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柚对自己的认知一直是随遇而安的人。

    吃饭用勺子还是筷子,她自己做不出决定就看周边人用什么,再若无其事地拿上筷子或者勺子,这也就导致她对生活中的事物都缺乏非它不可的念头,感情上自然也是如此,她没谈过恋爱,但是身为漫画师,画出过无数爱情,知道每一位恋人之间相处模式各异,不能用吃饭时选筷子还是勺子类比,所以当陆屿白偷偷地监视她的行为时,她第一反应是他可能担忧她居家安全,第二反应……她鼻翼微微翕动,那股刺鼻的女士香水味仿佛再次闯入鼻腔,眉头也跟着皱起来,于是夏柚不由得想,如果把这个定位器偷偷按到陆屿白身上,如果能实时播报画面就更好了。

    她想看看那晚是谁贴在陆屿白身边。

    可她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陆屿白给她认真解释了一番,况且那种定位器,她安到陆屿白身上的第一秒就能被本人发现。

    夏柚垂下眼,对陆屿白说:“下不为例知道吗?”

    陆屿白点点头,“好。”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摩挲着她的手的动作也慢下来。夏柚犹疑地看他一眼,陆屿白眼角向下弯,仿佛刚刚流露出一抹失落是她眼花了般。

    “我去个厕所,你去外面等我吧。”夏柚歪了歪头说,“或者你有什么想喝的,去前台点单。”

    看到陆屿白点头后,夏柚才抽回自己的手,转身去了里间厕所。

    这间开在校门口的咖啡店虽不是什么知名品牌,但也开了快九年了,每届六中学生都留着关于咖啡店的不少记忆,夏柚也不例外。

    高中时的她虽然没有钱,但是姜儿家里比较富裕,就经常拉着她来这里做作业,开始几次姜儿总是点一杯果汁给她,夏柚觉得不好意思,总是带着从学校免费接好水跟着姜儿一起去,这样一来,就没有那么大的负担。

    她第一次喝咖啡是在高考出分那天,她抱着重重的志愿书来这里点了一杯椰奶拿铁,一边尝一边翻开志愿书。

    咖啡很苦,但全糖又加椰奶,入口是甜腻的口感,细品却略显苦涩,她便断断续续、囫囵喝着。

    加了冰,有些冰嗓子,她喝了大两口才放下杯子。

    彼时,下午四五点的咖啡厅人不算太多,午后浅黄的光晕松松散散地照进室内,她还记得邻桌有两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打扮很时尚,看着不像本地人,在她放下杯子后,低低笑了下。

    夏柚没怎么注意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脸发烫,她调整了下坐姿,继续翻看着志愿书,边看边在笔记本上记录,那一两个小时,志愿书都被翻得卷起毛边,她口袋里装着去网吧上网报志愿的钱,久久决定不下来。

    报志愿的时间统共一个星期,今天也才第一天,她不算很急,看累了就停下来,托着下巴,看窗外匆匆的车流。

    耳边是徐徐的风声,以及邻桌男生之间的交谈,一个话少些的男生声音温和得像春日清泉,一个则有些吊儿郎当的洒脱。

    听他们从篮球说到小组作业,又不知怎么说到了高考志愿这事上,夏柚瞬间竖起耳朵,细细聆听。

    他们说着自己报志愿时天马聆空的幻想,到最后误打误撞来到A大。

    夏柚当时记住了A大,她悄悄翻开志愿书,凭着记忆找到有关A大统招的分数线,上下粗略一扫,她的分数恰恰好够的上,想到这里,夏柚用笔在笔记本上做了一个特别醒目的标记。

    等回过神来,余光里男生的身影已消失不见。

    夏柚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也没想过会再见到他们,可是冥冥之中,缘分的红线悄悄被系上了。

    填报志愿的最后一天,夏柚换了身干净的白裙子,去网吧约了台机子,将原本排在第五位的A大,往前挪了两位。

    最后,命运轻轻一推,她成功去了A大,却……她印象里单方面再见到他们的场景是在学校的光荣榜上。

    再然后呢?

    夏柚眼皮猛地跳了跳,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些什么。

    那些有关大学的记忆,只模糊归拢成几个节点在脑海里徘徊。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隐约察觉记忆出现断带,看似被编织成一条麻绳联结在一起,但摸上去全是刺手冒尖的杂草。

    站在盥洗池前,看着镜中与那年相比成熟的自己,夏柚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光荣榜上照片的相见,大学里模糊的记忆,脆脆的忽然出现,偶然撞见的姜儿……它们似乎都隐隐指向什么,像是一条透明的线,凭空矗立在黑暗中,看不见也摸不着。

    唯一确定的是,她从没告诉过陆屿白那天她也在咖啡厅的事情。

    可是从一开始,现实里第二次真正见面,她醒来就发现被绑住了双手,紧接着他缓缓走来,出现在她面前,温柔地帮她解开绳结,又用歉意的语气对她说:“抱歉,弄疼你了。”

    他是什么时候留意到她的。

    陆屿白说没有绑她,是她半路晕倒,他便带回了家。

    可是……

    也太顺手了吧。

    夏柚关上水龙头,没有用烘干机,两只湿漉漉的手甩着水珠就转身出去了。

    墙角立着一个人,她愣了愣,是陆屿白。

    那年那个话少的人,如今话也不多,记忆里穿着简单的白T黑裤的他,身上的衣服渐渐褪去,由崭新的黑色冲锋衣覆上。

    他还是他,唯一不同的是——这次他认识了她。

    但他不知道她从那时就发现了他。

    夏柚弯眼一笑,猛地跳起来,张开双手,清凉的水珠瞬间被甩到陆屿白脸上,“嘿,请问这位先生,你是在等哪位小姐吗?”

    陆屿白下意识闭上眼,睁开听到她的话,温柔地笑了笑,“等一位名叫夏柚的小姐。”

    “哇!”夏柚夸张地捂住嘴,水亮亮的眼睛一眨一眨的,“这也太巧了,我跟你要找的人是一个名字欸!”

    陆屿白莞尔,配合着她道:“那就是你了,夏柚小姐。”他唇角是克制不住的笑容,“跟我回家吧。”

    “好啊。”夏柚把挂着水珠的手塞到他手心,陆屿白握紧了。

    -

    走出咖啡店,放在口袋的手机忽然传来震动,夏柚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一看,是脆脆的消息。

    【等我下班回去立马试试!】

    【QAQ】

    她回了句:【你现在在哪?】

    脆脆:【在公司楼下吃饭,怎么了?】

    夏柚:【没事,多吃点。】

    【礼物都到了,那就提前祝你生日快乐,万事如意!】

    顿了顿,她拍了照片发过去,并快速敲了段话:【我今天路过六中门口了,学校变化不算大,就连结角那家咖啡店都还保留原样。】

    脆脆几乎是秒回:【怎么突然回家乡了?】

    夏柚眨了眨眼,大胆试探着:【当然是想你了,你家不也是在B市吗?我去找你面基怎么样?】

    脆脆:【nonono,本人要保持神秘感懂吗?】

    夏柚:【……】

    她状似不经意转了话题:【脆脆,我今天遇到高中时闹掰的好朋友。】

    这次,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好久才变回备注。

    脆脆发来一条:【怎么样?】

    夏柚:【她比当年更漂亮了,我加上她微信了。】

    脆脆戳了一个捂脸表情包:【挺好的,过去的事就当过去了就好,不要一直沉湎于那时,要向未来看齐。】

    夏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一会,直到眼眶被热风烘得有些涩,她缓缓攥紧了手机,又一次把那些碎片过了一遍。

    她告诫自己,这是最后一次。

    往后的日子,脆脆就是脆脆。

    四年的时间,足够把一个人生活拼凑出轮廓。脆脆换过几次工作,搬过一次家,喜欢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爱养植物,但总养不活,隔三差五跟她抱怨过老板的无情,每天都要被迫加班。

    这原本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她就再也不能把两人分开。

    尤其是两人的IP地址还是一样的。

    她知道自己这怀疑的理由站不住脚,全中国那么多人,不是同一个IP就代表是同一个人。

    今天的碰面在此之前,夏柚想都不敢想,不知道见面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以什么态度是面对曾经交好的朋友。

    姜儿还讨厌她吗?

    这些年过去,想到那个她不想面对的名字,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

    陆屿白瞥见她攥着手机的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他大掌覆上她的手背,“在想什么?”

    夏柚手背的力徒然泄了,她回头看着陆屿白硬挺的下颌线,心里莫名有些委屈,“陆屿白……我隐隐有个猜测,脆脆就是姜儿,但我不确认。”

    陆屿白沉思片刻,“有怀疑就有一定的可能性,我帮你查?”

    注意到他用的问句,夏柚反手揪住他的衣摆,犹犹豫豫地摇摇头,“还是不要查,如果不是她还好,如果真的是姜儿,我不知道怎么面对。”

    陆屿白揉着她脑袋,“那就不查。一切随心,相信你心里的猜想,至于事实是什么其实没那么重要。”

    夏柚缓慢地眨了眨眼,重复着他的话对自己说:“好,没那么重要。”

    陆屿白拉着她的手过马路,进入餐馆时,夏柚不经意瞥了眼侧边的餐桌,人群中找不到姜儿的身影,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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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走了。

    回到桌前,饭菜已经上桌了。

    老板正站在桌旁,握着小票翘首以盼,见他们来了,忙热情招呼道:“哎哟,我还以为你们走了,菜都上好了,可以吃了。”

    陆屿白轻一颔首,“好,谢谢。”

    老板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不用不用,应该的,吃好喝好!”

    看老板这样,像是怕他们吃霸王餐。

    夏柚抬头看了眼,这个寸头老板,她没有太多年印象,应该是近几年才开的店,她拿出手机付了钱,给老板看了下,老板才转身离开。

    结完账,夏柚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机问道:“小白,除了这些,你还有想吃的吗?随便点,今天你夏姐姐请客!”

    陆屿白嘴角极轻地一弯,“这些可以了。”

    下一秒,“叮——”的一声,陆屿白的手机屏幕亮起,夏柚凑过去看,上面显示的是银行卡扣款信息。

    夏柚:“……”

    夏柚脸颊倏地烧起来,她坐回去,偏过头假装看窗外,那颗梧桐树正被夕阳照得发亮,夏柚“啧”了一声,发自内心的感叹:“这颗梧桐树长得可真像梧桐树啊。”

    陆屿白眼角向下弯,声音温和,像是春天悠悠起伏的湖水,“吃完饭带你去看更好看的,小柚。”

    “嗯。”夏柚低下头,脸颊发烫。

    她吃饭速度不算快,甚至细嚼慢咽到让人等的程度,陆屿白在一旁坐着也没催,慢悠悠地往她碗里夹菜,等她用筷子吃了,再换另一道菜夹。吃到最后,夏柚饱了,陆屿白这才放下筷子,抽了纸巾给她擦嘴。

    出门时,已经四十分钟后了。

    一看时间,已经下午六点多了。

    两人没再耽搁,启程去了夏柚老家,途经六中大门口时,夏柚降下车窗,凝神看了几秒。纵使陆屿白刻意将车速放缓,夏柚也没能看仔细如今学校的样子。

    热风扑面而来,车窗升上去,六中已经在视野中远去了。

    -

    从小生活的地方是距学校两公里外的一个村镇,因为守着高速公路,所以在这些年城市高速发展,别的村落纷纷被拆除时,考虑到多方面的因素,拆迁实在困难,这个村庄得以完整保留。

    村庄还在,她知道自己才不是浮萍,她也是有根的。

    已经好久没有回来看过,家里应该落了不少灰尘,想到这,夏柚拍拍他的手臂,提前打上预防针,“家里灰尘应该挺大的,如果收拾不出来,今天就得委屈你住酒店。”

    “这算什么委屈。”他说,“你在哪住,我就住哪。”

    陆屿白打着方向盘,缓缓踩了刹车,终于车稳稳停靠在一家小院门前,“到了。”

    夏柚解开安全带,抬头望去,一眼对上墨绿色大门旁已经掉色的春联。

    推开车门,一条腿刚从踏板上移出去,夏柚眉心忽然蹙起,她回头看了眼那个始终没有点开过的屏幕导航,往上也没有架起的手机导航。

    是陆屿白把手机抽走了吗?

    不对。

    从餐馆出来时,这个导航就没有开启过。

    陆屿白怎么会知道她家的位置?

    ……提前调查?

    可是说不过去,他明明可以直接问她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话到嘴边,却忽然发觉不知怎么开口。

    那个念头像玻璃纤维的细针刺进皮肤,她还没来得及拔,一阵刺痛便猛然袭来,夏柚扶着太阳穴,半眯了下眼睛,记忆里某些模糊的片段飞快闪过,一个接一个,像老旧电视信号不良时出现的画面……手腕忽然被温热的大掌托了一下,一道温和的声音传进耳朵:“想起什么了?慢慢来。”

    熟悉的热源令夏柚的痛苦减轻了些,她鼻息间同时嗅到一股冷杉香,舒缓且温柔地包裹住她。

    夏柚艰难地睁开眼,她以为自己是幻听,反握住他的手腕,急于求证:“陆屿白,你刚刚说什么?”

    陆屿白神色如常,声音沉静:“我刚刚问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头痛?”

    “不是。”夏柚皱着眉,觉得思绪陷入了死胡同,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她支支吾吾地试探着,“你刚才说的是这个?”

    陆屿白轻轻颔首,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从车头绕到另一端,从外拉开副驾的车门,将夏柚揽进怀里,抚摸着她清瘦的脊背,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他俯身附耳,亲了下她的耳垂,声音微哑,“小柚,我们到家了,下车吧。”

    因他的话,夏柚浑身一颤,她垂下眼,才发现颤抖不是自己,是陆屿白。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夏柚抿着唇,捧起他的脸,倏地对上一双湿润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