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关掉微博,吃了两颗药后戴上眼罩。
不想再思考任何事。
只想睡觉。
另一边,酒过三巡,沈家的家宴仍未散场。
沈必先和梁天雄的酒量深不见底,几杯茅台下肚,兴致反而高涨,渐渐把这场饭局的初衷忘在脑后,开始追忆往昔峥嵘岁月。
长辈们交谈甚欢,在场的小辈除了偶尔应几句话之外,就再无几句可说的。
估摸着饭局再过不久就要散了,沈绍和从沈绍川的烟盒里摸了根烟,以去洗手间为由,起身离席。
这家饭店坐落于海城西郊一片树林掩映的花园里,是只对特定圈层开放的私宴场所,一天最多只接两桌宴席。
因此,它并不像寻常酒楼那样沸反盈天,长廊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连空气中都飘着若有似无的木质香气。
走廊尽头是个小露台,沈绍和推开落地窗,深冬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吹醒他昏沉的意识。
香烟尚未点燃,纤长的指节夹住烟身,火苗窜起,橙红的光映照在他讳莫如深的眼底。
薄烟从唇间漫出,混着夜色中凉透的风,模糊了他下颌线的锋利轮廓。
他双手随意搭在栏杆上,垂着眼,思绪被拉到很久以前。
他本不是爱抽烟的人。
记忆里第一次碰烟还是高三那年。他被逢欢迷昏了头,听她说抽烟的男生很帅,就傻傻跑去学,以为自己那点叛逆能唤回她对他转瞬即逝的兴趣。
烟味呛得喉咙发紧,他不喜欢,却还是硬撑着抽了半盒,试图习惯这味道。
但一个打心眼里抵触抽烟的人,是没办法习惯它的。
所以没几天他就戒了。
再抽烟,是在大学。
得知逢欢出道后,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舍友见状,扔来一根烟,说男人心情不好的时候,抽一根就好了。
鬼使神差地,他没拒绝。
烟味依旧呛人,可尼古丁带来的麻痹感,竟真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钝痛。
此后,只要他心情很差时,就会抽烟。
直到出国留学,他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不再去看与她有关的任何新闻。
至此,他的情绪才恢复长久的宁静。
如今,这个习惯被他再次捡起。
他依旧不喜欢香烟的味道,可心情不好时,总习惯来上几根,勉强能缓和不安的心绪。
也是在这时,他猝然意识到,她占有并透支了他人生中的太多部分。
多到他前半生的人生体验,几乎全部被她改写。
他却不忍责怪,始终甘之如饴。
沈绍和想得入神,未曾察觉身后细微的脚步。
“在想逢欢?”
梁见微走到他身边,目光瞥见他指尖的明灭星火,轻声笑道:“她发的声明,我看见了。”
沈绍和没说话,只是将烟递到唇边,烟雾吐得缓慢。
“她从小就是这性子,做过的事从不遮掩,永远都能大大方方地承认。”
像是没察觉他周身的低气压,梁见微自顾自往下说:“这份坦荡很可贵。”
身边的人依旧沉默,指间的烟燃得只剩半截,烟灰簌簌往下掉。
“她尚且能公开承认那段过去,”
梁见微轻吸一口气,转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试探:“我想,我也可以承认,今天这场家宴,其实是我一手促成。”
“我知道。”
沈绍和终于说话,嗓音却寡淡得听不出情绪:“这一天迟早会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所以是谁都行,他根本不在乎。
“那结果呢?”
梁见微的语气半开玩笑半是认真,目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既然是谁都可以,你要不要试着给我一个机会?”
她并不期盼爱情,只是觉得沈绍和身上有适合成为她丈夫的某些潜质。
比如沉稳、可靠。又或者是理性自持。
都是明白人,沈绍和怎么会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见微,婚姻并不是我人生的必需品。”他将烟掐灭,扔进一旁的垃圾桶:“但爱情是。”
梁见微讶异地看他,显然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我只会爱一个女人。”
沈绍和笑笑,抬头望向被云遮了大半的月亮。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见她错愕的神色,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很意外?”
确实意外。
梁见微从未想过,在长辈面前总是低眉顺眼、循规蹈矩的沈绍和,会如此坦然地承认爱情在他生命中的分量。
就像逢欢敢在全网面前承认她与许逸川的那段过往一般,没有任何顾忌。
这才惊觉,自己过去了解的,或许只是不到百分之一的沈绍和。
“我倒有点好奇。”梁见微很快敛去错愕,语气里添了几分探究:“你会为了你的爱情,忤逆家里的长辈吗?”
话已说开,她自然不会再纠缠。
只是心底忍不住想知道,这样看似温顺的男人,究竟能为了逢欢做到哪一步。
沈绍和明明心情不佳,唇畔却始终挂着一抹笑。听到这里,他反应不大,只是摇头:“不用走到忤逆家人的地步。”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字字掷地有声。
说罢,他转身要走。
刚迈出两步,他又停住:“况且,我的家人,也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古板固执。”
梁见微回头,与他四目相对,眼底藏着疑惑。
“我哥结婚时,我嫂子还没到法定婚龄。家里人都不同意,他就瞒着所有人,带她去国外领了证,回来跪在祠堂前,说自己不后悔。”
做出那般忤逆长辈的事,如今不还是好好地坐在饭桌上,陪长辈们喝酒谈笑。
这事,梁见微竟从未听说过。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沈绍和显然没有继续聊下去的打算。
待她回神,他的身影早就消失在长廊深处。
只余下冷冽的晚风,吹动她脸颊的发丝。
*
ZYG俱乐部。
宿舍里暖气开得很足,许逸川陷在电竞椅里,正在闭目养神。
“我靠!牛逼啊许逸川,你连逢欢都谈过?!”
房间门被“砰”地撞开,刚结束训练的庄少轩闪身进门,也不管他睡没睡着,上去就猛摇他的肩:“兄弟,你要为我们俱乐部发扬光大啊!”
逢欢是什么人?现役女明星的断层顶流,国民度高到他奶奶都能精准报出她的名字,往后可是要走向好莱坞冲击国际影坛的人物。
这样的女神,竟然是他好兄弟的前女友!
纵使自己也算半个公众人物,庄少轩也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和逢欢沾上点关系。
他激动得满脸兴奋,说出来的话也失了分寸:“你快讲讲,和逢姐谈恋爱到底什么感觉?她在床上是不是也……”
话还没说完,许逸川像是被什么狠狠戳中,猛地掀开眼,抬腿便朝庄少轩的肚子踹了过去,力道毫不收敛:“你他妈再说一句试试?”
庄少轩被他踹得整个人撞上训练桌,键盘鼠标噼里啪啦摔了一地,动静大得吓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小男生,聊起恋爱总会提些荤素不忌的话题。
平时他们谈这些,许逸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从不搭腔。
现在听到这些话编排到逢欢头上,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他想也没想就拎起庄少轩的领口,挥拳砸了下去。
“我靠!许逸川你他妈有病吧?”庄少轩被揍懵了,张口就骂:“我惹你没?!”
跟在后面进来的队友看到这场面,立马围过来拉架,七手八脚把两人分开:“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好好的打什么架?”
许逸川打人向来没轻没重,待他理智回笼喘匀气,这才发现面前的庄少轩唇角已经破了皮,鼻子也哗哗流起了鼻血。
不过是句玩笑话,确实犯不着动这么大的火。
许逸川深吸一口气,按了按鼻梁,试图冷静情绪。
这些天来,他心里一直憋着股气,长久不散。
哪怕今天和逢欢一起挂了一天的热搜,那段他最在意的过去也已经被全世界知晓。
他还是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刚才庄少轩说的话,让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沈绍和的脸。
他怎么还没死。
“刚才冲动了。”冷静下来后,许逸川在庄少轩面前蹲下:“疼不疼?”
“你说呢?!”庄少轩疼得龇牙咧嘴,五脏六腑都抽抽的:“有话不能好好说?非得上来就动手?!”
本来庄少轩也气得不行,恨不得当场踹回去。
可听到许逸川略带歉意的声音,就想到他今天在热搜上被逢欢的粉丝追着骂了一天。
到嘴的狠话就这么咽下去。
见两人态度都有缓和,围在旁边的队友们这才松了口气。
“明天请你吃饭。”许逸川摸了支烟叼进嘴里,看向一旁的队友:“给他上点药。”
“哎,好。”
他是队长,在队里说话最有分量。一声令下,几个队友纷纷忙开,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终于松散下来。
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他瞥了眼屏幕,动作一顿,随手接起:“喂?”
“许先生,乔净秋已经到了。不管最后怎么处理,还是需要您亲自过来一趟。”
“知道了,现在过去。”
他把那支没点燃的烟扔进垃圾桶,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往外走。
*
逢欢是被警察的电话吵醒的。
迎着冷风站在警局门口时,她感觉自己身上的怨气比鬼还重。
想好好睡个觉怎么这么难。
可这件事与她有关。如果想弄清楚是谁害她,就必须得来。
她深吸一口气,裹紧大衣,推开警局大门。
此刻已是深夜,局里很安静,除了正在值班的警员外没什么人。
其实如果是小事,大可以等天亮再来处理。
但那张偷拍的照片引起了太大热议,当事人又都是公众人物,警方没敢耽搁,连夜查出乔净秋的下落,把逢欢和许逸川一并叫到了这里。
调解室的门虚掩着,逢欢推开门,一眼就看到坐在桌边的许逸川。
还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侧脸线条冷硬,看起来心情极差。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正在哭泣的女孩。
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啜泣声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逢逢逢逢、逢小姐!”
值班的小警员抬头见是她,眼睛骤然亮了,连手里的笔都拿不稳,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之前只在大荧幕里见识过逢欢的美貌,如今见到真人,他被惊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太美了。
皮肤白皙、睫毛纤长,连眉宇间的疲惫都透着股清冷,摄人心魄又明艳动人。光是站在那里,就像是单开了一个图层,让人移不开眼。
“注意分寸。”
旁边那个穿警服的男人皱眉训了句。
他三十出头的模样,气质沉稳,一看就是经验老道的前辈。
训完下属,他看向逢欢,语气柔和下来:“逢小姐,先请坐吧。”
逢欢点点头,即使心里并不怎么情愿,也还是在许逸川身边的椅子上坐下。
“我叫叶峰,负责处理这件案子。”
叶警官在桌后坐下,目光落回仍在哭的女孩身上:“乔净秋,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们替你说?”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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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大概是因为心虚,再加上心理承受能力实在太差,乔净秋哭得更凶,断断续续想开口,却被抽噎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叶警官,你说吧。”逢欢耐着性子开口:“我了解一下前因后果。”
叶峰点点头,开门见山:“今早那张照片爆出来后,我们就接到了许先生的报案。根据他提供的信息,查到偷拍这张照片的人,就是这位乔净秋小姐。”
“联系她花了点时间。一开始电话打不通,后来查到她在昨天入住了林市的酒店,联系酒店后,她才连夜赶回海城,刚到没多久。所以辛苦二位,这么晚还得跑一趟。”
说完这些,叶峰顿了顿,看向两人:“这事主要还是看你们的态度,是想和解,还是追究责任。”
“乔净秋,先别哭了。”
逢欢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许逸川不耐烦地啧了声,显然不满意她这副轻描淡写的处理方式。
逢欢没有理会,依旧看着女孩。
其实只要找到乔净秋这个突破口,顺着线索往下查,找到背后陷害她的人是迟早的事。
她没精力去跟一个学生较劲,更不想在这件事情上耗费太多的心力。
“真、真的吗?”
哭声顿了顿,乔净秋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不敢置信地看向逢欢,似乎不相信她会这样轻易放过自己。
“嗯,真的。”
逢欢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我问你,曝光这张照片,是你主动联系的媒体,还是有人找上了你?”
“是、是我主动联系的……”
乔净秋吸了吸鼻子,眼神不自觉飘向一直没发话的许逸川。
见他脸色黑得吓人,她慌忙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上次在活动后台,我看到你和逸……许逸川说话,就拍了那张照片。”
“后来我跟到他家小区,不小心被发现,他骂了我,还摔了我的相机。我气不过,就进了一个专门收集你黑料的群,里面有人说,高价收你的私密照……”
果然和她猜的一样。
逢欢屈指轻轻敲着桌面:“所以你就把那张照片卖给了那个职黑?”
“是。他给了我一笔钱,说照片被他买断了,以后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就信了。”
说到这里,她的肩膀又开始颤抖:“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把照片处理成那样发出去,还闹得这么大……我以为三个人同框的照片不会有什么的……”
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逢欢点点头:“行,你把那个人的信息给我,我这边同意和解。”
“逢欢。”许逸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心善呢?”
她从前绝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如今事情闹得全网皆知,她宁愿公开承认恋情也不解释P图的事,现在连始作俑者都要放过。
不就是为了保护沈绍和吗?
一想到沈绍和,他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
“闭嘴。”逢欢低声喝了他一句,随后看向叶峰:“叶警官,我这边没问题了。”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虽然乔净秋是偷拍者,但如果逢欢不追究,她大概率只会被批评教育,不会留下案底。
许逸川说得没错,她从前确实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
可事情牵扯到了沈绍和。
他不该被无辜拉入这个乌烟瘴气的圈子,更不该被推到公众前议论。
更何况,逢欢私心地认为,他是属于她一个人的。
所以她还是决定瞒下来。
叶警官点头,又去询问许逸川:“许先生,您这边呢?”
许逸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逢欢那么大的腕儿都不追究,他要是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他小心眼。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乔净秋,声音冷得像冰:“再有下次,牢底坐穿。”
说完,转身离开了调解室。
逢欢给叶警官留下联系方式后,也跟着推门离开。
只剩下还在啜泣的乔净秋,还有满室未散的尴尬气息。
警局门口,许逸川站在台阶上没走,嘴里还叼着根烟。
见逢欢出来,他咬着烟,声音里裹着夜色的凉意:“怎么来的?”
“走路。”
逢欢声音淡淡的,显然没有和他叙旧的打算。
她抬手裹紧身上的大衣,径直走下台阶,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这警局离她家近,步行五分钟就到了。开车一来一回折腾太麻烦,她就直接走了过来。
反正夜里没什么人,想来也不会有人敢在警局附近造次。
“我送你。”许逸川长腿一迈便跟上来:“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
“你如果还想继续上热搜的,就尽管送。”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脚步半点没慢。
他不恼,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半步的安全距离。
直到看到她家小区的门牌,许逸川扔了手中的烟,唤了声她的名字:“逢欢。”
逢欢本想装作没听见,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下。
细细想来,他们之间到底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她犯不着和他闹到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
她对他疏远,或许只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她对许逸川的好,是对沈绍和的再次伤害。
“你和我说句实话。”
许逸川走到她面前站定,眸中潜藏着一些深不见底的情绪。
逢欢就这么看着他,静静等待下文。
“你当年,是不是背着我,和他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