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师尊何故如此 > 9. 纸人点睛(三)
    春蜀自然是不信的,辩驳道:“师姐不是沉溺儿女情长之人,不会为了一己私欲将宗门之地沦为囚困他人的监牢。”

    “当然。”君红笺答:“自始至终她困住的只有自己。”

    桃源景象入眼之际,君红笺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归园田居宜室宜家,可总叫她觉得凄凄惨惨。桃花瓣纷飞,簌簌倾洒满地,四下恬静之时却不见炊烟不见茶香,唯有一屋一双人,以及几步之外的一座孤坟。

    不知为谁而立,不知谁人缅怀。

    随着几人神色各异外加瞠目结舌地走近时,莲雾才恍然惊觉,反应迟钝地放下竹叶,仍旧靠坐在桃树下,背身对来人轻声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春蜀从山道中出来后脸色就不太好,眼下更是差到极致,吹口气就要晕过去一般。她原地踌躇着不敢上前,强忍着五味杂陈故作无事,道:“师姐,这是什么地方?总觉得有些令人不适,师姐不如先跟我们回去吧?”

    莲雾问她:“当时那张符我叫你丢掉,你留下了?”

    她顾左右而言他,围在春蜀身后的几个弟子又气又急,想不通为何师姐张口闭口全是问这邪符,明明该思虑这场闹剧如何收场才对。一人率先劝她:“什么时候了师姐还说这些!趁着现在就我们几个知道这邪符之事,师姐快跟我们回宗门去,烧了这里别再叫无涯长老找到由头为难你!”

    其他人紧随其后:“是啊师姐,你瞧见自己脸色没有,这哪是什么桃源,分明是吸人精气的邪物!”

    “师姐若是怕受长老责骂,你告诉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大不了我们这么些人合起来替你担了,何苦在这里躲着呢?”

    “对对对,我们必然将今日之事瞒得死死的,绝不让旁人知晓半点。我们几个师姐你最是了解,这两位、两位师妹也定是会守口如瓶的,对吧君师妹?”

    被点到的君红笺抿紧了嘴,弯着眼睛点头。

    神游半晌刚回过魂的曲染叶干笑着应答:“我巴不得真忘记了才好。”

    他们一人一句劝得诚心诚意,春蜀小步走到莲雾跟前,刚想要蹲下靠近些,却被横插进一只手臂挡在了两人之间。春蜀顺着手臂往上看,原先执伞静立的男子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开口说话时极其缓慢且磕磕绊绊,道:“这里不欢迎尔等。”

    春蜀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弟子怒道:“你是谁?就是你迷惑师姐把她困在这里的吗?”

    曲染叶凑到君红笺身边悄声问:“他是人是鬼啊?”

    君红笺回答:“是符灵。”

    灵剑会随时间磨砺而生出意识体,甚至化为人形,与剑的主人心意相通从而使挥剑之人实力大增。符灵亦是如此,迷方归途符虽不知来源,但总归是古籍上记载的符箓,有些年头了,如今得以化形倒也不是很意外。

    曲染叶不解,道:“符箓也能生灵?”

    诚然,不同于灵剑,任凭岁月长河如何磋磨,总是有个剑身作为载体的。而符箓则画一张用一张,芥子袋里揣再多也架不住外出消耗。

    君红笺道:“符灵不在符纸之中,而在画符之人心中。”

    譬如某一种符术,自它被第一人创造出来开始,就存在于造符人心中,造符之人就是它的第一位主人。随后透过千百年间诸多修士将它画之用之,从而参悟世事凝成自我意识。直至将来某时某刻又有人描绘朱砂,将其现于黄纸,它认可了这位修士,于是化成人形重新认主。

    现下男子侧身挡在莲雾身前,便是来自符灵护主的本能。

    被那弟子劈头盖脸的责问,男子看也不看他,满心满眼都在莲雾身上。他那身黄纸一般的衣衫很是陈旧,似是浸满了岁月尘埃。身为符灵的这一生荒芜而飘摇不定,终究是在莲雾这里驻足停留。

    他收了伞,强硬地挤开春蜀,附身向莲雾伸手,道:“何必入尘世喧嚣,就在这里,只有我们,相伴余生。”

    莲雾予他回应,就在她将要搭上手时,春蜀尖声喝道:“师姐,不要!”

    两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一只指尖向下等待,一只指尖向上颤然。

    春蜀自认不是个爱哭的人,修习时再苦再累也咬着牙坚持。可这段时日她总忍不住掉眼泪,当看到莲雾递出手的那一刻,她涌起满腔委屈,恳求道:“师姐,不要应他。”

    她哭道:“我九岁拜入青莲宗,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师姐。是师姐拉着我的手带我走进宗门大殿,也是师姐一笔一划地教我画符修道。对不起,师姐,是我不好,我应该多关心师姐的......”

    唉。君红笺叹声,她印象中的莲雾活得似一张绷紧的弓。同门仰望她,她就得勤加修炼以身作则;长老看重她,她必须谨言慎行肩担重任。她这张弓日日都在绷断的边缘,只消一口气便会垮掉。

    或许这就是她甘愿被困在所谓桃源中的原因吧。

    一转头,就瞧见曲染叶泪眼汪汪,就差咬着帕子跟着一起哭。君红笺失笑道:“你这么性情做什么?”

    曲染叶哽咽:“我也不知道。”

    这边除却曲染叶颇有感触地一同掉泪,其余弟子也皆是一副心生愧意悔不当初的模样。他们当然知道师姐很好,否则也不会无头苍蝇一般,又要去找长老求情又跑来劝说莲雾,甚至想着即便莲雾当真一念之差误入歧途,也要拉她出迷路再替她掩盖。

    可心里怎想,莲雾猜不到。她只知弟子们与她多有隔阂,或是受罚之后对她心生不满,或是私下嬉闹时见她如临大敌。她只知,在弟子眼中她站在长老那一头,在长老眼中她永不能停步。嫌隙与敦促,两种声音将她困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叫她倍感煎熬,万分孤独。

    所以才会有她对君红笺的那一句“你是头一个主动关心我的人”。

    而那边居高临下垂眸乜斜着春蜀的男子,终于开始面露不耐。他藏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正要有所动作,却被一抹绿色不动声色地隔开。

    莲雾起身,眉眼舒展仍是记忆中的婉约娴静,可说出口的话语却多了三分凉意。她道:“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速速离去吧。”

    “师姐!”春蜀还想说什么,那男子站在莲雾身后把眼一瞪,春蜀竟如何都讲不出话来了。

    看着春蜀憋红了脸也张不开嘴,男子在莲雾看不到地方暗爽着勾起嘴角。可莲雾看不到,正对着两人的一干弟子却看得真切,登时怒火中烧,指着他鼻子就厉声喝道:“你对我师妹做了什么?快给她解开!”

    莲雾转头看他,他低头又是一副好生无辜的表情,道:“我不知晓。”

    莲雾摇头道:“寻枉,不可如此,送他们离开即可。”

    寻枉含笑答:“好。”

    见状君红笺不禁感叹,谁说我见犹怜温香软玉这些词就合该是形容女子的?眼前这位唤作寻枉的“公子”,那才叫一个弱柳扶风楚楚动人呢。这样说起来,若是单论男女之间,装乖扮可怜讨人欢喜,果然还是女子更吃这套才对嘛。

    曲染叶碰了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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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胳膊,小声道:“真是来看戏的?你也不帮着劝劝。”

    君红笺挑眉,“劝什么?人各有命数,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改变的?”视线落到一旁,她眼珠一转,压低声音不怀好意道:“不过还能让你瞧些更有趣的。”

    对着转身要走的莲雾和寻枉,君红笺环抱着手臂高喊一声:“莲雾师姐,冒昧问一句,这边这座孤坟是为了怀念谁?”

    确实冒昧,故而无人理会她。

    其他人心系莲雾不曾留意,后来又被小屋将那坟挡了个严实。君红笺打从一进来就瞧见了,在他们或哭诉或恳求时,悄然观望。

    君红笺笑意愈发深了些,又道:“竟还是个无名无姓的孤魂野鬼。莲雾师姐,这样的地方你也信是桃源?”

    闻言,那两人脚步顿住。莲雾未有反应,反倒是寻枉转头瞪着君红笺怒不可遏。

    曲染叶问出了今日她一直在问的话:“什么意思?”

    君红笺话锋一转,不答反问:“在场的大都是符修,我且问各位,若要引人入幻境,符修和阵修的区别在哪里?”

    “啊?”

    “这怎么又扯到阵修了?君师妹,你......”

    “区别在于,”春蜀不知何时自己解开了附在嘴上的咒,站到君红笺身侧道:“阵修需得布阵于一处,而符修,符随人走,此处无阵却处处为阵。”

    君红笺负手踱步过去,道:“既是符随人走,想必这后山之中定是有莲雾师姐留恋的东西,宁可织个幻境圈起来,也不愿割舍。”

    此时离得近才看清,似乎是座衣冠冢。不见风霜不见侵蚀,石碑是空空无字,其后湿泥外翻,夹杂着断根残叶。桃花落了它满身,众人齐刷刷望过去,崭新的碑腐朽的泥就这样与众人对视。

    “这位,寻枉公子。”君红笺道:“我们来时遇见了许多事,譬如青莲宗大殿外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条纸做的蛇,譬如往常几步便能走出的山道今日却鬼打墙一般,譬如一路走来阴风阵阵吹得人手脚发软。”

    顿了顿,她接着说:“还譬如,寻枉公子身为符灵,为何偏偏要学些神神鬼鬼的法子?在你眼中,你是灵还是魂?对莲雾师姐是认主还是求伴?”

    春蜀也道:“无涯长老烧掉的东西,是不是与你有关?莲雾师姐自囚于此,是不是也是受你蛊惑?”

    “是吗?”寻枉喃喃自问,转而看向莲雾,又问:“是吗?”

    莲雾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可她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握紧,紧到青筋暴起,止不住地抖。她道:“不是。”

    她一字一句,字字坚定:“与谁都无关,是我甘愿。”

    “是的。”寻枉脸上愁绪一消而散,笑道:“桃源是我们的归宿,这是你想要的,也是我想要的。”

    莲雾道:“若不是春蜀偷藏了那张符,不会有人找得到这里。是我不想旁人踏足,寻枉是人是灵是妖是鬼,是什么都无所谓,他只要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她似是在回答,更像是自言自语,直至彻底将自己说服。霎时戾气横生,她抬起猩红的眼,驱逐众人道:“是你们毁了这一方净土,扰人扰景,该死!”

    四周疾风骤起,卷起散落的花瓣笔直袭向众人。

    君红笺闪身挡在众人前面,抬手唤出踏霜剑,凌空挥砍。须臾间剑光乍破,寒芒入鞘,吹起的花墙被劈成了两半,瓣瓣桃花落地。

    君红笺勾着笑踩过花泥,道:“莲雾师姐没瞧见吗?你身边这位公子,可是露出狐狸尾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