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蓝打开照明石,和泡泡进入一个红砖灰瓦的四方院落,院子正中央竖着一棵死气沉沉的枣树,上面吊着的三五颗枣子已经发霉长毛,在许蓝走近时,一颗枣子掉下来,砸到地上,立刻四分五裂,迸溅出浓黑发臭的汤汁。
他们继续往里走,正房的两间屋子都上了锁,许蓝抽出斧头敲击两下,没怎么费力,锁头就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再轻轻一推,破旧的木门发出吱呀呀的声响,被关了许久、捂出腐败气味的空气瞬间扑出来,呛得两人止不住的咳嗽。
咳声过后,是闪电劈下的声音。
许蓝和泡泡站在门槛外面,被八只鬼怪紧紧围着,其中一只正对着许蓝,缓缓张开嘴巴,露出一口又黑又尖的牙齿,然后把黑油油的舌头伸出来,带出哩哩啦啦的黑色油汁,顺着舌尖往下滴。
许蓝看着面板上一刻不停的计时器,不想被拖住时间,不等鬼怪消失,就抬手拨开挡路的脑袋,愤懑地吐了口气:“都让开,没时间跟你们大眼瞪小眼。”
泡泡看蓝姐对鬼怪这么不客气,便有样学样,也随手一拨……结果没控制好力度,导致鬼怪的身体狠狠撞到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泡泡下意识的要去扶起鬼怪:“对不起,有没有摔——”
话还没说完,鬼怪就消失了,手里顿时一空,但他还是对着空气,把剩下的话说出来:“疼啊?”
然后收回手,迈进门槛,一步一步地跟在许蓝后头,等着蓝姐给他安排活儿。
这间屋子不大,却什么家具都有,摆的满满当当,甚至有些拥挤,许蓝交代泡泡挨个打开抽屉和柜子,把有文字或者图形的东西都找出来,她则独自走进西边的卧室搜查。
卧室很窄,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床上的两床被子团在一起,布满了霉斑,之后又打开衣柜检查一下,除了一些破旧的衣物,没什么特别的地方,最后目光落到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上。
相片被木制相框包裹着,上面的人应该是一家六口,两个少年半蹲在前面,后排坐着两位老人,老人两边各站着一位中年男女。是一张很有年代感的照片,可照片上的人看起来很奇怪,他们瘦到几乎皮包骨,表情呆滞,眼珠异常凸出。
许蓝从他们脸上看到的不止绝望,还有绝望到极致的麻木,仿佛已经提前知晓必死的结局,不挣扎、不呐喊,只是静静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那他们为什么会拍下这么一张照片呢?还用相框裱起来,挂到墙上?
……遗照吗?
还是想留下一点自己曾经在某个世界生活过的证据?
许蓝抬手取下相框,翻转过来,相片的右下角清晰地标着一个日期:1959年3月5日。
她若有所思地把照片挂回去,折返回客厅,看到泡泡正在认真做事。他把找出来的纸张仔细整理了一下,一张挨着一张地摆到桌面上,想着这样更方便蓝姐查看。
看到泡泡一点点成长,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可以让许蓝感到开心的事情,不禁朝他竖起两根大拇指,夸奖道:“泡泡好棒!”
许蓝虽然经常夸奖泡泡,可他每次听到,还是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或者嘿嘿笑两下,害羞归害羞,泡泡是打心眼儿里高兴的,因为蓝姐做什么都是对的,所以蓝姐夸他,说明他做的也是对的。
笑完之后,泡泡拿起一个本子递过去:“蓝姐,你看看这个,应该是有用的东西。”
许蓝接过来翻看一下,发现这是一沓人口登记卡片,应该是那个年代的户口本,上面的姓名和出生年月等信息都是手写的,有明显的涂改痕迹。
她也因此得知,这家的户主叫福大娃,应该是照片上的老爷子。
其他的就是一些练习写字和算数的本子,除了证明这里确实有人生活过,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两人很快就走出来,在木门上刻下一个明显的三角形,继续前往下一家……
一个小时过去,依然没有收获,许蓝出门后,打算在门上刻下三角,手刚举起来,就顿住了,因为这家的门上已经刻了一个三角,只是刻的歪扭扭的,明显不是许蓝或者阿娜做的,许蓝问随后跟出来的泡泡:“泡泡,你在这家门上刻三角了吗?”
泡泡摇头:“没有啊。”
难道是韩肆他们?可他们不是从村子的边户开始搜查吗?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这里。
许蓝又看向从对面门户迈出来的阿娜和林仙仙,阿娜注意到她的眼神,问:“怎么停下了,是发现什么重要的线索了吗?”
她说着话,便抬手想在木门上刻下记号,却跟许蓝一样停住了,因为那扇门上,也被刻下三角。
她顿时明白了许蓝停下的原因,两人眼神一碰,默契的分别顺着道路两边往前走,发现那些还没被调查的门户,同样被刻上了记号。
不会是鬼怪干的吧?
许蓝不太肯定,因为这些鬼怪一直寸步不离的跟着他们,没有看到有单独行动、或者做特别事情的。
就在这时,【炸花大群】里发来消息:
李旷:“你们快过来,我们找到一些有用的东西。”
许蓝:“什么东西?”
韩肆:“村民花名册。”
年小登:“我们现在应该是在村长家里,这个院落特别大,看起来很气派。”
许蓝:“我们现在过去,你们搞出点动静。”
刚关闭对话框,就听见年小登的喊声:“蓝姐,我们在这里,能听到吗?”
许蓝大声回应:“听到了。”
四人顺着声音往里走,顺便观察木门,发现大部分的门上都被刻上了记号。
没走多远,就看见年小登站在一个门户的白灯笼下面,冲着他们挥手……以及一个拖着长头发的东西从年小登身旁的院墙翻出来,动作跟蜘蛛一样敏捷和丝滑,它很快顺着墙壁爬到地上,然后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轻轻抓住年小登的脚踝,顺着他的后背往上攀爬,最后两条胳膊锢住年小登的肩膀,两条腿夹住他的腰,姿势很像抓娃娃机的钳子。
年小登已经感觉到有东西缠住自己了,他既不敢动,也不敢看,直挺挺的梗着脖子,眼睛和嘴唇都在剧烈颤抖:“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爬到我身上了?是那个金属雕像一样的鬼吗?”
显然不是,四人为了不惊扰他背上的东西,走的很慢、很轻。
直到那东西的头发顺着年小登的肩膀垂下来,一直垂到地上,年小登才知道这个鬼跟之前的都不一样,这是真的鬼,还是只长发鬼。
他“啊!”的尖叫起来,同时剧烈抖动身体,想把鬼东西甩下来,他的身体本来就有弹性,这么晃来晃去的,不但没把背上的东西晃下来,反倒惹的那东西“咯咯咯”的笑起来,只是这笑声是在年小登的耳边炸响的,直接把年小登的魂儿笑没了,他两眼一翻,身子一软,不受控的朝旁边歪过去,被听到动静赶过来的韩肆及时扶住。
许蓝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毫不迟疑的揪住那东西的脖领子,很轻松的就把它拎了起来,接着撩开头发一看——哪是什么鬼怪,分明是一个小孩子!
她骨瘦如柴,约莫七八斤重,看不出年龄,左眼珠已经完全腐烂,几条蛆虫在眼眶里爬进爬出,右眼珠也红肿的厉害,估计视力会受到很大阻碍。
她很安静地被提着,不吵不闹,也不挣扎。
许蓝转而把人抱进怀里,往门户里边走,一进门就发现这户人家的不同之处,不光院子大,地上还铺着整齐的石板,院子西侧围着一个小花园,里面的花都枯死了,只剩下一根根干瘪的黑色枯枝。
许蓝把小女孩交给阿娜,继续往主屋走,韩肆背着半死不活的年小登跟在后头,进了屋子,他把年小登放到一个摇椅上,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人中,年小登猛抽一口气,苏醒过来,在看清周围没有奇怪的东西后,又抻长脖子往后背看,边看边着急问:“韩肆,那只鬼还在我背上吗?”
“不是鬼,是一个小孩子,看把你吓的。”
“啊,小孩子?”年小登不太相信,那东西长的太像鬼了,他怯生生的朝院子里瞄了一眼,看到一个瘦到没人形的小孩子安静地坐在石凳上,阿娜坐在后面,正给她梳头发。
如此生活化的场景,让年小登的气息渐渐稳定下来,他脱力般的往椅子一躺,有一种死过一次,还没彻底活过来的感觉,什么也不想干,就想躺着。
直到闪电乍响。
……他感觉不太对劲,怎么椅子突然变得又冷又硬的?
低头一看,为什么一个鬼怪会在他的身下?!
而且那鬼怪的脑袋贴着他的脖子,好像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一种粘腻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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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挠的感觉瞬间密密麻麻地席卷全身,这一次,他没有大喊大叫,也没有又蹦又跳,而是三魂七魄全部离体,直接昏死过去。
闪电过后,一切恢复正常,从韩肆的角度看,年小登像在摇椅上睡着了,而且睡得很香、很平和。
此时的许蓝和李旷、神婆围坐在客厅的木桌旁,一本一本地翻着村民花名册,上面全部是用毛笔字做的记录,而且记录的非常详细:从新生儿的诞生,到各个家庭的婚丧嫁娶,都清晰的标注了日期,以及谁家哪年哪月哪日搬家到什么地方,也有记录,还有一些村里闹蝗灾、旱灾的记录。
足足有十本。
他们也因此知道了这个村子为什么叫福裕村,因为除了嫁过来的媳妇,全村人都姓福……倒是少见的姓氏。
也很快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1959年到1964年,五年间,竟然有90%的村民死去,而且明显这几年的字体和记录方式发生了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原来做记录的人离世了,后来接手的人随便写写。
记录到这里就中断了,村民死亡的原因,以及剩下10%的村民是否还活着,都成了谜团。
许蓝又翻看了一遍花名册,看着看看,突然抬头看向院子,二话不说,拿起最后一本往外走。
天上的雷声一直不停,却始终没有掉下一滴雨,好像就为了营造一个恐怖氛围。
而在这个氛围之下,还有心思给小孩子绑头发的阿娜,显得很特别。她每天都会给林仙仙梳头,所以动作非常熟练,先是把那孩子长长的头发扎成一束,然后挽成一个花苞,最后从自己头上拔下一枝玫瑰花,在花苞上缠几圈、固定好。
披头散发的小孩子这才完全露出脸来——皮包骨的脸蛋配上大大的花苞头,看起来很不协调,总觉得她走两步,就会被沉重的头发缀着往后边摔翻过去。
许蓝走过去,先是安抚般地摸了摸林仙仙的小脑瓜,小丫头一直愤愤地在旁边看着,手指不停在能量枪上敲来敲去,好像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在她的世界里,阿娜是对她最好的人,现在看到阿娜对别人好,心里不高兴,是可以理解的。
不过让人倍感意外的是,许蓝以为林仙仙会闹脾气,不让阿娜给别人梳头,可小丫头只是脸面上不开心,没有因此迁怒别人,倒是有进步。
许蓝半蹲到地上,轻声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好像没有听到,自顾自地玩着阿娜送给她的玫瑰花,时不时用花枝的另一头在石桌上刻下好几个三角形。
想来是她看见陌生人在门上刻三角,便有样学样。
许蓝看阿娜一眼。
阿娜了然地点了一下头,接过话茬:“我叫阿娜,你可以叫我阿娜姐姐,姐姐想知道你的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那孩子听到后面的声音,动了动耳朵,然后咔嚓一声脆响,猛地将脖子向后弯折90度,张嘴露出一口烂牙,磕磕巴巴地喊起来:“安、安。”
许蓝赶紧翻动花名册,她记得村子里名字带“安”的人,不超过三个。
再排除年龄大的,只剩下一个名字——福小安。
花名册上记录的福小安是1959年6月3日,跟随奶奶搬回来的,那时福小安五岁,再往前翻,福小安的爷爷福大禄在1927年娶了名为王桂花的女人,两人在1928年生下儿子福多金,1929年一家三口搬到福山镇居住,直到1959年,只有奶奶和福小安搬回了老家……真是奇怪,她的父母呢?
许蓝问:“小安,你爸爸妈妈呢?”
小安又咔嚓将脖子折回来,没掌握好力度,也可能花苞头太重,导致她控制不住,整个人朝许蓝扎过来,许蓝稳稳地接住她,她突然咯咯笑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不停地将脖子前后弯折90度——咔嚓!咔嚓!咔嚓!
许蓝看一时半会儿问不出什么,距离截止时间只剩下9个小时,便抱起小安往主屋走,把人交给神婆:“你们继续搜查剩下的人家,看到门上刻的三角歪歪扭扭的,就别管,是这孩子刻的。”
“也可以继续试着跟孩子聊天,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你们干什么去啊?”李旷问。
许蓝:“要调查村民死亡的真相,当然要找到死人才行,我们去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