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渡归途 > 53. 孤舟渡
    大相公大义灭亲,满朝震惊。湖南粮税苛捐一事,再无人提起,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自沈黎上次被迫来到杜府后,一得空就会来杜府陪老师和师母。

    杜夫人一个劲地给沈黎夹着菜,沈黎不好拒绝,只能大口大口嚼着往下咽。杜聿则倒没管他,他自己吃的也不多。

    “这一回,大相公赢的利落。”

    沈黎像是没听见,无奈地看着师母又夹来一块烧肉,只能含着正嚼着的饭菜含糊道:“够了师母,真够了。”

    杜夫人停下筷子,语气神秘:“我亲手烧的,去了北境可吃不到。”

    “且。”他艰难地又咽下一大口,“且还有几日。”

    杜聿则见妻子和学生都没有接他的话,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放下筷子笑着看着二人。

    “你和师母说说,有没有心仪的娘子。”

    沈黎一呛,猛咳两声,老两口赶紧递上帕子,沈黎却直接用手捂住嘴。杜夫人急着站起拍着他的后背。

    他喝下一口茶水,表情匪夷所思:“师母,军营里没有女的。”

    “那京中女娘多呀,就没有看上的?”

    他摆摆手:“那更没有,京中这些烂事还不够我头疼的。”

    杜夫人满面愁容地看着他,又瞧杜聿则一眼:“这就麻烦了,还想着给你说个亲。”

    沈黎无奈又放下碗筷:“可别,我日后怕是要长期留在北境,此时说亲,人家娘子怎么办?”

    “我就想给自家孩子说个媒,也没这机会。”

    杜聿则浅淡地笑意顿住,神情微微冷下,径自夹起一块素菜。

    沈黎被师母的话点醒,一时想到了林归。他一吸鼻,摇摇头,夹起一大口饭:“也未必。”

    “你若是有心悦的娘子了,就传信于我,师母定给你说下这门亲事。”

    沈黎有些意外:“师母都没有什么要求吗?”

    杜聿则笑了声,侧目看他:“你师母对你成亲的要求只有一条,是个女娘就好。”

    杜夫人瞪他一眼,杜聿则连忙笑着让夫人息怒,沈黎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饭后师徒两人在院中消食,沈黎没有饭后消食的习惯,即使是从前在上京时也没有。

    可在京中和在军营到底是不一样,除了脸上消不掉的刺字,眼角也染上了沧桑。

    “军中的日子不好过,要是有困难,就写信回来。”

    “给您写信有什么用,您府上的账房钥匙又不在您手上。”

    “诶你这小子,说的跟你师母不给你一样。”

    沈黎又笑着露出两排牙齿:“我家老头留下的银两官家一直没有动,照汀在宫中也不好挪用,上次便都清点给了我。”

    杜聿则抬头看他:“那依你的意思,我和你师母后半辈子,还得指望着你了。”

    师徒二人一并笑起,杜聿则一时恍然。这样的时刻,似乎已经很远了。

    沈黎笑着,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少时,只要还在这座院中,就永远不用担心血雨腥风,永远年少,驰骋江湖。

    直至月上梢头,京中打更已过,再年少的梦,也终有梦醒时分。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但愿下次回京时,再拽着林归回老师的府上。他要是推三阻四又想什么离远些好,就揍他到不得不来。

    文试比不过他,武试还比不过吗?

    翌日,沈黎便得知了前往北境的具体时日。赵淮安没有在早朝昭告此事,却也第一时间告知了沈家兄妹两人,让沈黎散朝后单独去趟昭仁殿。

    沈照汀被护得很好,他看得出。即便是陈贵妃诞下皇子,他也不担心妹妹的前途。他久居北境,二人或许难以相见,可只要他于官家有用,沈照汀就仍有倚仗和退路。

    直至午后出宫,他忽觉眼眶发热。沈黎自嘲轻笑一声,抬头加快了脚步。

    今日皇城司的明狱见了血,事后林归独自坐在明狱的一间牢房之中。皇城司中的人若无大事,不会在此时打扰他,包括剑钊。

    “大人!”

    林归蓦地睁开眼,见剑钊走近,将密信递给他。他心知定是有大事发生,一眼扫过密信,浑身骤然一紧,神色惊变,瞳孔瞪大。

    见林归冲出牢房,剑钊立刻跟上。

    临近傍晚,沈黎终于在温棠家附近等到了她。好说歹说终于让她答应了来望月楼一起吃饭。

    “温娘子以前来过望月楼吗?”

    温棠笑着坐下:“自然,父母带着来过几次。”

    温父对温棠的教育虽和沈中丞一样严格,但在平日生活中,温棠想要的,温父温母都会满足。

    毕竟温棠比沈黎懂事不止百倍。

    沈黎一噎,撇撇嘴:“哎,那温大人对你可比沈大人对我要好。”

    “你若是在我家,我爹也定是不会给你银子,允你来的。”

    沈黎一顿,刚想说些什么,温棠又开口道:“我可不会把沈中丞珍藏的砚台卖了换马。”

    沈中丞珍藏了二十年的砚台被他换成了小马驹,作为妹妹的生辰礼。已是年少时的事情,当时还是沈照汀乐不可支的告诉了温棠。

    两人相视一笑,沈黎低下头,温棠便注意到了他的刺字。沈黎其实模样风流,身形修长,笑起来时桃花眼弯成诱人的弧度,带起眼角的痣。彼时在京中,他才是引京中女娘频频回眸之人。

    如果他不张嘴的话。

    沈黎疼爱幼妹,实则很会讨女娘欢心。可他不愿意为此费心时,一开口便能把人气个半死。但他今日却不会让温棠落了没趣。

    菜已上齐,都是酸甜的菜式,配着天竺茶。

    沈黎有意问道:“温娘子打算何时离京?我想着你既已经搬出了他的府中,应是风波已过,不如早些回安县。”

    温棠咬下一口甜藕,没有作声。

    沈黎心头一跳,察觉到了什么:“你不会也要学他吧?”

    他一顿:“你俩还真是一对。”

    温棠立时抬头,张嘴想解释,却见他神色坦然,显然是十分确信自己的判断。

    “你看上他哪了?就因为他脸长得好看?也没我好看吧。再说了打架打得不行,用兵也就是勉勉强强吧,策论写得也...”沈黎执筷的手一顿,语气勉强,“这个还算行。”

    他的语气就像是身为兄长,却发现自己好好的妹妹,偏偏眼睛长斜了。

    “他要是榆木疙瘩,你趁早...”

    “他很好。”

    温棠忽然打断,声音平缓,沈黎又是一噎,嘴张了又张,无奈只得笑着颔首。

    “他...”

    温棠眼神一时失焦,忽然想到了许多,从通州被他从董然手中救下,又在上京的深夜重逢,为她买回温宅,谋好后路,独自北上,又经历后来许多事,一次次救下她。

    她比常人要心冷,也比常人更为坚定。

    温棠收回思绪,微微抬眸:“许是如外界所传,他并非好官。”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可我分明看见,他会为不得已之人,谋求生路。会为一时所见,暗中帮衬,不计得失。不为他人做下定论,诚心待他所珍重之人,以己为血刃,不以诡谲和流言而迷失。”

    她望向他:“沈黎,我亦珍重他,不容他人言他所失。我和他的友人也不能。”

    沈黎本就是同她开个玩笑,哪想到一下问出了意外之喜。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愣住。

    他低下头忍着笑,肩膀都在抖动着。这下他想做的事,去北境前一定能做成。

    温棠也知晓沈黎只是同她玩笑,只是那一瞬间,她恰好看见了自己内心的最深处。

    内心的剖白说出,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哈哈哈。”沈黎根本止不住笑,“行,怪不得止舟...”

    “砰”的一声,门骤然从外侧被甩开。

    “温棠。”林归刻意压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温棠不解地看着忽然来此的林归,还未反应过来,林归已一把将她拽了起来。

    他紧张地喘着气:“阿珩,没受伤吧。”

    她茫然应道:“我没事呀。”

    林归将她仔细瞧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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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检查着,见她确实没有受伤,反倒是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式。他略一皱眉,这才反应过来,猛地转过头,咬牙看着沈黎。

    “沈黎!”

    沈黎笑着喝了口茶,才慢悠悠地跟他说:“啧,开个玩笑嘛。”

    林归松开温棠的手,右手立时握拳,怒不可遏:“沈黎。”

    眼见林归真的动了怒,温棠恍然反应过来缘由,赶紧拉住欲要冲上前的林归,担心二人真的在此打起来。

    沈黎却抱着臂自若站起来:“你也不想下,若真是在望月楼出了什么事,外面街上早乱起来了,还用我去传信?”他翻了下眼,嘟囔着,“分明是关心则乱。”

    林归却没有心思听他说笑:“你无不无聊。”

    “我不日将回北境,等下次回来时,再补你们二人的喜酒。”

    林归已懒得同他争辩,怒目看着他:“何时启程?”

    “过两天。”沈黎看着温棠,看到二人仍牵着的手,嘴角再次扬起,“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林归甚至不欲分给他眼神,倒是温棠看着他一路走到门口,刚想说什么,又见沈黎转身看向林归。

    “那个账你记得结了啊,大方些,别让人家女娘请客。”

    林归彻底没了脾气:“沈黎!”

    沈黎走出望月楼,心情甚好。他仰起头,举目望见的只有浓墨的夜色。

    他莫名一怔,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望月楼。沈黎注视良久,终是释然一笑,大步朝前走去。

    温棠一向吃的不多,也没有什么口腹之欲。吃过了,便是吃好了。林归被这么一折腾,更是没心情在望月楼吃饭。这一桌佳肴,也就便宜了剑钊。

    一直回到林归府邸附近,两人都未发一言。温棠清楚他心中的想法,失落是真,却也不打算逼迫。

    两情相悦不仅有相爱,亦有相敬。

    月色倾泻而出,暮夏沁着一丝凉爽的夜气,晚风拂过二人的肩头,温棠鬓角的发丝轻轻吹起,两人衣摆一时相接。此处街巷人烟稀少,她落后他半步,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有些出神。

    林归没有说话,她同样因今夜的事沉默着,甚至还没来得及问他伤势是否好全,可有遗症。

    有也是不会承认的,温棠心下想着。

    而眼下二人就要在这个巷口分开。

    温棠忽然间拉住他的腕骨,力道很轻,却让二人都停住了脚步。

    “游之?”

    林归脚步一顿,静立许久,终是转身看向她,眼神深邃。眼前的姑娘,有他见过的最为动人的面容,他怎会不为之倾心,他分明无法自拔。

    见他愣神,温棠望向他的眼中,可他的双眸如漩涡一般,越看越深不见底,她一时怔愣。

    “温...”林归看了她许久,才恍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阿珩,对不起。”

    他紧皱的眉头逐渐松动,抚平,漆黑的眸子却愈发深邃坚定。

    那是皇城司的玄令,派去联络沈黎的暗卫亦知,沈黎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自然有所猜测,这并不值得林归意外。

    可见到玄令时,他是真的在害怕,几乎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一如那日在街上见到他的温棠。

    林归终于看清了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渴望,他不愿再藏。

    “阿珩,我亦不知是何时开始,再也无法克制心中的期盼。我想见到你,见你自在无恙,鹏程万里。”他微微一顿,将声音放得更柔,“但肯定比我能想到的更早。”

    林归说着便将温棠的手反握得更紧,见温棠仍旧愣神,他心跳一时有些急,语气微微快了些:“对不住,那日我不该赶你走的。我...以后我再也不会松开你的手了。”

    话音刚落,林归便感受到了侧脸上柔软的温度,感官刺激着瞳孔不自觉放大。

    温棠握着他的手腕借力,仰起头在他的侧脸落下轻柔一吻。

    两人四目相对。短短一年,命运终是让两支孤舟于江洋相遇。

    他终于不用再克制自己的心意,手掌轻轻揽过她的背,俯身吻了下去,带着他所有的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