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橙收到联盟回复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的深夜。
点开邮件，第一眼就看到那个揪心的名字。
【程橙先生，您好，这是一封关于您反馈的《联盟军校新生艾米（身份号：2436424364）疑似私建武器库报告》的调查回复邮件。
经联盟调查，艾米女士的武器库由联盟批准建造，完全合法合规，无不妥之处。
虽然此事是个误会，但联盟需要您这样勇于指出危害社会行为的正直公民，望您再接再厉。
最后，感谢您为联盟做出的贡献！】
关掉邮件，程橙心头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扯了扯嘴角，
“真有你的。”
和艾米认识不过几天，说感情深显得虚伪，但他还是会觉得难受。
生命的逝去总让人遗憾，特别是这个人给他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在艾米问他要不要一起的时候，同意的刹那，他觉得往后余生都会和她纠缠在一起了。
他做了用一生和她相处，不管是以何身份的准备，可一切以这种方式戛然而止，又怎么会不怅然遗憾。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用“龙傲天”的账号在暗网论坛上一遍又一遍搜索着有关“赏你一颗花生米”的信息，
试图从这些信息中，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人。
相关信息很多，大多是恶评，黑吃黑、背叛雇主、抢劫……
别人口中的她，做过的坏事罄竹难书，但想想她服务的那些人又有多干净。
不过是一群坏蛋被另一个坏蛋算计，这群坏蛋不堪受辱，将她送上悬赏榜一的位置罢了，他无法从这些去批判艾米这个人。
反而经常想起在学校她不顾自己的安危，救下那么多人。
他更相信后者才是艾米真实的一面。
网页上的信息早已看烂，点开悬赏榜，原本榜一的名字已经被榜二替代。
那笔巨额的悬赏金没人能拿到。
他忽然觉得这对艾米来说，似乎还算个不错的死亡方式。
耍了黑白两道，没让谁落了好，也没让自己落入谁的手里，在万众瞩目之下轰轰烈烈死去，
她那显摆的性格，大概会喜欢这样的死法。
这样想着心头松快了些，但心情也没有变得多好，程橙正要关闭论坛，后台突然跳出一条信息。
来自“赏你……”
！！！
只是看了来信人id的前两个字，程橙就猛地从床上弹起，几乎是颤抖着手点开消息。
赏你一颗花生米：[共享位置]没睡的话，来接我，睡了的话，醒了来接我。
程橙来来回回地确认好几遍，这不是什么延迟发出的邮件，而是实时的聊天对话。
他哆嗦着打字：你还活着？
赏你一颗花生米：疼，懒得打字，来不来给个准信，来的话别太显眼，我这地方不安全，带点营养液。
等我！！！
没有犹豫，程橙回复后就跳下床穿好衣服，装好营养液，想了想又带上抽屉里的手枪。
联盟虽然禁枪，但经过申请也能取得持枪资格，他家自然也有。
没惊动家里人，他乘着电梯进入地下车库，想到艾米说的别太显眼，就挑了辆机车出门。
艾米发来的位置既不在联盟地图上，暗网的导航也无法抵达，一直显示“无路径”。
说明她还在琳琅区里，琳琅区不小，没有具体的路线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给艾米发去消息询问具体路线，迟迟没等到回信，打了电话也没接通，想到她消息说的“疼”，大概是受了重伤晕了过去。
幸好之前一起去琳琅区时，程橙偷偷用手环记录下那条去不夜城的路。
艾米发的共享位置，手环上线显示着他们之间的直线距离。
只要能进入琳琅区，他就可以通过缩短两个位置之间的距离，排查到艾米的位置。
在遇到艾米之前，程橙一直是守法公民，今夜却是将机车的油门都拧到底一路疾驰。
即使是这样，从上浦区抵达琳琅区也已经是四个小时后。
他按着之前去不夜城的路线，发现艾米的位置就在不夜城外大约10公里的地方。
想来她是逃出了不夜城。
手环上显示着两个红点，程橙骑着车去摸索另一个红点的方向，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远，只隔着七八公里，但这七八公里没那么容易抵达。
通往不夜城的路线是经过开发，方便人进出城的路，可他和艾米之间的路，完全就是荒路。
他本想直线行进，但琳琅区这片被战火摧残过的土地，要么是被残破建筑群阻挡，要么就是遇到炮弹坑，
再加上已经过去20年，四处都是杂草乱石，他不得一次又一次绕道再重新矫正方向。
手被崎岖不平的路震得发麻，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程橙的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
在初冬的天气，为了对付艰难的路况，汗水甚至打湿他里层没来得及换下的睡衣睡裤。
终于手环上的两个红点挨到一起，直线距离剩余不足十米。
但四周是一片残损的建筑群，骑着车不方便找人，他停下车四处搜寻。
天色已经蒙蒙亮，他给艾米拨去通话，希望能听到她手环的铃声，找到她的位置。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估计是开了静音。
估摸着这个地方没有人，又怕不巧刚好有人在附近，他只能压低声音喊着艾米的名字，唯恐她的仇家知道她的位置。
无论怎么喊都没等来回应，他打算一个房子一个房子去看，没找几个房子，忽然看到地上有黑色的痕迹，延伸着通往一个还算完好的房子中。
他连忙顺着痕迹找进房子，里面很黑，只能打开手环的照明功能。
地上的黑色痕迹还在，通往楼梯下。
犹豫了下，程橙怕里面不是艾米，摸出别在腰后的手枪，这才小心翼翼顺着痕迹过去。
“艾米？”
一边靠近一边小声唤了一声，无人应答也没有多余的声响。
他走到楼梯旁，借着手环的光，一眼就看到靠在角落里的身影。
艾米靠着墙坐，两条腿大喇喇岔在地上，头低垂着一动不动，一眼看去像死了。
“艾米！”
程橙冲了过去，第一时间想确认人还有没有气。
刚一碰到艾米，她整个人就向一旁软软倒去，他连忙抓住艾米的双肩将她撑住，这时忽然感觉到鞋底有黏糊的触感。
手环一照一低头，发现自己正踩在一大滩暗红的半干涸粘稠血渍上，一路上看到的黑色痕迹，也全都是血！
这个出血量快赶上一头大象，正常人流这么多血早死了，正常人也没那么多血可以流。
心中的震惊还没散去，空气中传来怪异的声音。
“咕噜噜——”
他猛地抬头，看到艾米的眼皮无力地撑开，她嘴唇翕动。
他听不到声音，于是附耳靠近。
“营……养……液……”三个模糊不清的音节被吐出。
“咕噜噜”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回程橙听清了，声音是从艾米的肚子里传来。
他忽然有种荒诞的想法，艾米现在的虚弱可能不是因为受伤，而是纯饿……
带来的营养液就在外套口袋里，程橙原本想第一时间将艾米送医，但纯饿的想法一出来，还是决定先给她喝营养液。
艾米连自己喝的力气都没有，抬头都费劲。
程橙只能扶着她的后颈，帮助她仰着头，一点一点将营养液喂入她口中。
营养液生效很快，在喝下的过程艾米渐恢复力气，等喝完一包高浓缩营养液已经能自己坐着，原本微弱的呼吸也平稳许多。
程橙眸光复杂地看着她，“所有你真是因为饿才这么虚弱？”
艾米垂眸看地上的血迹，再抬眸时程橙从中看到晦暗不明。
她缓缓开口，语气森然“看来你知道我身体的秘密了。”
“你知道知道我秘密的人都是什么下场吗？”
说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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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摸向腰后，这是掏枪的动作，
程橙下意识后撤，查看艾米情况的时候，他把手枪放在地上，一边后撤一边十分迅捷从地上捡起枪。
艾米身受重伤，他动作终究快了一步，先将枪口对准了艾米。
“你有什么毛病？！”他忍不住怒吼，再好的脾气也在此刻被惹毛，
“我以为你死了，三天没睡着，一收到消息就跑到这个鬼地方，你就这样对我？”
艾米面无表情，甚至无视他手上的枪，把手从后背掏了出来，“biu”的一声。
“……”
一秒……两秒……三秒……
几秒钟过后，程橙缓缓放下枪。
那声“biu”是艾米用嘴发出来的，她从后背掏出的也不是枪，而是将自己的手比成枪的手势，朝他“射了一枪”。
“哈哈哈……嘶——哈哈哈……”
恶作剧成功艾米猖狂大笑，又因为扯到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狂吸冷气。
程橙感觉要气厥过去，又拿艾米没办法，最后只能抓狂地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皮。
“你是不是有病？就不怕我真开枪？！”
“你呢，为什么不开，不怕我杀你灭口？”
程橙被这个问题问住，他不是那些赏金猎人，也不是江湖老手，即使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也无法毫无负担地扣下扳机夺去一条生命。
而且内心深处始终相信艾米，所以豁出了命去赌。
艾米忽然朝他凑近，她浑身血污，只有一双眼睛干净，在楼梯下黯淡一角中，一双眸子波光莹莹。
她眨了眨眼睛，再次把程橙看透，“还是说，你就是这么相信我？”
程橙低头看进她的眼睛里，被艾米看透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也没藏着掖着，
“你救过我的命，其实在南区的时候，你一直跟在我身边，不仅是为了打发时间，也是怕我在南区吃亏吧？所以，信你不行吗？”
艾米靠回墙上，“我可是暗网悬赏榜一。”
“那难道是个什么猎杀坏人的好榜吗，连联盟总指挥官都被悬赏。”程橙语气幽幽。
“那倒也是。”这回艾米没再假装坏蛋。
“营养液还有么？”
“还没喝够？”
那可是高浓缩营养液，够让人坚持两三天不吃东西。
“后遗症。”
从三个字中程橙推敲出一些艾米身体的秘密，从战斗的表现，以及现在受这么重伤还能谈笑风生来看，
她这副身体异于常人，十分强悍，身体越强悍代谢越快，所以需要大量的能量支撑，这样一来她把营养液当水喝的行为就说得通了。
程橙又拿出一包营养液，撕开口递给她，喝过第一包后她体力恢复不错，仰头就将整包喝下。
“你不会三天都没吃东西吧？”
“不然怎么会饿得走不动道？”
艾米将喝空的包装扔在一边，“扶我起来，先离开这个地方，我要洗个澡，都臭了。”
程橙将她一条手臂扛在肩上，稍一用力将人架了起来。
重量跟三天前比变轻了，代谢快的人不及时补充能量，消瘦也更快。
“你最先要做的，不该是找个地方看伤吗？”
“黑白两道我都惹了个遍，你觉得我能去哪看伤？”
“你也知道你惹了个遍，搞这么一出，东西毁了拿不到酬劳不说，把自己搞得一身伤，这就是你的计划？”
“出了点意外，我的援军耽搁了。”艾米难得乖乖解释。
“你拿命在赌，这都能耽搁，你的援军看来也不可靠。”
艾米罕见的沉默。
程橙心里一动，“不对，你有援军，再怎么耽搁也不至于耽搁三天，为什么不是叫援军来接，而是叫我？”
艾米本来想耸耸肩，但身上的伤太疼，没做出来，只是若无其事道：
“你也说了，他们不可靠。除了他们，只有你了。”
程橙脚步一顿，最后四个字一直萦绕在耳边，心忽然就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