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枕书眼看着君红笺的踏霜剑离自己越来越近,急得满头大汗,忽而福至心灵大喊道:“那谢游呢?还有谢游!”
身后,君红笺悄然勾起嘴角。
“你们不敌谢游。”玉枕书道:“远的不提,就说是眼下在荒渊,你们如何逃得出去?只怕即便你们将我姐妹二人斩于剑下,等到谢游找上门来,你们照样难逃一死!”
她道:“仙君以为呢?”
“这才对嘛。”君红笺慢悠悠将剑松开了些,“早些说重点不好吗?非要扯一些情情爱爱的琐事,说一些护佑苍生的空话,听得人心烦。”
不深究谢游在白玉京的过往、与无极司的旧仇,也姑且不谈论玉枕书口中那个与双玉有纠葛的垣郎,如今顶顶要紧的事,是谢游迟早会得知凤鸣身死魂灭的消息。依照凤鸣所言,她是早就知晓谢游入荒渊的目的,或许也清楚谢游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但她丝毫不曾提及。君红笺不免有些费解,凤鸣连守羽的布局都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为何偏偏不说谢游?
脖颈前的剑离得远了些,玉枕书松了口气。
下一刻,她的下巴又被剑身挑起,迫使她不得不扬起了头。
君红笺道:“我们被困在荒渊不得出,不知玉姑娘有何高见?”
玉枕书敢怒不敢言,愤愤道:“你们都进了绿洲见了那两人,怎会不知如何出去?”
是了,江照棠说得很清楚,只要身怀灵根仙骨之人献祭,便可暂开荒渊禁制。
他们并非出不去,而是无法抉择。
一行人共同进入荒渊,如今要离开,谁去以身献祭?
玉枕书乐得看戏,幸灾乐祸道:“仙君想好推谁出去了吗?要不我来替仙君选一选?”
君红笺道:“你不如去死一死。”
玉枕书:“......切。”
事到如今他们是得尽快找到别的法子离开荒渊,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谢游察觉到了凤鸣消散,转头就要来取他们的性命——毕竟谢游必然是不可能将自己留在荒渊的。当初他处心积虑引知命长老进入荒渊,本就是为自己留下的后手,怎料知命长老与道侣宁可玉石俱焚也要将他困死在这里,而今他们这一行人,等谢游腾开了手想也知道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君红笺冷不丁轻笑一声,直笑得玉枕书发毛,问道:“笑什么?”
“笑谢游。”君红笺道:“算起来他被困在荒渊的时日不短了吧?怎么这么多年连个人都不曾找到过?”
是凤鸣躲得太好还是谢游实在太蠢?
反正君红笺是坚定不移地相信谢游此人,不怎么聪明。
玉枕书趁她不注意时试图一点点将踏霜剑移开,面上还与她搭着话:“说实话,我觉得你对谢游的态度,与仙门其他人都不太一样。”
君红笺道:“你不也不似你姐姐那样敬重谢游?”
“我与姐姐所求不同。”玉枕书道:“但你们白玉京上下,都是想要谢游的命。可我见其他仙门中人,譬如宋知命,譬如雁南归,他们对谢游都是恨极了,而你不一样,你并不恨他。”
君红笺挑眉:“我没有缘由恨他。”
当年白玉京的内乱过去太久,久到他们这一代弟子对“谢游”这个名字都很陌生。
或者说,她与谢游没什么仇也没什么恨。
玉枕书道:“但你杀他之心不比他们少。”
君红笺道:“是吗?是吧。”
她眉眼弯弯笑得和善:“你说的对。”
玉枕书便问:“为何?”
君红笺仔细想了想,坦然回答她:“因为他太能惹麻烦了。”
白玉京的重创是因谢游而起,无极司的断代也是为谢游所害,这是仙门百家恨他的缘由。而这些麻烦影响的不止是一两个人的命运,倘若没有谢游惹出的祸世,对于雁南归而言,即便人祖之事败露,他的身后起码还有容禾长老和无极司,或许他也不会选择孤身仗剑下山,不濯剑也不会失光,他也不会在那一天路过那个村庄又遇见那个孤女。
君红笺不自觉压下眉头。
倘若没有谢游,她或许不会走上这条修真路,无上仙域中不会有一位伏天仙尊。倘若没有谢游,守羽不会卜卦布局后丢下凤鸣成道飞升,也不会在多年后告知伏天尘缘未尽,她不会重来这一回。
更重要的是,桃溪村时是谢游暗中给她打下祟印引她一步一步走进这场阴谋里。她是受守羽的玉佩指引不假,可也是谢游给了她机会。
谢游是故意的,他从一开始就试图用一场接一场的麻烦拉她——或者说是拉她和雁南归一起下水。
君红笺倏地顿住了。
不对!
这么多年来,谢游一直被困在荒渊里,桃溪村的祟印又怎么会是他打下的?
君红笺顿感心烦意乱,脑中似有一团乱麻。
谢游之外还有谁?
她轻啧一声。
果然是麻烦。
转过身,君红笺面若寒霜收起踏霜剑。玉枕书前一秒刚挂起笑脸,下一秒就见君红笺抬手向她眉心注入一道灵气。
玉枕书:“?”
君红笺道:“既然我们暂时达成合作,那我也需留一道保障,若你之后像眼下背叛谢游一般再背叛我,这道灵气足够叫你爆体而亡了。”
玉枕书:“......没必要吧。”
君红笺笑道:“当然有必要,面对立场不坚定的人,总要多加防备些。”
两人身后的石屋隐在稀薄迷雾里,君红笺回头看了眼,又道:“那是你们姐妹的老巢?简陋得很。回去等着吧,有需要我自会来此,若是谢游寻你,你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的,对吧?”
玉枕书不情不愿地点头:“知道,你可也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什么事?”
玉枕书瞪大了眼:“垣郎呀!你这人还没走就要赖账?”
君红笺眼瞪得比她还大,反问道:“我哪里就答应你了?难道不是你打架输给我,为了保命才选择叛变的吗?”
哪里来的友好交易?
玉枕书愕然:“你这么无耻?”
君红笺拍着她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姐姐说什么来着?哦对,你资历尚浅,自然读不懂人心险恶。”
活了几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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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玉枕书:“......”
解决了玉枕书这边,君红笺提着踏霜剑脚尖一点冲进了漫天浓雾里,调动周身灵气感知着雁南归的位置。
穿过浓雾之时,入眼唯有茫茫黄沙,耳畔带着血腥气味的风呼啸而过,君红笺皱眉屏住了呼吸,四下搜寻着雁南归的身影。远处一抹银白掠过,君红笺眼前一亮,还未来得及唤出声,又见那抹银白翻身甩出三支灵箭。
再听,另一侧玉枕画凄惨着叫出了声。
君红笺猛地悬停在半空,有些惊诧。
那时从凤鸣的幻境中走出,低矮丘陵上转而看见雁南归满身血污,便以为他的伤是与玉枕书交手后留下的。而今亲眼见到了雁南归对战玉枕画,才知即便是双玉齐上阵,也不是雁南归的对手。
所以他当时的一身伤......
君红笺喃喃自语道:“师尊,荒渊究竟有多大?”
能叫修为高深莫测的肃止仙君,用了三日才在一隅寻到她,才累得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分明为了寻她忽略了荒渊中诸多险峻,却还要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凑巧”。
掌心踏霜剑隐隐震动不休,君红笺如梦初醒般垂眸看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躁动的情绪。
她倾身向雁南归飞去,眼前人影渐而清晰,余光又瞥见什么东西朝自己砸来,君红笺闪身躲过后这才看清,玉枕画身上插着一支鸦青尾羽的灵箭,被硬生生拽至雁南归身前。
灵气凝成的弦被拂袖收起,雁南归引着灵箭将玉枕画抓了回来,转头就瞧见了君红笺。
他道:“解决了?”
君红笺点头:“解决了。”
见他还在上下打量着自己,君红笺立马心领神会,伸展双臂在他面前原地转了个圈,道:“师尊放心,我没受伤。”
“嗯。”
玉枕画被两人一前一后夹在中间,身上还插着灵箭动弹不得,艰难偏过头看向君红笺,咳着血道:“我妹妹呢?你把她怎么了?”
君红笺不应她的话,只道:“我问你答,答得我满意了我留她一条活路。”
“你不敢杀我们。”玉枕画道:“只要主人在荒渊,你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君红笺道:“别闹了玉姑娘,你妹妹可比你识时务得多。”
“何意?”
君红笺道:“她只差一点就逃回你们老巢去了,不过可惜还是被我抓到了。你猜猜看,石屋之外迷雾之中,我如何才会收手暂且不杀她?”
“......”
“现在你只管回答我的问题。”君红笺道:“垣郎是谁?”
往前是掐着自己命门的君红笺和雁南归,往后是已然举了白旗倒戈敌方的玉枕书,由是即便玉枕画再不愿,眼下也是不得不咬着牙低头,可出口仍旧是咄咄逼人:“情郎,怎么,白玉京的仙君不打算驱邪除妖,改牵红线了?”
君红笺一把握住灵箭尾端,眼含警示道:“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们姐妹二人的那位垣郎,究竟是白玉京里的谁?”
闻言,不等玉枕画回答,雁南归先侧目过来,面色凝重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