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花朝节。
昨夜糟心,洛无双却早睡早起。
就是醒来穿衣束腰的时候指尖蹭在衣料上沙疼,骨节处皮肤泛着深粉色。
洛无双百思无果,转头就忘了。
青云城的花朝节热闹,青石长街花香四溢,白日的簪花大比就设在城中暮云花市的尽头,有结界和楼宇阻隔,倒不会引起哄乱,城中因此十分热闹。
太墟弟子身穿内门道袍,白底松鹤云纹,腰间各配宝剑,仙风道骨之意难掩,路上不少百姓手捏花朵掷来,更甚者提着花篮沿路给他们洒了一路。
元洄最初被花砸下意识要拔剑,若非洛无双耳力敏锐阻拦了,只怕要闹笑话。
此刻他木着一张脸,听她敲着玉牌与故迦说话:“刚过沐春楼,没进花市,你人呢?”
她消了对面的声音,元洄听不见故迦说了什么,只见她嘴角轻抽,低声笑骂:“你是真逍遥。来了找我。”
辰初,城中各宗齐聚暮云花市。
一夜光景,所有矛盾过眼云烟般不见痕迹。
徐怀洲登上高楼,慨然道:“欢迎诸位共赴盛宴,今日花朝节,春光宴自此始,苍云宫包下城中所有酒楼,愿诸位尽兴。夜里沐春楼有歌舞盛宴,届时还请诸位赏光。”
“簪花大比会持续三日,良辰好景已至,比试即将开始,祝诸君皆能取得满意成绩。”
簪花大比分三阶,筑基金丹元婴各有比试台。各宗弟子自愿报名参赛,每阶排名取三十,依据排名各备奖励。
玄灵界各宗大大小小的宴会不少,见面少不了过招,但有这心思还足够闲、隔个三十年办一回的也就苍云宫。
因此虽无明文,仅凭其规模之大受各宗见证,这簪花大比的结果也很是耐人寻味了。
太墟仙宗三万年固守玄灵界第一大宗门的地位,每回在簪花大比的成绩都不俗。
可此番在白塘村损了十个弟子,其中折的两个元婴平素在太墟表现都不错,霸元婴榜前三甲的机会都压在这两个弟子身上,结果人突然就没了。
找人说理吧,苍云宫以自己折了七十余人搪塞过去,与无尘佛子念一声,他道完歉,念的超度佛经能念得人头痛欲裂。
邬岐际早前以玉牌找过窦骁霄,水月镜中二长老方脸威严,“有多少用多少,如今内门吹的这股歪风邪气你不清楚?再不丢回人总不知上进。”
说完便关了传音。
洛无双歪在楼上能俯瞰比试台的太师椅里,瞄见折扇搔落的三根青丝,品着花茶:“小五。”
邬岐际看她摊在椅子里坐没坐相一顿眼疼:“能不能有点长老样子?”
故迦撩开观影阁的帘子,与各宗位置上回头的各位人物点头示意,往洛无双那边蹭:“开始了吗?”
“我这有什么问题?”洛无双冲邬岐际一笑,往后仰头看故迦:“完了,马上结束了。”
故迦敲了下她脑门,瞥见邬岐际团在手里正要丢的头发,笑了:“小五,好歹太墟风度翩翩的掌门人,谢顶了损我太墟门面那怎么行?”
邬岐际:“……”
但凡你们两个长老能有点正行,他至于急成这德行?
梅思羽花孔雀似的招摇进门,时间差约等于没有,连遮掩都懒得遮了。
洛无双翘着腿嗑瓜子,若无其事道了句:“小十二,你作为咱们太墟长老,成天往外跑算个什么事,不如将人娶回咱们太墟得了。”
故迦咽着一口茶水,好险没喷出去,她掐着脖子咳嗽,下意识瞄过去。
合欢宗椅子就在太墟隔壁,这距离不远不近的,梅思羽正巧落座。
他没扭头看过来。
故迦收回视线,掩饰性闷咳了两声:“且再说吧,如今这样也挺好的。你两个宝贝徒弟何时上场?”
洛无双支在扶手上,往隔壁瞄一眼,梅思羽低垂眼帘正悠哉喝茶。
也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假没听见。
两个当事人都不上心,这顺嘴的鸳鸯谱自然点到为止。
洛无双往椅子里懒洋洋一靠:“不知,第一组比试才刚开始。”
故迦和洛无双说笑起来。
也没人注意到,旁边黄梨木扶倚里,红衣宽袖起皱,没遮住的两根指骨绷紧泛白。
-
三天之内出结果,簪花大比看实力更看运气。
每个境界两个比试台,每场比试不得超过三刻钟,时间一到自动平局。
排名看积分,胜者得分,输者不负分,若不能出小组赛则直接淘汰。
鹿梨掐着不知哪学的怪异手势,嘟囔着拜完天灵灵地灵灵,刚庆幸没和元洄在决赛之前自相残杀,一转头对上阴森森盯着他们俩的李润旻。
他手里晃的签子上两条杠的大字刺痛了她的眼,鹿梨哼唧:“师兄呜呜呜呜我完了!”
元洄懒得理她,“给师尊丢人,你等着回浮云峰让小青陪你加练吧。”
鹿梨:“……”
青云城汇聚的宗门不说上百也有八十,各宗带的弟子都不少,但比试依旧进行得很快。
试炼台上往来如流水,洛无双靠在椅子里假寐,将睡不睡时故迦拍拍她的手:“到了!阿梨上场了!”
洛无双登时清醒,略坐直身子,一边将水月镜往面前扒,一边歪头往楼下俯视寻去。
故迦的瓜子磕得咔咔响,洛无双瞟她一眼,还没开口,故迦挤眉弄眼地笑了:“你紧张?”
洛无双受不了,从她手里掏了大半,按住在抖的腿,一脸镇定:“废话。”
“啧,看不出来。”邬岐迹怪怪地道:“原来你也惦记不叫他们丢你三长老的脸面。”
“……庸俗。”洛无双咬着瓜子:“我是那种在乎浮名的人么,我担心的是这丫头上台就被揍。”
故迦:“……”
邬岐迹:“……失敬,我就不该高看你。”
饱含三人期待的鹿梨上台,听裁判喊了开始,抽吧着小脸:“请道友手下留情。”
对面不知哪个宗门的弟子一看这小姑娘梨花带雨,心软道:“打人不打脸,我懂的。”
话音刚落,符纸灰烬散在风里,娇滴滴的小姑娘瞬间到了他面前,一脚踹上他侧脸。
故迦看着一个呼吸没到就横飞而出的弟子,一粒剥皮的瓜子粘在嘴上掉下来:“……刺激。”
鹿梨一脚将人踹出比试台,裁判还没飞到指定位置就半路折回,惊疑不定地站在她面前宣布了胜者。
鹿梨一溜烟跑下台停在那摸脸失神的弟子身边,红着眼眶可怜兮兮:“对不起啊,你还好吗?”
隔壁正要上台的元洄:“……”
那弟子见鬼似的往后挪,肿着包子脸喃了几句“我挺好啊”,转眼屁滚尿流跑了。
洛无双嘴角一弯,翘着腿舒服地往椅子里靠。
故迦眼皮一抽,“你教的?”
当年这人初来乍到,头回在簪花大比露脸,裁判话音一落,对面那苍云宫的弟子从没见过她自然轻敌,也是下一瞬以这副尊容被飞踹下台。
洛无双大言不惭:“也不看看她师尊是谁。”
故迦:“……”
还得意上了,这很值得骄傲么。
两人插科打诨没两句,另一面水月镜中,元洄已经在台上站定了。
裁判见人站好,喊了开始便撤,鹿梨在台下给元洄助威:“师兄加油!”
元洄对面那弟子循声望去,“下面那个是你的师——”
话没说完,眼前灵光一闪。
雪白袍角在他眼前滑过,一只脚不由分说侧踢着别上他的脖子。
“——妹妹妹妹……”
元洄掸着袖子,裁判没想过如此卑鄙无耻下流到下作的手段还有人用,惊魂未定刹在半空。
台上弟子无辜仰脸:“怎么了?”
故迦:“……”
洛无双:“……”
邬岐际似笑非笑:“教得很好。”
-
那出其不意的两脚广为传颂。
洛无双走在路上收到不少注目和恭维,好在这一生再长也逝如水,眼一闭一睁也过去了。
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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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日暮。
参加簪花大比的弟子太多,前两日要决出第三日决赛的弟子名单。
鹿梨晋入金丹也就这十年的事,混在一群金丹境里都算嫩的。
她出招太过于花里胡哨,一介剑修手里符纸一把一把撕,对台弟子也是金丹,修为比她高不了太多,一旦眼花缭乱立刻陷入逆境。
鹿梨险之又险地拿下最后一场比试,眼眶青黑扑进洛无双怀里:“师尊呜呜呜呜我好痛!”
被人掺着瘸腿下台阶、一身袍子被电灼得焦黑的弟子:“……”
洛无双无奈给她顺毛,鹿梨得寸进尺,埋在她怀里呜呜地哼唧。
元洄眸光愈发冰冷,偏头抵唇,闷闷地咳了两声。
他这咳嗽声听着平淡,落在有心人耳边却惊如炸雷。
鹿梨脊背僵硬,鸡皮疙瘩窜上天灵盖,猛然站直:“师尊我不疼了!”
咋咋呼呼的。
洛无双见她一脸坚毅,确认无碍,便转头问元洄:“不舒服?”
——隔壁台上还有两刻钟,下了台就该他上了。
元洄道:“尚可。”
鹿梨今日轮空一场,他今日打四场比试,下一轮的对手是苍云宫司年。
丹药不好多吃,洛无双今日给他们喂了不少,再吃得过补了。
洛无双轻拍了下他的手,“司年是苍云宫近两百年来天赋最佳的弟子,听说这些年在玄灵界的金丹境中难逢敌手,约莫是快突破至元婴了。”
“此番比试只是切磋,尽力即可,带你们来也是为增见识历练,胜负名利都不紧要,玩得开心才是。”
手心的的温度和柔软透过布料,袖子下手指轻颤,元洄绷住指骨攥紧手心,却没避开她的手。
他的睫羽轻垂,嗓音莫名低闷下来:“弟子谨记师尊教诲。”
她本也是安慰,拍两下便收手。
元洄滚了圈喉结,咬住牙关勉力压□□内开始翻涌的情/潮。
时间转瞬即逝。
元洄调整好紊乱的气息,临上台前,洛无双轻松一笑:“月色将升,城中燃灯了,青云城夜景不错,等你比完,沐春楼的晚宴还没开,我们还有时间能沿途逛一遍暮云花市。”
帷帽的纱撩起,她逆着身后高楼烛光,笑意自琥珀色眸底溢出。
春日微潮的空气变得黏腻,温和笑意像裹了层糖霜,无声无形,却没来由直直扎进了悸动的心房。
她是真的,半点没在意他是不是能赢,会不会因此给她丢脸。
这浑浊尘世如肮脏炼狱,众生走行其中,逐利而来,为七情六欲驱使。
可她却像个异类。
一个不爱名利不困于心、爱憎都分明、只贪朝暮欢愉的异类。
特立独行又没心没肺,总叫人恨得头疼牙痒却拿她无可奈何。
“喂!”鹿梨硬着头皮:“比试要开始了,师兄你还不上去?”
还看还看,眼神都牵出丝来了!
生怕别人看不出你那点以下犯上准备欺师灭祖的心思是吗!
元洄回神,冷睨了她一眼,对洛无双点头道:“师尊,我去了。”
“唔去吧。”
等人走远,洛无双摸脸纳闷:“他刚刚在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鹿梨:“……”
果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合欢宗诚不欺我。
不过转念一想,她磕的养成系七百年都无果,这小黑鱼还是她师兄——她那说出过母慈子孝四个字的亲亲师尊的大徒弟,再霸道又如何呢?
有胆子恐吓她,倒是有胆子戳破心事和窗户纸啊!
鹿梨想明白这茬,登时神清气爽,抱着洛无双的手乖乖一笑:
“师尊脸上可白净呢,一如既往美如谪仙人。师兄此番对阵的好歹是司年,紧张也是情理之中,您也别担心他被揍得太惨了。”
洛无双敲她头:“没大没小。”
鹿梨吐了下舌头,牵动脸上的肉,肿胀的眼眶又酸又涩,她龇牙咧嘴又嚎起来:“师尊,真的很疼啊,我是不是破相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