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所见略同。”邱元宝吹了声口哨,“不过话说回来,你是怎么认识夏言……也就是那个顾乔的?”

    靳行深点了下烟灰:“我看过‘TheGod’生物实验所的核心研究员名单,顾乔就是其中一员。不过她当时用的身份还是夏言。”

    也就是那一次,和其他的核心研究员一样,这个名叫夏言的女人深深烙印进了靳行深的记忆,哪怕后来他们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我去!不愧是智商168的人类智商天花板,这个顾乔果然有两把刷子。”邱元宝啧啧惊叹,又有点惋惜,“只可惜没用到正途上。”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两边都没再说话。虚空中仿佛夹杂了无数刀片,透过皮肉刮擦着两个人的神经。

    良久后,邱元宝陡然一激灵:“这次百眼怪案和顾乔同时出现,会不会是那个人和那群科学疯子又组织了新一轮的‘上帝之手’计划!”

    “在我看来,‘上帝之手’计划就没有真正中断过。”靳行深轻轻呼出一口气,“而这次的百眼怪案如果真的和‘上帝之手’有关,也不过只是它的冰山一角。”

    邱元宝点了点头,嘀咕道:“你说你那个便宜哥到底藏哪去了?有时候我都怀疑,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靳行深嗤笑一声:“要是死了倒是便宜他了。”

    “也是。”邱元宝附和道,“害人害己的败类,死了确实是便宜他了。”

    这么说着,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愕然道:“那两年前顾乔一家四口的车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还是新一轮‘上帝之手’计划的牺牲品?”

    靳行深思忖片刻,如实道:“不好说。”

    无论是那场车祸,还是车祸后顾乔的伪装自杀和改头换面,其实处处都透露着古怪。

    顾乔当年在“TheGod”生物实验所里到底扮演着怎样一种角色?

    是始作俑者,还是被迫加入的受害者?

    她又是否被重新吸纳进了死灰复燃的“上帝之手”计划?

    百眼怪背后的科学疯子和“上帝之手”计划里的那些人又是什么关系?

    顾乔伪装自杀、隐藏真实身份、并堂而皇之加入这次百眼怪案件调查的幕后,又是抱着怎样一种不为人知的目的?

    她的背后是否还存在其他的势力集团?

    如果不能窥见其中真实内情,那么对整个事件因果首尾的所有推测,最后都会变成缺乏合理逻辑链的胡乱臆想。

    安静片刻后,邱元宝又问:“……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靳行深转身将烟头捻进了烟灰缸:“我已经和顾乔坦白了我现在的身份。”

    “what?”邱元宝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佬!老大!你们才相识不到一天,你就这么直白地告诉了她你是启荣的表弟!”

    靳行深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吗?”邱元宝震惊了,“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就不怕她转脸就把你卖了?”

    “大佬,您可千万别跟我说她是你的初恋女神白月光,让你一见倾心就想投怀送抱!我坚决不接受这样的设定!”

    面对电话那头的一连串直戳灵魂的质问,靳行深毫无半点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心虚。而事实上,他确实有这样做的理由。

    靳行深哼笑了声:“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一个只会用下半身思考的弱智?”

    邱元宝突然哽住,随即“啪”地往自己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其实刚才话刚出口的时候,邱元宝就已经自我否定了。

    他一激动竟然忘了,对面的那位,可是智商同样高到令人发指的上帝宠儿!连他都能想到的问题,对面怎么可能没想到。

    更重要的是,靳行深的心思有多缜密,手段有多狠厉,行事有多诡谲,别人也许不知道,他却再清楚不过。

    一个随时可以将情感和欲望彻底斩断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一个从天而降的女人乱了心曲。

    邱元宝摸了摸鼻子,悻悻道:“所以你是故意的?”

    对面的静默回答了他的疑问,邱元宝兴奋了:“不是吧!您竟然也愿意纡尊降贵使用美人计!?”

    靳行深轻嗤了声,似乎并不在意对方话中的揶揄,或者说,他并不否认:“我在验证一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知道她是站在哪一边的。”

    “什么意思?”邱元宝试着揣测,“你是想试探顾乔是否早就知道了你的身份,从而进一步查明她在‘上帝之手’计划中是主动参与者,还是被胁迫者?”

    靳行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现在还有一些说不清楚的地方,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别以后啊!”邱元宝正在兴头上,立马急了,“我累死累活帮你分析了半天,就算是卸磨杀驴,是不是也该让驴先吃饱了再上路。你就不怕伤了驴的心!”

    靳行深坚决不松口:“驴都要杀了,我还管驴会不会伤心。”

    邱元宝愤而怒咒:“说话说一半,吃面没有蒜!”

    “我又不喜欢吃蒜。”靳行深无所谓道,他有南蜀特产小米辣就够了。

    在驴的愤愤不平中结束通话,靳行深回到书房,重新点开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脑画面——T大生物基因工程学网络课的录制视频。

    授课导师是蜚声世界的著名生物科学家南司井博士,也是顾乔在T大的硕博导。

    巧的是,也是两年前,这位南司井博士,因为一场车祸去世了。

    车祸时间和顾乔家人的那场意外相隔不到半月。

    这其中真真假假,有几分是意外?又有几分是阴谋?

    半个小时后,课程进入尾声,在即将播放下一集的跳框提示中,靳行深再次按下暂停键。

    他摸过手机,打开邮箱,里面是邱元宝不久前发过来的有关顾乔的档案资料。点开其中一个jpg格式,一张早已尘封进昏黄岁月里的全家福照陡然映入眼帘。

    照片里,和蔼慈祥的父母和他们的三个儿女,正微笑着向他投来安静的注视。

    ……

    ——“爸爸妈妈,到了景城,我能住在姐姐的卧室吗?”

    “行啊。不过小弟要先征得姐姐的同意才行哦。”

    “不行!幺妹不同意!姐姐才不要和你睡呢。姐姐要和幺妹睡,姐姐和幺妹都是女孩子。”

    “可是姐姐最喜欢小弟!”

    “你说谎!姐姐最喜欢幺妹!”

    “最喜欢小弟!”

    “最喜欢幺妹!”

    “哈哈哈……”

    欢声笑语从车窗里偶尔漏出,汽车载着幸福的一家四口,在前往扬城机场的公路上欢快奔驰。

    因为顾乔工作机密性的缘故,他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见到姐姐了。一家人全都沉浸在即将团聚的欢喜之中。

    光影在虚幻记忆中交叠扭曲,寒风吹着尖利的哨子削过耳畔。

    一个孱弱的身影在虚空中疯狂追逐着车尾——

    “爸爸!妈妈!”

    “不要过去!”

    “小弟!幺妹!”

    “快停车!你们快停车啊!”

    “……!!!”

    但是没有用的,所有竭力泣血的嘶吼和拼命奔跑的阻拦,都徒劳化作了虚空中的幻影,被刺骨的寒风裹挟着呼啸而去。

    没有人能听到她绝望而凄厉的哭嚎。

    残忍的命运之轮从未改变过它的既定轨迹。一辆重型大卡从路口突然斜刺而来,仿佛死神的镰刀轰然砸下——

    砰!

    迎接冲撞的一整面车身瞬间扭曲凹陷成麻花,大半个车身挤压进重型大卡车底,车窗玻璃悉数碎裂,稀里哗啦掉落一地。

    哔哔哔!

    无数汽车鸣笛尖利响成一片。

    车轮摩擦地面声,人群惊叫声,警笛声,脚步声,无数种声音纷乱嘈杂如百鬼哭嚎,裹挟着亿万针刺,疯狂扎进顾乔脑浆。

    “爸爸!妈妈!”

    “小弟!幺妹!”

    轰!

    油箱爆炸起火,车身被重重掀起又跌落。

    但车里的人已经没有知觉了。这一撞太过惨烈,一家四口当场殒命。

    顾乔目眦欲裂。

    “姐姐,我们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别走!”

    “姐姐再见,幺妹会想你的……”

    “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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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姐姐再见了,我们爱你。”

    “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

    “求求你们,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再见了……”

    “别走!”

    ——“别走!!!”

    顾乔猝然从书桌上惊醒,眼球充血红肿,眼泪干了又湿,整个鬓角已经被冷汗浸透。

    她急促喘息,宛如岸边垂死挣扎的鱼,目光呆滞地盯着虚空中的荒芜。

    半晌,她又把头埋进手臂和桌面搭笼起来的黑暗空间,痛苦地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悲鸣。

    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刺耳铃声在耳边炸响。

    顾乔浑身一震,慢半拍抬起昏沉的脑袋,抓过手机看了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她清了清嗓子,勉强克制住哽咽:“喂,师哥?”

    顿了片刻,手机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声音怎么这么嘶哑?生病了?”

    顾乔的心脏还在隐隐抽痛,但声音却一派淡然,她说:“感冒而已。”

    “吃药了吗?”

    “吃过了。”

    对面关心道:“你一个人在邺城,要好好照顾自己。”

    ——“姐姐,我们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啊!”

    ——“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爸爸妈妈担心。”

    梦境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又揪结成了一团乱麻。

    顾乔突然一阵鼻酸,喉咙里犹如堵了一块酸涩的硬块,她深吸一口气,几不可闻地“嗯”了声。

    对面只以为她嗓子不舒服,继续说:“这个时候打电话给你,你应该猜到原因了吧。”

    “你是从孙教授那里得知的?”顾乔再次清了清嗓子,起身走去厨房。

    “我也参加了这次的国际研讨会,孙教授就住在我隔壁。不过他没有和我透露案情,只是说你要帮助警方做解离实验。至于其他,一半是我猜的,一半是我托别人打听的。”

    顾乔倒了杯温水,喝了口。

    “顾乔,如果我不主动打电话给你,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着我?”

    “这次案件只是一个特例。”顾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师哥,我不是有意瞒你,我只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要是不想让我担心,就应该离那个靳行深远远的,也离那些警察远远的,而不是……”

    “师哥!”顾乔打断他,“我也不想这么快就暴露到警方面前。可是孙教授既然推荐了我,你觉得我能推辞的掉?”

    对面静默良久,大概是叹了口气:“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觉得靳行深这个人太危险了,你最好和他保持距离。”

    “我知道。”顾乔蹙眉,“不过,靳行深今天突然和我坦白了他是启荣表弟的身份。”

    “……”对面大概也很惊诧,半晌才问,“他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自从启荣搬去景城后,他们就很少联系了。还说,如果启荣回来找他,他会告诉我。”

    顾乔清楚记得靳行深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甚至是说话时的每一丝表情。她都会在脑海中反复回忆,抽丝剥茧,企图找到隐藏在字里行间和神态变化上的丝毫破绽。

    然而,她一无所获。

    对面问:“你信吗?”

    顾乔反问:“你觉得我会信吗?”

    “当然不能信。”对面笃定道,“你别忘了,启荣飞机失事的那段时间,靳行深声称自己正在国外休假。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顾乔没有回答。

    对面似乎也没等她回答,而是自顾道:“顾乔,我尊重你的每一个选择,也会倾尽全力帮助你。但你要记住,启荣是靳行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们是亲兄弟,而人类是感性动物……”

    恍惚间,顾乔突然想起靳行深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也许吧。毕竟他那种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不过那样也挺好的,怎么说他也是我三代以内的唯一一个亲人了,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要是能活着,倒也挺好……”

    只不过,当时的靳行深是笑着对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