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归途 > 16. 腊月初一
    林归定睛看了好一会,才继续朝前走去。

    “我这府中还是第一次来外人。”林归在前厅坐下,自顾自倒了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手一顿,“也不是第一次,能活着出去的倒还没有。”

    温棠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只坐了一半,手放在膝上。

    “喝茶吗?”

    “不喝。”

    林归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等着温棠自己开口。

    “我去孟若尘的客栈,才发现他不在,但他并未与我告别。”温棠停顿了下,“人是在你这里吗?”

    林归抿下一口茶,侧过目光看向她,“为什么觉得在我这,已然放榜了,他分明该回通州了。”

    “...些许猜测。”

    林归握着茶杯的手渐渐发紧,一时无言,最终还是温棠先开了口。

    “能告诉我原因吗?”温棠微微倾身向他。

    “你我现在又是何关系,通州时便是如此,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的所做所想。”

    温棠答不上来,她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个口子,一个可以接近真相的机会。她不怕失败,但她不愿错过任何一个机会。通州时她便如此想,如今知道他是林归,更是如此。

    而且温棠相信,林归不会伤她,否则剑钊不会让她进来。

    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直到温棠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到了前厅的门口,才停下脚步,再次转过身看向他。有些气不顺的跟他说,“我不觉得你的做法是错的,但你不要伤人伤己。”

    他们两人似乎就没有好好的说过几次话,而林归眼下也没有多余的心力。他将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两日舞弊一事传的沸沸扬扬,然则具体的细节却没有人打听清楚。王锦书也是一知半解,在府中坐立不安。走到左迁身边,一把就抽掉了他手中的书。

    左迁揉了揉眼眶,又放下手,“今日换了熏香?”

    “你倒是和我说说,这外头传的沸沸扬扬,又没人说得清具体情况。”

    左迁倒不是故意瞒着她不想说,只是不想让她挂心。

    他握住王锦书的手,“不是什么大事,大抵明天便能出结果了。”

    “这么快?”

    他微微叹口气,“原是没有实证,但林归既能查出,他若真的敢将此事扛到底,那我便可与他互为佐证。”左迁说完又皱着眉向后靠了靠,“只是他这么做得不偿失。”

    “我不关心那些,但是你怎么办?”王锦书语气有些着急。

    “放心,我没事。”

    第二日朝会后,昭仁殿中,舞弊案一事便成了殿中的重点。

    “官家,此事仅凭林归和左迁二人的一面之词,如何做得了决断。”

    左迁语气不卑不亢,“大梁上下皆知我和林归不和,何来一面之词。”

    陈旌合转身看向身后的人,“既非一面之词,林归,你可查出了实证?”

    林归对上他的目光,“实证自是没有的。”

    “如此,便是你们二人污蔑了。”

    “陈相公,稍安勿躁。实证我自是拿不出来的,若是拿出来了,岂不是说明左大人治下不严,主持恩科非但无功,反而有过?”林归眯了下眼睛,“但我这里却有个至关重要的人。”

    连左迁都未曾想到,那名誊录官居然还活着。但眼前这人总觉着和锁院时的不是一人,眼神中透着惶恐。

    新帝开恩科,却出了舞弊。李哲身为两朝重臣,被判斩首;幸好舞弊未成事实,李越被判流放,其后代三朝不得为官。

    至于那个考卷上大放厥词,险些还被换卷的考生,被皇城司仗了四十,便放回原籍了。

    剑钊找到温棠,支支吾吾的让她两日后的辰时到兴庆门外,他说完也未等温棠回应便急匆匆离开了。温棠虽然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在那一天到了城门外。

    温棠刚出城门,便看到一袭白衣的男子站在远处。孟若尘看见她,嘴角上扬。

    “你伤怎么样了,你这是要走吗?”

    “所谓的四十仗只是说给外人听的,如今京城的事已了,我便要离开了。”

    “说给外人听?”

    孟若尘微微皱眉,“林大人没有告诉你吗?我入皇城司,是在考前定下的,林大人提前问过我的。”

    温棠一时怔住,孟若尘见她神色,便知她是当真不知。

    “我所写的文,包括事后的结果,林大人都已提前告知了我。林大人和温姑娘对我伸出过援手,我若不报,放不下心上的负担。”

    温棠一时语塞,反应了一会,才想起来问道,“你现在是要回通州?”

    “不,我想出去看看大好河山,今日是来同姑娘告别的。”

    温棠张了张嘴,心中百感交集,“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会相见了。”

    “再次科举时,我便再来京城了,到时候我再来寻你和林大人。”

    会有那一天吗?温棠不知道,人生在世,变化莫测,她所能做的,就是把握好当下的每个机会。第二日,她告了假,没有去余烟阁,难得在自己的屋中休息了大半日,临近傍晚的时候才走到府外的街巷上。

    冬日的傍晚寒意有些透骨,可上京的街巷上热闹如旧,顺着街上的繁华,温棠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日的湖边。相比于方才的繁华,此处显得十分寂寥。

    温棠站在湖边,如今湖面上已经结冰,寒风吹过,她拢紧了身上白色的披风。

    她突然想起那日在林归府中的对话,有些烦闷。其实若是林归真的是利用了孟若尘,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意外,或者说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论林归是要争权还是真的另有隐情,都一定会有牺牲,不是孟若尘,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温棠也不知那日为何非要寻个答案,仿佛是为了求证自己可以信任林归。而在这条路上,她本也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湖边有脚步声传来,她转过身,便看见了一个黑色高大的身影。而那人也明显一愣,脚步顿住,分明是未曾想到温棠也在此处。

    空气中透着异常的安静,温棠好半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林归先开了口。

    “抱歉。”

    “啊?”温棠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林归站在离她两三步远的位置,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我那日不该那么同你说话,心中抱歉。”

    温棠微微瞪大眼睛,她称不上和林归多么的熟稔,但也知道此人骨子中是有些傲气的。

    “那个,没事哈哈。”她是当真没觉得他那日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她本来气的是觉得他利用了孟若尘,如今知道了是误解,她才心中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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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棠抿了下嘴,又暗自吸了一口气,“我那日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我不该妄自揣测你。”

    林归声音有些轻,“本就是我没有解释清楚。”

    寒风吹过湖面,吹起了温棠额前的发。林归目光看向那一缕发,想起在通州时的某一夜,转眼已是冬日。

    “你怎么来这里了。”温棠没话找话地说。

    “来看月亮。”

    林归的府中看不见月亮吗,此处的月亮有何稀奇?温棠有些无语,索性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二人一时无话,但也没有人主动离开。

    “时候不早了,夜里寒凉,早些回去吧。”林归说完便转身离开,刚走一步,又停下来看向她。不同于往日的冰冷的语气,神色有些温柔,目光就像身边的湖面,嘴边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

    “温姑娘,生辰吉乐。”

    温棠心头一滞,站在原处看着林归离开,这是父母先后离世后,她独自过的第一个生辰。

    次日,上京城下了一场小雪,银子扫完余烟阁门口的积雪,回到屋中打着哈欠,又突然想起什么,连忙把温棠喊过来。

    “你昨日告假休息,有位我没见过的,约莫二十多岁的娘子来找你。见你不在,便将这个盒子交给我,让我不要打开还要务必亲手交给你。”

    银子将一个带着精巧小锁的铜盒交给温棠,“这人实在是多虑了,别说是我,不告诉你如何解这盒子上面的锁,你也打不开呀。”

    温棠拿着这个铜盒,只觉得手中沉甸甸的,和银子交代了两句日常的安排,便回到了自己的制香的房间。

    无需谁来告诉她如何解开这锁,这锁如何解,她十分熟悉。

    打开铜盒,里面放着一个雕刻着海棠花的金簪,金簪下铺了厚厚一叠的交子。

    将金簪翻到背面,海棠花下刻着四个字,“腊月初一”。

    温棠握紧了这把金簪,红了眼眶。

    “温棠!”窈娘推开门快步走进来,一把拉住温棠的手。

    “这是怎么了?”

    “祖宗,陈夫人在外头,点名要见你。”

    温棠站起身,“陈夫人?”

    “是陈天安的大娘子,只是我看她似乎来者不善,你若是不想去,我便说你这几天都告了假。”

    树大招风的道理,温棠是知晓的,“不必,问心无愧,无需躲避。”

    走出屋子,见到身着湖蓝色云锦衣裙的娘子站在外间,面色不虞。看见温棠过来,直直地盯着她,“你是温棠?我前几日让府中的婢女来你们这买了买了香料,我这些日子用完,却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温棠冲着她微微点了下头,嘴角依然带着往日的弧度,“陈夫人可带了香料来?”

    陈夫人身边的婢女向前走了一步,将香料交给温棠。温棠打开瓷瓶,轻轻闻了一下。

    “怎的,不想认吗?”

    温棠并未立时回答,再次闻过后,合上了瓷瓶,又对着陈夫人温和一笑,“夫人莫急,此香料确为我所做。”

    “这么说,你是承认了,那便说说怎么处理吧。”

    “此香虽为我所做,但不寐症的诱因有很多,陈夫人又如何能断定是我的香料所致。”

    “我便是笃定就是你这香料所致,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