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凭什么相信你?你本来就杀过人。”
逼仄空间里,两个年轻男人沉默对峙着。
一个站着,看似盛气凌人,其实完全处于被动。
另一个坐着,气定神闲,好似一切尽在掌握。
阳光从窗户穿进来,空气里漂浮着尘埃,争执一触即发。
韩光耀仰面看着季绍谦,脸上看不出任何被冒犯的不满。
“你警校应该毕业了吧?”他淡淡道。
季绍谦愣住,因为他过于冷静,冷静得仿佛没听见那后半句话一样。
他低着头,手在裤缝侧边捏成拳头,没说话。
韩光耀接着说:“警校毕业了不去警队报道,跑我这来浪费时间,你对得起你哥么?”
一提起哥哥,季绍谦也没那么硬气了。哥哥是他从小的偶像,如果不是因为哥哥,他不会报考警校。
但他还是不服气,声音噎在喉咙里,没发出来,“如果不是你,我哥不会死。”
韩光耀觉得这小子一根筋,愣头青,一时半会跟他说再多也没用,况且,他今天的目的,不是来吵架的。
老季在旁边也有些看不下去,抬手在季绍谦脑袋上敲了一下,“闭嘴了你,少说两句。”
下手并不重,到底舍不得。
季绍谦揉了揉脑袋,看起来挺委屈。
“我今天来,是来谈正事的。”韩光耀似笑非笑看着季绍谦,把脚边的椅子踹到他跟前,“坐下说,那么大块头,站着碍眼。”
明明心里是抗拒的,但季绍谦的身体却十分诚实地坐下了。
“前段时间,何氏夜总会的命案,你们都知道吧?”
父子俩点头。
“这次何耀森的寿宴,幕后人不请自来了。这人名叫詹姆斯,是泰国人,不止他,他的整个家族,都在缅甸从事毒品交易。泰国警方想抓他很久了,但这个人很是狡猾。夜总会的命案很明显是冲着何氏来的,应该是他想把生意做到港岛来,而这次在游轮上,我好几次撞到他和何琛在一起,最后下船的时候也是一起离开的,我猜测,他们两人应该是谈成了某种合作。”
季绍谦越听越入神,在听到韩光耀说这两人达成合作时,眼神明显警觉起来。
“继续说下去。”
韩光耀也不卖关子,接着说:“我记得老季你跟我说过,恒哥之前的一个老同学,是在缉毒部门的?”
老季想了想,说:“哦,对,之前阿恒葬礼的时候,他还来过。”
韩光耀说:“你能联系上他吗?”
老季说:“可以,他之前给我留了电话。”
“嗯。”韩光耀点头,“我不方便露面,还麻烦你跟他联络,把这件事告诉他,后面如果有新的情报,我也会及时让你传过去。”
“什么?”
“什么?”
韩光耀这话一说出来,老季和季绍谦同时喊出声。父子俩对视一眼后,还是季绍谦先开了口。
“韩光耀,你这是要转做线人?”
韩光耀依旧淡淡地看着他,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季绍谦说:“可你跟何琛关系那么好,警察凭什么相信你?”
合情合理的怀疑。
韩光耀调整了下坐姿,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些。
“你也知道我们关系好了,那他干这种事,肯定会拖我一起下水,可我没打算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为什么?你不做,何琛更不会放过你。”
韩光耀脱口而出,“因为我那死去的妈,就是染上毒品才没的。”
他盯着季绍谦,琥珀色的瞳仁异常平静,平静地让人无法细想,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如此坦然说出自己母亲的死。
季绍谦没说话,但他心里有种莫名的畅快,长久紧绷的神经松动了些许。韩光耀的这句话,至少可以证明他还存有良知,那就说明自己的大哥,没有看错人。
思考片刻后,季绍谦自告奋勇,“我去帮你联络,我爸年纪大了,少让他折腾。”
韩光耀颔首,表示不反对。
“不过,我还有两个条件。”
“什么?”
“第一,让警方帮我保护一个人。这上面是名字和地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季绍谦。
季绍谦看了眼纸上的字,“苏月如,是谁?住在苏城?”
韩光耀说:“我的家人,我要确保万一身份暴露,我周围的人不会遭到何琛的报复。”
季绍谦觉得他说有道理,便问:“那第二条呢?”
韩光耀说:“事成之后,给我两个新身份,我要和顾篱离开港岛。”
季绍谦失笑,不得不说,韩光耀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何琛是一定会拉他下水的,但他不想脏了自己手,表面上和何琛同流合污,实际上早就成了警方的线人,事成之后还能顺理成章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
简直一箭双雕。
季绍谦拿出手机对着那张纸拍了张照,然后撕碎丢进垃圾桶。
“行,我帮你去谈,你等我消息。”
谈完正事,韩光耀没再多逗留,离开了跌打馆。
外面,阳光正好,韩光耀站在太阳底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天气真不错。”他说,正适合带顾篱出去散散心。
从老季那出来后,韩光耀去了趟汽修厂。
自从住到顾篱那之后,他已经好几天没来过了,阿森瞧见他跟看见了外星人似得。
“哟,稀客呀,耀哥。”
韩光耀没理会,叉着腰在汽修厂里慢悠悠踱了一圈,然后转头对阿森说:“过几天不是有F1比赛么?你去帮我搞两张票来。”
阿森本来在地上蹲着,一下跳起来,嬉皮笑脸地说;“耀哥你打算带我去看比赛啊?我还没去过上海呢。”
韩光耀睨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你想什么呢?天还没黑,就开始做梦了?”
得了,阿森知道了,他才不是要带自己去,而是要带顾律师去。
阿森重新蹲回到地上,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说:“知道了,耀哥。”
交代完事情,韩光耀回到卧室,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装进袋子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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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出大门,阿森在后面喊。
“去哪儿啊,耀哥?”
“买菜,回家做饭!”
嗯,这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
几天后,韩光耀带着顾篱飞往上海。
韩光耀提前租了车,下飞机后两人没走多久,就到停车场。
正值晚高峰,去酒店的路上格外拥堵,放眼望去都是密密麻麻的汽车。
韩光耀把车内空调打得很高,待久了也有些闷,顾篱打开一条窗户缝,刺骨的冷风就灌了进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度了,乍暖还寒的天,风吹在脸上刮得生疼,随之而来的,还有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些往事。
苏城和上海离得很近,所以气候也相似。
顾篱记得小时候,每到冬天,外婆都会提前给她织好毛线帽子围巾还有手套,有时候是红色,有时候是粉色或者白色,外婆的手很巧,会绣上一朵朵立体的小花,特别漂亮。
有了这些,上学放学路上,坐在母亲的自行车后座,也不会觉得冷。
周末或放假,顾篱会去外婆那住。外婆的家是那种带院子的老房子,院子里有一口井,还有一棵桂花树,夏天枕着蝉鸣可以吃上爽口的西瓜,到了秋天,满院子的桂花香,外婆会把新鲜的桂花摘下来缝在纱布里,放在枕头下,这样一整晚床上都是香香的,剩下的,外婆会晒成桂花干,做成桂花蜜,用来煮糖芋头吃。
可是,母亲死后,顾篱已经很久没有来看过她了。一想到年迈的外婆,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顾篱心里就愧疚的要命。
眼眶不知不觉间,湿润了。
韩光耀在开车,但听到了顾篱吸鼻子的声音,很小声,应该是并不想让他听见。
他随手打开车载音乐,说:“我们要在这待几天,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顾篱依旧看着窗外,摇头,说:“没有。”
她想去看外婆的,但是......
也罢,算了。
韩光耀就知道她会这么回答,便自作主张地说:“既然你没特别要求,那就全听我的安排了啊?”
顾篱调整了一下情绪,终于转头看他,红红的眼眶在昏暗车厢里不算明显。
“行,那就听韩老板安排。”
既然是出来玩,那还是开开心心比较重要,能暂时逃离港岛,逃离裴言川的监视,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韩光耀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牵住她的。
顾篱的手很凉,但她没有挣脱。
韩光耀依旧直视着前方,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顾篱。”他说;“我只是希望你能高兴一点,剩下的都可以交给我。”
顾篱看着他的侧脸,一时没有分清,这句话指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只是这次的上海之行,又也许还有其他,往后的更久。
“嗯,我知道。”她说。
窗外车水马龙依旧,华灯初上,上海的繁华与港岛不相上下。
在此刻在顾篱心里,都不及那一句短短几个字来的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