高度有限,两人都只能屈膝坐在装备箱上,肩膀尴尬地相抵。
她用余光偷偷瞄了眼,这家伙连坐着时都肌肉紧绷、腰板挺直,和在脊柱里打了钢条似的。此刻他双眼紧闭,但眉峰紧锁,显示他并未入睡。
夏郁森终于找到机会把这位前男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
记忆中的宋质理是俊秀而锐利的,像一柄刚刚开锋的利刃。而眼前的男人却明显更为深邃和致命。
他下颌的线条比少年时更加清晰锋利,绷紧时甚至显得有些嶙峋;眉骨更加突出,投下的阴影让眼眸更深邃,眼窝处有淡淡的青黑,看起来格外疲惫。
他的唇色很淡,没什么血色,薄薄两片唇紧抿时,几乎要碰在一起消失不见。
在他紧蹙的眉心间,已经有了极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竖纹,大概是常年承受高压和高强度感知磁场后留下的痕迹;然而眼角和唇角却异常光滑,他大概连笑都很少有了。
他现在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呢?
她好奇地揣测着,却很快注意到不远处那只手正用力地抓着装备箱,青筋暴起,像是要把什么虚幻的东西捏碎。
“上校?你还好吗?”
“没什么。刚刚睡着了。”
宋质理摆了摆手,将她推开,同时身子向反方向挪。
夏郁森没有再深究下去,乖巧地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
他果然没有认出自己!
说实话夏郁森内心其实还挺高兴的。没认出嘛,他充其量把她当个拟态异种,俩人“素昧平生”走关押流程没啥可尴尬的。
但要是认出来了,那麻烦可就大了去了:
万一他要向自己道歉怎么办?
万一他要请求自己原谅怎么办?
简直是一大摊令人头疼的烂摊子。
他们当年可不是单纯“断崖式分手”的问题啊,那堪称是“跳崖式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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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还在悬崖边等着对方拉她一把呢,结果一回头,地面怎么越来越近了啊!?
更何况,她都默默在心里给他画了五年圈圈了,难道还要和他重归于好吗?
此刻前男友没有认出她来,倒是恰好遂了她的意,这样她跑起来可以更加理直气壮毫无负担。
夏郁森侧着脸,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因为没有窗的缘故,所以无法看见天上的极光。但是荧光色素在此刻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宋质理整个人都在车厢里发光。暗红色像黑暗洞穴里唯一的光源,诡异又暧昧。
夏郁森觉得自己找到了宋质理坚持要待在后备箱里的原因,堂堂上校在一群低等兵中间拼命闪烁红光还是很丢脸的。
她决定尝试一下,借此为自己争取一点自由。
“上校。”她怯生生地先开口。
宋质理不睬她。
“上校。手铐好冷……”夏郁森可怜兮兮抖了抖手,一阵叮铃咣啷。
“座位好硬,硌得难受……”
“这一路上好颠,我都要散架了……”
“上校你好闪,晃到我眼睛了……”
宋质理依然连眼睛都没睁开。
于是她愈发大胆,伸长脖子在他身旁左看看又看看。
片刻之后,宋质理大概终于不耐烦了,抬了抬眼皮。
夏郁森抓住机会在他眼前作心虚忏悔状:
“我……我会负责的。”
、
“负责?”
“嗯!虽然这种色素正常来说褪色要三天,但我有办法让它们提前消失。”
宋质理沉默两秒。
“说吧,你想换什么?除了让我放你走。”
“我不是…我只是想负责……”
宋质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低低笑了一声:
“负责什么?”
“负责把我吃掉吗?像那些异种吃掉猎物一样?”
夏郁森舔了舔嘴唇:
“吃掉上校?唔,听说人类的肉是酸的,而且上校看起来就又硬又犟,咬不动。”
后备箱里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片刻之后,又硬又犟的上校大概是终于忍受不了闪闪发光的自己了,好容易服了软。
“手铐太难受了,不方便活动。”她在他面前晃了晃手。
“……给你十分钟。”宋质理掏出钥匙,“别想耍小动作。”
双手瞬间一松,夏郁森窃喜着操控着指甲里红色霉菌,收集出一小管透明凝胶。
“这个混合净水,涂在皮肤上,五分钟就能分解色素。”
她递过去,但宋质理没有接。
他盯着那管凝胶:“成分?”
“主要是几丁质酶和过氧化物酶类……还有一些真菌代谢产物。”
宋质理沉默良久,最终从随身水壶倒出一些净水在折叠碗里:“加进去。”
夏郁森小心挤出半管凝胶,在水中搅匀。
液体变成乳白色,散发出淡淡的、类似雨后泥土的气息。
下一刻一双大手从眼前闪过。
但不是接碗,而是直接夺过了她手里的凝胶管。
他的手指擦过她的指尖,温度很高,和记忆里一样,全身都是暖融融的。
他将剩余的半管凝胶挤进自己掌心,就着那点凝胶,直接抹在脖颈和脸颊的荧光处。
动作用力而迅速,透着仓促。她都怕擦下一层皮。
夏郁森看着还在自己手里的那碗溶液,瞪大了眼睛:“上校,要用水稀释……”
“……我知道。”
已经抹完的宋质理闭着眼,用冷淡的声音试图掩盖窘迫。
但他很快就冷淡不下去了。
凝胶接触荧光皮肤后,确实迅速发生反应,红色荧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然而宋质理脸上的痕迹却没有完全消失,未经稀释的生物酶对皮肤刺激性很大,现在他整张脸上都是被刺激后泛起的红痕。
宋质理从背包的镜片里看到自己的脸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后,再度陷入沉默。
“那个……其实我可以帮你。”
宋质理向后靠去,闭上眼,算是默许她帮忙了。
于是夏郁森挪近一些。
她没有直接触碰他,而是将双手虚悬在他脖颈和脸颊上方;菌丝长发无风自动,尖端泛起极淡的珍珠色光泽。
短短几分钟后,宋质理的皮肤恢复了冷白色,只有耳后残留一丝极淡的血管扩张红晕。
“好了……耳后可能还会红一会儿,但明天就——”
“十分钟到了。”
异种手铐重新落回她手腕。他别过脑袋只露出那片一直蔓延到耳根的红。
但手指却捏在链条上,像是把他自己也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