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归途 > 23. 肃州城
    兴乐二年三月,北境大捷。

    消息传回上京时,已是四日后。梁军得了先机,接连收复三城失地。白沙应副使沈黎因徐河一战战绩显著,提为军都指挥使,获鹿收复后,带五千人直取望都。北胡以为梁军无力再战,于保县懈于防备,沈黎仅带半营之人,趁夜暗袭,连克保县。一时间,沈黎名声大噪,百姓皆称为战神。

    兴乐二年四月,两军于肃州城外再次形成对峙。

    “要我说,先帝朝的时候,也就守在肃州城外了,此处易守难攻。想要继续往北推,并不现实,不如就此还朝。”

    虎威将军身子大好,正坐在前方,目光沉沉的看着沙盘。

    “打...”沈黎还没说出来,便被身旁的另一位将领拦住。

    帐内一时无声。

    林归看向虎威将军的眼睛,明白了他心中的主意。

    “肃州城,必须打下。”林归一开口,就是藏不住的沙哑的声音。

    提出还朝的将领大喊:“你说的好听!怎么打!”

    另一将领也点头附和:“是啊,谁的军中不是死伤惨重,再打下去,就算打下来了,也没有守城的兵了。”

    “你自己能死里逃生,就觉得其他将士都有这般运气?娘的,谁来心疼老子的兵!”

    “那谁来心疼城中被外敌欺压数年的百姓。”

    虎威将军抬起眼看向林归。

    林归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若城中的百姓得知,大梁的军队就在城外,却不攻城,该如何做想。他日你我有更多的兵马攻城时,百姓可还认自己是梁人。”

    “不攻城,又能在此守几日,还是等北胡再次出兵,再退回真定去?”林归看向帐中的其他人,“诸位究竟是心疼手下的将士,还是厌战,惧战。”

    “你!”

    “好了!”虎威将军止住了这场争辩,看向林归,“其余人都先出去,你留下。”

    次日,梁军主帅旧伤复发,军中诸事皆由梅将军代为接管。

    肃州此时已经有了些雨水,城外的麦田透着些青绿。此处的平原上,风中带着远处早已开化的河水的潮湿气息。

    在其他将领眼中,这三千人无疑是来送死,只可惜沈黎刚崭露头角便要命丧此处。

    林归口口声声说要收回肃州城,此时人却不知去了何处。这人倒是一点没变。

    沈黎带着面具,看向城楼。他收回思绪,不再去想那人。

    此战,只能胜。

    三千人,根本无法强攻。骑兵将刚抽条的柳树条绑于马后,在城外骑了大半天,尘土满天。沈黎让一部分兵马守在城外,轮番于城下叫阵,又带着剩下的人准备截杀,却发现并无多少胡兵出城。

    五百骑兵继续于城外不断疾驰,等到太阳将要落山时,沈黎终于带着全部的人马开始了攻城。

    “放箭!”

    几百支火箭划破夜空,钉在城楼的木檐上。城头的守军慌乱地奔走,有人在高喊“敌袭”,有人在往城下扔滚木。

    漫天箭雨中,沈黎结束了第一轮的攻城,并让三千的梁军撤后了三里。

    等到日暮真正降临,他带着两百人悄然攻下肃州城西北门。正门的胡人守兵发现他们时,这两百人已然出现在城楼上。

    沈黎早已浑身浴血,刀起落下,血气冲天。

    “杀!”

    城门打开,三千梁军终于汇合,一同杀进肃州城中。

    一夜过去,肃州城破。

    这一战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胡军的守兵并没有他想象的多。梁军死伤过千,却已比他预料的好上许多。

    他本就是不要命的打法,如今留得性命在,怕不是上天庇佑大梁。

    “呵。”

    沈黎看着眼前的尸体,冷笑一声。他可不信什么上天庇佑。

    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在宫墙上,如今捷报频传,赵淮安难得好心情。

    “杜卿莫不是故意让着朕。”

    杜聿则收起手中的白子,无奈一笑。

    “官家棋艺高超,臣心服口服。”

    “朕欲让沈黎回京。”

    杜聿则正将输掉的棋子一个个放入棋篓,听到此话,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恰好被赵淮安察觉。

    “沈黎只是恰好得了时机,北胡的大军被天武军和神威军所吸引,又恰好遇上了大水,不然他定也无法夺回肃州。”

    “杜卿是真觉得沈黎是碰巧,还是在防着何人。”

    杜聿则一愣:“官家多心了。只是,陈相公那边断不会答应。”

    “朕不是要问谁的意见,也并不打算先行知会陈相公。朕知你之意,你不愿让沈黎也再搅进京中浑水,可杜卿也莫忘了。”赵淮安的声音有些低,“当年若在京中,有些事未必会发生。沈黎已然在这趟水中。”

    杜聿则一时无话。不多时,赵淮安的贴身太监从殿外小跑进来,打断了有些僵持的氛围。

    “官家,沈妃娘娘正在殿外。”

    杜聿则站起身行礼:“既然娘娘来了,那臣先行告退。”

    沈照汀进来时,侧身同杜聿则相互见礼,太监使眼色让殿中其余的人都退了出去。赵淮安就盘腿坐在原处,等着她走近。

    他抬起头冲她微微笑着,“你鲜少主动来昭仁殿。”

    除了他主动宣召,便是赵淮安去她的殿中。他大概能猜到,上一回来这里送点心,是为着林归刚回京,她不想兄长的故人被为难,他是明白的。

    但她来,他心中便十分高兴。

    赵淮安拉着她坐下:“是有什么事吗?”

    事确是有一桩,却不是她今天来此的缘由,不过话既然到了这里,不说点什么也不大对。

    她犹豫许久方才张口,“我想再办次宴席。”

    “在宫外?”

    “嗯...若是不妥。”

    赵淮安没有犹疑:“朕明日同端阳说。”

    沈照汀抬眼看向他,想和他说谢谢,却突然不知为何感觉张不开口。

    殿中一时沉默。

    赵淮安像是想起了什么:“上次你来此送白玉酥,朕同你说要送你个礼物。”他望向沈照汀带着探究和好奇的眼中,“朕想让沈黎回京,到时你们可以在宫中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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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怀中的人突然僵住,赵淮安发现她有些红了眼眶。

    “抱歉,朕无人可用。”

    就像他疑心甚至憎恶林归,不惜用毒牵制其人,却也只能让他暗中前往通州,如今又让他去北境。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沈照汀知道他是误会了,赶紧小声地说,“我只是没想到,还会有相见之日。”

    赵淮安愣住:“朕本以为,你会怨朕利用他。”

    这是否算是利用,只能沈黎说了算。何况,只要赵淮安想,她的家族,她这个人和她的心,皆可夺去。

    这是她欠他的,也是她早就愿意的。

    夜色中的陈府,陈旌合手中的密信转眼化为灰烬。

    陈天安见他烧了信,有些意外:“他这一仗打得出奇,父亲不担心官家那头借此调他回京?”

    “沈家还有几人在?他这般心性,用兵也狠辣。沈黎可比他那死在任上的爹差远了,成不了气候,没必要为了此人大动干戈。”

    倒是北胡的军队在肃州城外倒运颇为有趣。

    “让你查林归的消息,查到了吗?”

    陈天安微微低了下头,“还没有。”

    陈旌合走到门口,眯着眼睛抬起头看向夜空:“那便不查了,不论他在哪,都应当要回京了。”

    虎威将军这伤也好得恰是时候,正好进入肃州城接手了后续事宜。

    有“梅将军”的军令在先,他带走了三千所能直接调动的兵马,还有同时出现在肃州西北处的天武军和神威军。大梁军中这次在北境的总共才三万人,竟分成了三部分。沈黎看着屋中商量后续的众人,笑了一声。

    调他回京的旨意和这些人几乎是一起到的,攻城时不见他们的人影,要换守城将领时,却比旨意更早出现。

    林归不在此处,但有些问题的答案,他也不准备向林归求证。

    离京三年多,上京物是人非,而重逢的故人,也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人。

    兴乐二年四月末,梅将军战死,沈黎率三千人夜袭,肃州大捷,大梁和北胡正式罢兵议和。

    温棠听到屋外说起的消息,失手打翻了刚调好的香料。

    窈娘听到声音,赶紧走进来,看到满地的陶瓷碎片:“怎么了?没伤着手吧,我看看,怎么这么不小心。”

    温棠转身跑出余烟阁,一路跑到林归的府中,直到深夜才等到剑钊。

    “温姑娘,大人去北境一事所知之人甚少,具体是何情况,说实话,我亦不知。但我想,若真是有何不测,官家应该已经颁下新的有关皇城司的旨意了。”

    然而这一番话并不能平息温棠心中莫名的焦躁,她近日总是心神不宁。白日在余烟阁中,听到其余人说到的北境的近况,更是慌到了极点。

    剑钊本想送她回家,却被温棠拒绝。她回到了温府,在自己的床榻上和衣躺下,脑中思绪杂乱无章。

    想到少时一家人在府中的画面,想起林归带她回到此处的时候,又想到那日就在这里,带着些仓皇的拥抱。

    林归,你可千万得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