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可以,陈望舒一点也不想背着那重重的呼吸机,脸上挂着面罩,那玩意捆在她的脸上,勒出几道深深的红痕,被面罩覆盖的皮肤也被水汽闷得发白。
可惜她是个人类,不像其他生物一样为了适应地下的低氧环境,肺部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异。
神脉的存在让拉马克的进化学说成为可能,魏斯曼的断尾实验也无需做到第22代,在这里,性状的改变能直接影响基因并且稳定地遗传给后代。
混合人发现自己在地下呼吸困难,得靠呼吸机才能维持正常行动,于是他们捕捉地下生物,对它们进行研究,把它们的肺部移植到自己身上,让自己也获得了在低氧环境下呼吸的能力。神脉像是一种万用粘合剂,人们想要什么特长,就能把什么器官粘在自己身上。
都说人类比起其他动物,优势在于能擅长制造工具,并使用工具让自己更好地适应恶劣环境。现在有了神脉,他们就能逐渐废除工具,毕竟自身力量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
可惜陈望舒只是个人类,还得去捡藻团来制氧。
陈望舒顺着铁架往下爬去,跳到平台上,捡起一块黑黢黢的团状物,凑近一看才发现只是一卷线团。陈望舒“切”了一声,将线团丢到一旁。人的夜视能力也不如其他动物,她又不敢打开电筒,怕电筒的光会引起其他生物的注意。
尤其是在这样的山崖上,她怕有人看见灯光,从什么角落里窜出来,一把将她推下山崖。
人类真的干啥啥不行,陈望舒总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越来越多的人类想把自己改造成混合种。要不是阿公拦着,她也想给自己改一改血统。
老头是纯种守旧派,一提到进化派就气血攻心,陈望舒没敢在他面前提过自己对神脉的看法,倒也不是怕被阿公打断腿。要是阿公把她的腿打断了,她正好能顺势换个新的腿,一举两得!她怕的是阿公把自己活活气死,毕竟这些年阿公的身子越来越差了。尤其是前些年他受了重伤做过一次手术以后,他的体质大不如前。
地下的混合种都很长寿,上百岁还健步如飞的混合种大有人在,他们哪个器官坏了、老了,换一个新的器官又能活上十几年,似乎传说里人类无法实现的长生在这里靠着神脉就能实现了。
阿公是个五旬老头,这年纪放在以前已经半截入土了,但放在这个世界里正好是到了叛逆期的年纪。确实也是叛逆期,毕竟阿公不肯接受神脉,病忌讳医嘛。在这一点上陈望舒比他开明多了。
她觉得,阿公就是没尝过当纯种人类的苦,但凡他和她一样,在这没光的地方像个瞎子一样只能靠手去摸才能分辨出脚下的黑团到底是毛线、电线还是藻团,他也招架不住。
陈望舒揉着手里带着土块的藻团,感受着手中毛茸茸的触感,分辨着它的新鲜程度。
制氧机想要制造氧气,需要消耗大量的藻类,产氧效率低下,耗藻量巨大。因此,他们还会在家里放上几个藻箱,往里种点新鲜藻团,给予一定的灯光,藻团就能不断生长,还能释放一些氧气。虽然那点氧气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但也聊胜于无。
新鲜藻团可以种进藻箱不断繁殖,干枯的藻团只能拿来吃。她这些年吃遍了各种各样的藻,还有藻类浓缩液。原味浓缩液带着一股青草香,但吃进嘴里淡出鸟,一直吃下去,估计味蕾都得退化。
当然商家也是这样想的,于是往藻类浓缩液里注入各种口味的香精、奶精和甜蜜素之类的东西,完美地把屎做成草莓味的屎。
阿公就偏爱榴莲味的浓缩液。而且正好他们有位邻居在罐头厂工作,以员工价格卖给他们不少榴莲味的罐头。用邻居的话来说,那是紧俏货,旁人想买都买不到呢。换一个说法就是,那玩意卖都卖不出去,工厂已经计划停掉那条产业链。
对于大多数地下的混合种来说,粪便都是香的,但榴莲味的东西就是个臭气弹,像阿公这样的异食癖可不多见。而陈望舒觉得,香精到底还是香精,她想吃真正的榴莲了,只是在这乌漆嘛黑的地下世界,估计尝不到这种热带乔木果实。
陈望舒将匕首插入墙壁的缝隙间,一点点将藻团撬下来。她将藻团丢进口袋里,无视一旁的菌菇,起身离开。
陈望舒没敢把菌菇带走,她分辨不出这些菌类的品种,不知道它有没有毒,怕吃下去能把自己吃死,也怕把它和藻团放在同一个袋子里,菌褶上的孢子要是落到了藻团里,到时候这藻团还没产多少氧气,他们就长了蘑菇肺。
想到这,陈望舒忍不住又摇摇头,在心里感慨。
唉,她懂的生存常识可真多,换作一般的小孩,哪有她这么面面俱到,唉,这么聪明的人到底去哪找啊……
陈望舒趴在山崖边沿向下探头看,她眯着眼望了好久,在脑子里画出一条路线,然后摸索到爬梯的位置,顺着爬梯爬了下去。
山崖上有不少爬梯,梯子钉死在墙上,陈望舒刻意摸了摸,感受到梯子表面没有锈迹她才往下爬去。陈望舒猜测,这些梯子应该是常有人使用,有人用就有人在维修,她也就没那么担心梯子老旧损坏的问题。
她顺着脑中的路线图,穿过几道爬梯,横跨几个平台,终于落在一个洞口前。
刚刚她远远往下望去,隐约在这个方位看到了光,她确认了几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就是这里。
陈望舒不怕碰到陌生人,相反,她还想打劫陌生人。什么钱财、食物、资源她全部都要,还能把人衣服给扒了收入囊中。难得从下水道里出来,陈望舒感觉体内的一些野兽的基因觉醒了,她现在野蛮得可怕。她也明白了,为什么当年实验室的人要把她丢掉。
她确实不算什么好人,天生没有那些作为人的良好美德。当年在阿公和学校的指导下,她产生了一些微弱的良知,但不多。如今她重生到了另一个世界,这个社达世界对她来说就像回家一样亲切。
陈望舒一手从兜里拿出手枪,一手打开电筒。灯光照亮了洞穴,她朝洞穴深处走去。
突然亮起的灯光惊动了洞穴里的东西。一只老鼠——不是老鼠混合人,是货真价实的老鼠从深处窜了出来,像炮弹一样向陈望舒冲过来,正要从她脚边穿过去。眼看洞口离它只有一步之遥,越过这个不速之客,迎接它的就是伟大的自由,它一跃而起。
“啪。”
陈望舒毫不留情地一脚踩了下去,踩中它肥硕的身子。陈望舒一枪托把它砸晕,把它丢进背包里。
新鲜的大肥老鼠,难得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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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就是赚到,她要拿回去打打牙祭。
陈望舒拿着手电筒照着眼前的路,继续往深处走去。
洞穴里土腥混杂着霉味,和有一些说不清的臭味胶着在一起,让陈望舒心里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一些蝇虫察觉到光线,不断从深处飞来。陈望舒看着那些虫子,关掉了手电筒开关。灯光熄灭,但洞穴没有因此陷入昏暗,一点点黄色的淡光在空中飞旋,失去了光源,它们只能四下打转,最后落在墙壁上。
发光虫!
除了电灯以外,发光虫是地下最常见的光源。但养殖的发光虫的寿命短,售价高,算是一种奢侈品,阿公从没买过。
陈望舒没想到,这个洞穴里居然有发光虫。陈望舒抽出一个袋子,将手电筒罩在袋子背侧,以它为光源,吸引发光虫聚拢在袋子上,再反手一罩,收紧袋口,将发光虫锁进袋子里。
发光虫受到刺激,发出更亮的光,光透过袋子射出,照出一圈茸茸的光。
能找到发光虫,是她出来这一趟最大的收获,但陈望舒提起的心没有落下。她知道这个洞穴的深处还有些别的东西,因为,发光虫是吃肉的。
陈望舒举着电筒往里走去,四周窸窸窣窣地声音越来越大,在狭窄的洞中回荡着。受到光线刺激,满洞的老鼠向外冲去,但陈望舒已经没心情留下它们了。
她闻到了一股恶臭。
洞穴里躺着一具半腐烂的、被老鼠啃得血肉模糊的尸体。
陈望舒抬手堵住了自己呼吸面罩的入气口,将那股味道隔绝在外。
她不怕尸体,只是觉得眼前的画面有些恶心。
忽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涌上心头,她身子一落向一旁滚去,与此同时,一只手从她刚刚所站的位置擦过。
她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枪声在洞穴里回荡。
靠在墙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惨叫。陈望舒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但那人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继续朝她扑来。陈望舒闪身躲开,另一只手举起电筒向他照去,才发现眼前这人的双脚骨折,没有办法行走,半拖着身子向她扑来。
他满身挫伤,表皮的毛发几乎掉光了,皮肤上布满了老鼠和虫子啃食过的痕迹以及真菌感染的疤痕,他的衣服又皱又烂,像块风干拖把,明明被陈望舒的子弹打中了胸口,血正不断往外留着,他脸上却没有惊恐的神色,眼睛死死盯着陈望舒身后的背包。
一个不知什么时候掉进来的流浪汉,居然打起了她的主意,真是好笑。陈望舒想。
他张开口,说了一个字,但陈望舒听不懂他这口外地口音。
那一刻,陈望舒透过他的眼睛,好像第一次知道了动物是如何通过眼神传递信息。
这个人想要她背包里的东西。
陈望舒摘下背包,取出她的三个袋子,一个袋子里装着藻团,一个装着发光虫,一个装着老鼠。
她将袋子铺在跟前,那个人几乎没有犹豫,直直向着装藻团的袋子扑过去,但在他手指即将碰到袋子的那一刻,陈望舒却扯着绳子将袋子抽走了。
那个人面目狰狞,朝着陈望舒龇着大牙。
陈望舒盯着他的牙看了一眼,了然地挑眉:“哦,食草动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