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易没料到李知溪会突然过来，勾在顾溪颈间的手臂微微一僵。
几乎同时，顾溪利落地从逢易臂弯里挣出来，站起身，嗓音清亮地喊了一句：“嫂嫂好！”
李知溪本已打算退出去，却被这句脆生生的问好拖住脚步。
“知溪。”逢易迎上前，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下去接你。”
趁这间隙，顾溪飞快把散落的资料与笔记本拢进怀里，眉眼低垂，一副乖巧模样。
“不想打扰你工作。”
李知溪的目光掠过茶几上那些精致的甜品，无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盒子：“下次……我会提前问你方不方便。”
“说的什么话。”
逢易揽着她往沙发走，语气随意：“这是朋友家妹妹，刚闹着玩呢。”
“……”
两人清清白白，被他这么一解释，反倒越描越黑。顾溪感觉自己头上莫名其妙多了一口锅，很不得劲。
她识趣地退开两步，给李知溪腾出位置：“嫂嫂别误会，我是来工作的，看见这里有下午茶就嘴馋跑过来了，嫂嫂你也吃点。”
一口一个嫂嫂叫得又甜又乖，就算李知溪刚才真的心存芥蒂，此刻也消散了大半。
而且顾溪穿得简单，白毛衣搭黑长裤，头发随意拢成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素面朝天，脸蛋虽然生得漂亮，但看着稚气未脱，确实还是学生的年纪。
李知溪朝她温柔地笑了笑：“我没有误会，请不要放在心上。”
“哥哥嫂嫂你们聊，我先去忙了！”
顾溪不爱当电灯泡，很有眼力见地离开，脚步快得像一阵风，消失在逢易办公室的门口。
“我是不是吓到她了？”
看着晃动的门扉，李知溪倒心生愧疚，有些不安地握紧逢易的手：“阿易，我没有多想。”
“没事，不用管她。”
逢易搂着她在沙发坐下，看见她手里的盒子，捏捏她的脸：“这是什么？心疼我辛苦，慰问我来了？”
“嗯，没想到你这里已经有准备了。”她拆开盒子，里面是几个造型精致的纸杯蛋糕：“但你还是得吃一个，这是我亲手做的。”
“好，老婆做的，必须得吃。”逢易笑着接过，咬了一大口：“嗯，好吃。”
听到这个称呼，李知溪的脸几不可察地红了红。她忽然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颈间，声音闷闷的：“阿易，你会离开我吗？”
头顶传来男人的低笑声：“还说没多想。李知溪，你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她摇头：“不是因为她。”
低头看到她微红的脸颊，逢易心生逗弄，故意沉下声：“那怎么突然问这个？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李知溪一僵，抬头瞪他：“不许胡说。”
“好，不胡说。”
逢易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随即起身：“我去开个会，你乖乖等我，下班带你吃好吃的去。”
“好。”李知溪温顺地点头。
逢易揉揉她的发顶，转身出了办公室。
外间的总裁特助林谦见他出来，立刻从位置上起身：“逢总，您之前交代过李小姐来不用通报，我就……”
“没事，你忙你的。”
逢易示意他坐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她要是问，就说我会还没开完。”
“明白。”
逢易没再多说，径直往外走。
不过他没去会议室，而是拐进了隔壁那间专门为顾溪搭建的工作室。
刷了虹膜，电动门应声而开，里面还有一道暗门。
再次通过指纹验证，才真正到达她的核心工作区。
室内窗帘紧闭，多块电子屏幕散发着幽蓝色冷光，映出顾溪专注的侧脸，倒真有几分黑客帝国的味道。
她坐在主控台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似乎并不在意逢易的到来。
逢易上前敲了敲她的桌面：“刚才话还没说完，跑什么？”
“你们都开始腻歪了，我杵那当电灯泡吗？”
顾溪的眼睛半点未从屏幕上移开：“逢总您高抬贵手，可别害我。”
什么妹妹不妹妹的，说得好像他们多熟一样。
“我能害你什么。”逢易不以为意地笑了声：“把我办公室监控调出来。”
顾溪敲键盘的手一顿：“什么？”
其实她听清了，只是想再确认一遍。
“把我办公室监控调出来。”逢易极有耐心地重复：“现在。”
顾溪像是隐约意识到什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转头在电脑上操作起来。
很快，屏幕上就出现了隔壁办公室的实时画面。
李知溪独自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室内游移片刻，最终定格在逢易的办公桌。
逢易盯着屏幕，一声不吭。
没过多久，她起身，步履急促地走到桌边，开始翻看摊开在桌上的文件。
随后又俯身去拉他的抽屉，把能打开的都翻了一遍。
最后像是找到了什么，她拿出手机对准那份文件飞快翻页，一连拍了好多张。
做完这些，她迅速把一切恢复原样，又坐回沙发里，开始低头摆弄手机。
空气出奇安静，只有机器运行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逢易的眸色一点一点冷下去，表情却没变，唇畔始终噙着那抹淡淡的笑。
良久，他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那忙，你帮不帮？”
*
私生事件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最终以几名涉事粉丝被警察批评教育、工作室发布严正声明而告一段落。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实则不过虚晃一枪。
枫丹白露小区，地下停车场。
四周光线晦暗，逢欢坐在副驾，墨镜后的视线紧锁着远处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别克，始终一言不发。
那是林骁的车。
摸到他的线索后顾溪就黑进了他的电脑，果然在本地找到好几个名称为“x”的录音文件，里面全是逢欢和沈绍和的声音。
证据确凿，本想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查，却发现林骁的电脑干净得近乎诡异，只保留了几个本地文件，没有任何外传痕迹，连云端记录也被专业工具清理得一干二净。
这显然不正常。
最终得出结论：线上找不到破绽，问题必出在线下。
但顾溪获取这些证据的手段不太光彩，就没把资料同步给叶峰，只悄悄知会了逢欢一声。
逢欢也没声张，协调好拍摄任务后就叫上沈绍和，两人趁周日的空档一起到林骁家小区蹲点，想找出点实质性的证据。
只是她心情不好，一直没怎么说话。
沈绍和给她递了一颗柠檬糖：“怕今天无功而返？”
“不是。”逢欢撕开糖纸，把糖扔进嘴里，酸甜的凉意在舌尖化开：“我只是在想，他背后那个人反侦查意识挺强。”
窃听器的线索到林骁这里就彻底断了。就算顾溪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无中生有，找到一个不存在的联系人。
这意味着一旦事情东窗事发，幕后黑手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最后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只会是林骁。
沈绍和颔首：“大数据时代，线下传递虽效率低，但不留痕迹，反而更安全。”
他小臂搭着方向盘，目光又回到前方那辆黑色别克上：“林骁作息规律，周末是他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时间。”
只要他们耐得住性子，今天应该能发现点什么。
“就算无功而返也没关系。”
逢欢忽然转头，墨镜滑至鼻尖，露出那双勾人心魄的眼：“沈同学长得赏心悦目，哪怕只是干看着，也不算浪费时间。”
听到“沈同学”三个字，沈绍和有点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放在以前，这个词一旦从逢欢嘴里蹦出来，必定没什么好事。
“高三那年运动会。”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还记得吗？”
那年为了和白衣曼溜出去追星，逢欢也是一口一个沈同学哄着他帮自己写作业，还信誓旦旦地许诺会在运动会三千米的尽头为他加油。
结果两人在运动会前大吵了一架，谁都不理谁，两人冷战了很久，沈绍和本来也没指望她会来加油。
可她还是来了。
她实在太漂亮了，裙摆飘扬在深秋的跑道，远远站在尽头，沈绍和还没开跑，一抬头就撞见那团灼灼的红，心跳如擂鼓。
心下一喜，以为她是来兑现承诺的。
热身的动作不由变得矫健有力，惹得旁边跑道的许逸川都发来嗤笑：“真以为她看的是你啊，sb。”
沈绍和理都不理，卯足了劲，闷头跑完了三千米。跑到最后快要虚脱，汗水模糊双眼，隐约还能瞧见前方灼目的红。
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肾上腺素飙升，远远把许逸川甩在身后，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可逢欢连看都没看他，踮脚张望着后面的许逸川。待他冲过终点线，她走到他身边，亲了他的脸颊。
路过时，沈绍和听见她说：“许逸川，就算你是第二名，我也喜欢你。”
那时的沈绍和身材清瘦，没时间锻炼身体，能跑完三千米已是极限，被同学架着才勉强站住。
听到这话，他心口绞着疼，眼尾通红，看着像哭了。发丝被汗水浸湿，狼狈黏在颊边，混杂着的液体不知道是不是眼泪。
这一幕被白衣曼精准捕捉，传到逢欢耳朵里就变成——沈绍和被她气哭了。
逢欢太清楚白衣曼添油加醋的本领，根本不信。
运动会结束后回到班里，她还趴到课桌上，贱兮兮地逗他：“沈同学，你真被我气哭啦？”
沈绍和没理她。
可他越这样，她越来劲。
因为她是故意的。
让逢欢不痛快的人必然是要遭殃的。
更何况那时候她没良心，不管是说话还是做事都极擅长戳人心窝。
知道什么话说出去别人最痛，就怎么说。明知这么做会让人崩溃，依然这么做。
就像她并不喜欢许逸川，但为了让沈绍和难受，还是甘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表白。
“嗯，记得。”
逢欢飘忽的思绪被沈绍和低沉的声音拉回现实：“那天是我生日。”
语气平静，毫无波澜，像早已释怀，只是在提一件无关痛痒的往事。
逢欢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总是这样。
和他在一起时总是这样。
甚至不用具体到某件事。只要一个称呼，哪怕是她自己调侃着打开话题，最后也必然以她的愧疚收场。
她当然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哪天过生日。
柠檬糖的酸涩甜意在唇齿间蔓延，她竟觉得舌尖发麻。
想说些什么，又说不出口。眼眶酸涩，最后只低低挤出一句：“我那时候没良心。”
“那时候喜欢的也是你没良心。”
他伸手捏住她的脸，隔着墨镜与她对视：“快十年前的事了，不用再想。”
他越坦然，她鼻尖反倒越酸。
思忖片刻，她忽然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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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前，撬开他的唇，将融化到一半的柠檬糖渡了过去。
酸涩的口感也随之入侵他的舌尖。
她飞快退回去，把头扭向窗外，试图掩饰那一瞬间慌乱的心：“那这个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
……哪有人这样补偿的。
但这是逢欢，她说什么就得是什么。
沈绍和什么都没反驳，只点了点头：“嗯。”
其实逢欢思绪挺乱。
好在地下室光线不好，车内更是昏暗一片，他看不到她薄红的耳尖。
都这样了，还不上来要名分吗？
要名分啊，要名分！
“他出来了。”沈绍和忽然压低声音。
逢欢立刻屏息，朝前方望去。
只见林骁头戴鸭舌帽，背着双肩包，快步走向那辆黑色别克，很快驶离了停车位。
沈绍和立马转动方向盘，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离开地下停车场，明亮的阳光透过前窗打进来，逢欢终于见到了太阳。
海城路况繁忙，高架很多，堵车是常有的事。正因如此，沈绍和的跟踪才不显得突兀，全程弯弯绕绕，直到临近郊区，车流才渐渐松动。
沈绍和刻意保持着安全距离，车速不快，却始终没让那辆黑色别克离开视线。
黑车最终拐进一个地铁站的地下停车场。沈绍和跟着开进去，找了个偏僻的角落停稳。
林骁下车后警惕地左右环视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走向公共储物柜，将一个牛皮纸袋塞进了柜格。
做完这一切，他原路返回，开车驶离，全程不到三分钟。
“还真被我们猜中了。”
就像小时候看侦探动画猜到凶手一样，逢欢一把拉住他的手，语气激动：“沈绍和，这就是线索！”
“嗯。”沈绍和垂眸看了眼两人相握的手：“公共储物柜不设密码，应该只是个中转站，取件的人很快会到。”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松开：“我去确认一下里面的东西。”
沈绍和的照片从未在公众前曝光过，即使装作存取物品的路人也不会引人注意。
那幕后之人既然有那么高的反侦查意识，就一定会等到确认林骁离开后再进来取件，绝不会让他看到任何线索。
这间隙的几分钟应该是安全的。
即便如此，逢欢还是不由得担心：“注意安全。”
“没事。”
沈绍和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不消片刻，他就折返坐回驾驶座：“档案袋封死了，摸起来是几盘磁带。”
磁带？
把从逢欢家监听来的声音以磁带形式保存，又利用人工中转的方式层层传递。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进行什么违禁品交易。”
逢欢倒吸一口凉气：“我怎么感觉，能小心到这个地步的，应该是个非常精通网络的人？”
话音刚落，又一束灯光打进停车场。
逢欢立刻噤了声。
一名穿戴黑衣墨镜的男子利落地取走档案袋，上车离去。
动作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看着比林骁专业很多。
“相信我吗？”
待那辆车驶离，沈绍和看向逢欢，认真询问：“跟，还是收手。”
“跟。”
能单枪匹马闯到今天，逢欢从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沈绍和点头，稳稳跟上，但距离拉得更远了些。不过他对海城的路况很熟，弯来绕去，始终没有跟丢目标。
逢欢则是趁这间隙把车牌号同步给了顾溪。
最终，那辆车驶入一片依山傍水的别墅区，烫金牌匾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悦湖山庄。
“我知道是谁了。”
看到这四个字，逢欢的心情反而变得平静。
海城一共就这么大，哪个同事住在哪里几乎是公开的秘密，稍微打听一下全都清楚。
悦湖山庄甚至不用打听。
莫千忆就住在这里。
至于刚才逢欢推断的，那个极其精通网络的人，大概率就是她背后的男人，祁嘉明。
再不济，他也勉强算是个互联网公司的CEO。
至此，几乎可以确定，从逢易酒吧意外打架事件开始，他们兄妹俩就被迫卷进了这个由祁嘉明和莫千忆精心编织的棋局。
如若不是他们足够警醒，现在还不知道要被拿捏多少命脉。
逢欢摘下墨镜，眼底锐光乍现：“沈绍和，我们今天大胜利了。”
确定心中所想这一刻，她反而兴奋起来：“晚上叫上我哥，一起回家吃火锅！”
见她眉间的阴霾终于被斗志取代，沈绍和的眸光不自觉柔和下来：“好。”
回程路上，逢欢联系了逢易。
言简意赅说清来龙去脉，她挂断电话，又打开微信，找到白衣曼的聊天框。
刚才一直盘旋在心口却因事耽搁没能问出的问题，现在必须得到答案。
【逢欢】：高三运动会，具体日期，查。
【白衣曼】：？
【白衣曼】：你有病啊？
【逢欢】：急急急，很重要。
【白衣曼】：抽什么风？
【逢欢】：别问了，快！！！
为表重视，她一连发了三个感叹号。
这条消息发出，对面沉寂了二十分钟。
久到逢欢快要失去耐心，屏幕终于再次亮起。
【白衣曼】：11月6号。
那个从未被她重视过的日期，就这么出现在她的手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