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南归状态肉眼可见的好转,双眸渐而澄澈双拳渐而舒展,身上的伤随着灵力的灌入也在飞速愈合,除却破损的衣衫和脸颊上的血渍,他再不至于狼狈示人。
曲染叶几人尚且下落不明,君红笺尝试着画阵召唤。
阵成,金光乍现,曲染叶的身影在阵中一闪而过,又骤然消散。君红笺拧眉再次起阵,从曲染叶到裴松鹤再到江照棠,皆是转瞬即逝不得应召,仿佛那边有人施法阻拦,刻意留住三人不能传送。
自打进入荒渊,这千里同栖阵竟就成功过一次。
君红笺倏忽气笑了,脚下将阵踩得乱七八糟道:“就知那窥天录不靠谱,里头的术法总是关键时刻掉链子。”
雁南归擦拭着脸上的血渍,接话道:“荒渊诡谲多变,有此异样也是正常。”
“对了,师尊。”君红笺问:“那个引你走的紫衣姑娘呢?”
雁南归道:“跑了。”
那时雁南归被引着越来越远,便反应过来眼前人是在调虎离山,顿觉不妙。心下着急回头去找君红笺四人,偏偏被那紫衣姑娘纠缠着打斗不休,半点腾不开手,不免愈发着急,出手也愈发狠戾招招奔着置人死地的命门上去。即便不濯剑散灵,可面对临近暴怒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斩杀对手的雁南归,紫衣姑娘仍旧不是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在剑尖刺向喉间的刹那转身一溜烟儿跑了。
因此雁南归才得了空,马不停蹄返回却在原处寻不到四人。他一刻不敢停,提着剑在荒渊内无头苍蝇一般寻觅。
君红笺敛神正色,一字一句道:“师尊可知,那位紫衣姑娘是何许人也?”
“不知。”
君红笺道:“魔族的始祖,一魂双体化作姐妹二人。妹妹将师尊引走,姐姐欲将我们一网打尽,可惜她们失手了。师尊,那年北方小城外,是她们救走了魔族小殿下,也是她们戕害了衔真长老。”
一语入耳,雁南归瞳孔震颤,呼吸凝滞在鼻腔。
亲手为衔真长老报仇的机会,与他失之交臂。
雁南归吐气整理好情绪冷静下来,转身步履匆匆:“当务之急先找人。”
找到曲染叶三人,确定他们平安无事,再空出手料理其他。
比如玉枕书和玉枕画,比如谢游。
只是眼下要怎么找?
君红笺道:“救我那人曾说,他们被一个男子带走了,不是谢游。这男子能将他们从玉枕画手底下带走,想来身手不凡。他既选择出手救人而非旁观,料想也不会将人带走后再下杀手。”
雁南归听着她的话思索:“这人可有何线索?”
君红笺回忆着:“说是......闻起来臭臭的。”
“臭?”雁南谷问:“哪种臭?”
君红笺干笑:“抱歉,不曾亲身上前闻过。”
“......”雁南归道:“去市集打探一番,那里鱼龙混杂,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嗯。”
原本荒渊内是极难辨别方位的,索性雁南归多活了几年,再加上有过曾经做人祖的经历,白玉京明里暗里塞了不少法器给他,即便如今人祖转世谎言被打破,白玉京也未曾斤斤计较找他收回法器。
两人跟着一盏流萤灯穿过了黄沙,四周零星多了些枯黄的植被。
君红笺又想起来:“师尊,那时我们一路追着你,转眼就到了一处冰川。荒渊之内除却黄沙漫漫,竟还有不见边际的冰原吗?”
雁南归道:“荒渊有禁制,至今未有人从荒渊走出,因而其中究竟如何,世间无人知晓。”
是禁制而非结界。无论是结界还是幻境,只要设界或设境的人存在,便有一线生机。而荒渊的“只进不出”已不是凭借打破什么便能冲出来,禁制不为人所设下,若要追溯其根源,怕是要追到天地初开之时了。
故而雁南归的意思是,荒渊之中发生什么都不稀奇,有怎样的景象都是情理之中。
“师尊......”君红笺倏地停下,指着一处植被道:“这种情况也属常态吗?”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稀疏草木间隐约探出一支皎白的手臂。
“......”雁南归道:“按说,确也算荒渊常态。”
毕竟是个弱肉强食毫无人性的地方。
君红笺谨慎朝着那支手臂走去,临近跟前看清了草木掩盖下的全貌,她顷刻变了脸色,欲言又止。
那是一支姑娘的手臂,一支被啃食的残缺不全的手臂。指尖苍白纤长,向上微翘着不见半点挣扎过的痕迹。再往上看,是与手臂分离的躯干,一半被啃食过后化为腐肉,一半血肉模糊的安详躺在草木里。最后是那张脸,同样也只剩下一半,却依然可以看得出这位姑娘生的清秀,小家碧玉我见犹怜。她的长发凌乱,甚至被撕咬得长短不齐,混着血肉碎屑糊在脸上。
君红笺屏住呼吸,伸手拨开长发露出那张脸。
是一张平静到没有表情的脸,不见慌乱不见惊恐也不见绝望,只无声閤眼似沉睡一般。
“......”君红笺收回手,轻声道:“师尊,是市集中的那个菜人。”
那个被他们救下,却道活着没有意义的姑娘,在他们走后顺从着面对自己早已注定的结局。
这一刻君红笺竟才对身在荒渊有了实感,她问:“师尊,荒渊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黄沙漫天是寻常,无尽冰川是寻常,贩卖人肉是寻常,易子而食也是寻常。
荒渊之中,所有的不寻常皆是寻常。
如今再看那道禁制,或许根本就是对荒渊之外的一种保护。荒渊之内的人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倘若有朝一日离开荒渊去往外面的三界九州,要如何才能接受秩序?当他们见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时,垂涎三尺之下会做出些什么?
于是这道禁制将荒渊内外隔绝开来,彻底杜绝了荒渊之人踏足三界,宁可他们在其中互相厮杀互相蚕食,也决不允许污染外界。
“走吧。”雁南归不忍再看,出言道:“此处大抵已是临近市集了。”
君红笺轻叹一口气,将眼前姑娘的尸体掩埋在草木中。
那时她在市集出手相救,却还是无法改变这位姑娘的结局。
市集内仍旧嘈杂仍旧熙攘,君红笺垫脚一眼就瞧见了熟悉的肉摊老板,隔着人头攒动,她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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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摊老板不期对视。君红笺咧嘴展露笑脸,挥手仿若久别重逢的老友,热情招呼道:“好巧,又见面了!”
“......”肉摊老板嘴角一僵,下意识就要低头收拾摊位,嘴里念念有词:“瘟神!”
君红笺大咧咧上前,一把扣住了肉摊老板慌忙收拾的手,嬉笑道:“怎么如此冷淡,好歹也是回头客上门,总是该热情一些吧?”
肉摊老板敢怒不敢言:“你又来做什么!”
君红笺朝他身后张望,问道:“今日没有新鲜菜人?可惜了。”
听到这话,肉摊老板不由多了几分底气,哼笑一声站直了身子回道:“今日不卖食材,卖消息。”
“这么巧!”君红笺两眼放光:“果然注定了今日你要做我的生意,我就是来买消息的。”
肉摊老板咬牙切齿:“不做你的生意。”
“做买卖的怎好对客人挑挑拣拣?”君红笺摇着手指苦口婆心:“这样不好。何况你都不曾问我要什么消息,或许对你而言这钱赚得很容易呢?”
“......”肉摊老板:“我不信。”
“你信。”君红笺真诚道:“打听一下,可知荒渊中有位实力不俗,身上却有些气味的男子?答得上来我再给你五十贯钱,绝不吝啬。”
肉摊老板道:“什么莫名其妙的!荒渊之内身手矫健修为高深莫测的人一抓一大把,我怎知哪个身上有味儿?难不成我还能扑上去闻一闻?你怕不是又来砸场子的吧?”他顿了顿,觉察出什么不对劲儿:“听你这话,你不是荒渊的人?”
他的声音并不算大,却还是引得周围许多人侧目,各个阴测测盯着君红笺和雁南归。
荒渊之外的来客,意味着不了解荒渊生存之道,意味着天真无知,更意味着其可被拆骨入腹以缓解饥饿。
君红笺面上笑意不减,手上却腾起一团灵火:“瞎猜可就不好了,荒渊之大你见过所有人?如何就能断定我是外来客?”
肉摊老板下意识一缩脖,暗暗吞了口唾沫:“......我随口说一句罢了。”
“竟是如此?”君红笺道:“那我便随手扣你十贯钱,答得上我给你四十贯,答不上我还砸你摊子,怎么样,很通情达理吧?”
“别别别!”肉摊老板急了,恨不得以肉身护着自己的摊位,“你这不是为难人?大海捞针一般我如何替你打听?”
君红笺遗憾:“真可惜,和你的爱摊说再见吧。”
肉摊老板瞪大了眼看着君红笺手上的灵火就要砸向摊位,当即大喊一声,伸手阻拦:“且慢!我想到了!不要动我的摊子!!!”
市集中的摊位本就如同契约,他占了这个位置旁人即便眼红心热也抢不去。上次与君红笺起争执,万幸摊子没砸得彻底,他修修补补如今还能勉强开张贩卖,再砸一次真人神仙都救不回来了。要知道他昨日才在市集外寻到一个猎户,约定了新鲜的菜人,连定金都付了,只等着明日猎户送货上门,他预备着留一半自己吃,剩一半卖出去,这要是摊位被砸,那真是要血本无归了。
肉摊老板欲哭无泪:“我知道一人,号称荒渊百晓生,我带你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