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医生,我们是看到了你们医院的广告过来的,您看看这种情况能治吗?”顾乔坐在诊室的椅子里,忐忑不安地问。
她的对面是蔚来不孕不育专科医院的主任医师,吴东。
此刻,这位吴医生正一脸严肃地翻看着顾乔带来的厚厚一沓检查单,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患者林嘉深是你什么人?”
“是我丈夫。”
“他本人没来吗?”
“来了,在外面。”
吴东不解:“怎么没一起进来?”
顾乔有点不好意思:“他觉得没希望,连医院都不想来。刚才又被我说了一通,一个人在外面生闷气呢。”
“像他这种先天性无精症,确实非常棘手,患者经过这么多次治疗依然没有好转,难免会产生一些消极情绪。”吴医生表示理解,“但病虽然难治,也不能说一点希望都没有。而且有些事情也需要和患者本人当面说清楚,要不你去把人叫进来?”
顾乔就等着他这句话呢,她来到门口,朝外面走廊喊了声:“林嘉深,你快给我滚进来!”
她这一嗓子声音倒是不大,但声色俱厉间,一家之主的威严登时彰显无疑。
吴东吃惊不小。
乖乖,这女人看着娇美可人,竟然是个悍妻!
不消片刻,一个身材高大且相貌极为英俊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随即皱着眉慢悠悠晃了进来。
吴东内心啧啧称叹,要不是检查单就在他手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可以被供上人体标本金字塔尖尖上的男人,竟然没有生育能力!
所以说,看人千万不能只看表面,婚前检查可是太有必要了。
吴东看着这个满脸都写着不情不愿的男人拎着一旁的椅子挪了又挪,最后紧挨着自己老婆坐了下来,才说:“这位就是林先生吧。”
靳行深眉头还皱着,一脸傲慢地看着旁边,没吱声。
“对,他就是我丈夫,林嘉深。”顾乔无奈只能帮他回答。
吴东点点头,一边翻看诊单一边说:“林先生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下,治愈的希望还是有的,但前提是你们必须认真配合我的治疗方案。在这之前呢,我建议林先生再做一次全面的体检,这样我也好……”
“得了吧。”
一个蛮横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吴东有点意外地看过去。
只见刚才还一声不吭的男人,此刻正一脸不耐烦地抬着下巴睨着他:“我们给你的检查单是不够权威还是不够详细,你们这医院就算想从我手里抢钱,也不带这么明目张胆的吧。老子有钱,但不是冤大头,你就说能不……”
他话中带刺,刺中带针,听得吴东尴尬地都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
“你给我闭嘴!”顾乔“啪”的一巴掌打在他肩膀上。
还在吐槽的男人好似惊弓之鸟,立马抱头躲闪,嘴上还不服气:“老婆,你还没看出来吗。这就是家黑心医院!他们摆明了就是想坑我们的钱。”
吴东心里啧啧称叹。瞧瞧这躲闪的速度,一看就是经常被家法伺候的,面对老婆的如来神掌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
顾乔二话不说,抬手“啪啪”又是两巴掌。
靳行深缩在椅子里,避无可避,委屈巴巴的:“打得这么凶。”
顾乔瞪大了眼睛:“再说一遍!”
“老婆大人我错了。”靳行深接戏接的得心应手,认怂认得驾轻就熟。
顾乔面上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想的却是,这男人的戏怎么这么多!
上午探讨侦查方案的时候,关于两人的角色扮演问题,顾乔明确提出不想再扮演上次那样的小娇妻,实在太尴尬了。
于是靳行深想也没想就给她塞过去一个虎妇悍妻的角色,刚刚来的时候还再三交待,一定要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仪,该出手的时候一定不要手下留情。
顾乔一开始还不同意,理由有二,一是担心自己无法驾驭,二是担心靳行深接不住戏。
她说:“靳队,我就不能扮演一个正常人吗?为什么非要走那种极端的风格?”
靳行深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我们必须要让嫌疑人尽快代入到我们设定的场景中,跟着我们的思路走,而不是我们被嫌疑人带着乱跑。正常角色缺乏戏剧张力,很难在短时间内达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顾乔觉得靳行深说的很有道理,但还是一脸忧心忡忡,最后才勉强答应了下来:“那我尽力试试吧,要是演砸了可别怪我……”
现在再看,她哪里需要担心靳行深接不住她的戏,她分明应该担心自己接不住靳行深的戏。
此刻的靳行深,活脱脱就是一个又怂又倔的“妻管严”和“窝外横”。如果不是知道这男人现实中是个什么样,顾乔简直都要被他这一顿行云流水的操作骗过去了。
“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吴东看热闹看得乐呵,但碍着自己的身份又不能不说两句。他一边假意劝架,一边暗暗期待对面的男人多挨几巴掌。
顾乔恨铁不成钢地又往靳行深胳膊上拍了一巴掌,这才愤愤收回了手。
她理了理衣襟,带着点尴尬:“不好意思啊,吴医生。我老公就是心直口快,但绝对没有恶意。”
“没事没事。”吴东打着哈哈,“年轻人嘛,火气难免冲点。”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说谁火气冲呢!”刚才还怂的不行的妻管严,此刻立马挺直腰杆,不乐意了。
顾乔头也不转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靳行深往椅子里一瘫,不敢吱声了。
吴东僵着一张脸,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顾乔这时候开口了:“吴医生,虽然我老公的话是冲了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这几年我们夫妻俩几乎把国内能排的上号的医院都跑遍了,国外也去了好几次,能做的检查都做了,您手上的那些就是我们整理出来的最全面的检查单。而且这检查做多了对身体也不好,要是没有十分的必要,您看这检查能不能就别做了。”
吴东转了转手上的戒指,虽然这一套检查流程做下来,他确实能拿不少提成,但相比另一项他期待的收入,这笔钱简直不值一提。而且,这夫妻俩的态度显然很排斥做太多的检查。
这么想着,他也没再过多坚持,只是面上还要装作是为患者考虑:“我倒不是一定要让你们在我们医院做检查,如果你们能确保这些检查单没有问题,不做检查也不是不可以。”
顾乔连忙说:“都是大医院出的结果,肯定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行。”吴东装模作样地又翻了翻检查单。
其实像这种板上钉钉的先天性无精症,以现在的医疗手段是不可能治愈的,做再多的检查也是无用功。
但有钱不赚是傻子。
一般面对这种情况,如果患者经济情况一般,他会先安排患者做一整套检查,然后就是不停的吃药和理疗,久而久之患者发现没有效果,慢慢地也就不来了。
如果患者经济情况比较优越,他则会尝试着把克隆人技术推荐给患者。
但这种技术毕竟是违法的,为了把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他这边向来是求质不求量。
只有当患者及其家属确实表现出极其强烈的生育意愿,他才会再试着抛出一些话题,考察患者对克隆人技术的接受程度。
然后,他再从那些接受度较大的患者中挑选出最优质的目标客户,为他们提供克隆人技术,并按照他们的经济实力制定价格。
过了一会儿,吴东把检查单放到一边,抬头看向顾乔:“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想先探查一下这对夫妻的经济实力。
然而还没等顾乔开口,一旁的靳行深已经先一步回怼了过去:“你的副业是狗仔队吗?这关治病什么事!”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吴东气得眼皮直抽抽。
蛮横霸道的患者也不是没见过,但这种一言不合就怼人、还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的人还真是不多见。
关键是这一次,旁边的女人竟然没发脾气,显然也是对他的问题产生了疑惑。
无可奈何,吴东只能面上装作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老成持重,一本正经地编排理由:
“是这样的,在有些情况下,患者从事的工作很有可能就是致病的来源,虽然林先生目前的诊断结果是先天性无精症,但还不能完全排除后天致病的可能,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必要了解一下。”
“而且,患者的经济状况也是我们制定诊治方案的一个参考因素。毕竟,我们医生也得考虑患者的经济承受能力嘛。”
顾乔不动声色地和靳行深对视了一眼,后者还是那副傲慢无礼的纨绔样,但眼睛里分明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靳行深跟她说过,这个人如果想要向他们兜售克隆人技术,肯定会先找借口探查他们的经济实力,你看这不就来了。
毕竟是来协同办案的,要说顾乔一点也不紧张是不可能的。尤其是在鱼儿快要上钩的时候,更不能掉以轻心。
“吴医生说得对。”顾乔稳了稳心神,面上认同地点头,“我是大学老师,我老公是做金融投资的。”
吴东有点雀跃:“那你们的财务状况应该挺好的呀。”
“我拿的是死工资,一年到头就那么点钱。至于他……”顾乔突然一改面色,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有句话说得好,不怕富二代玩物丧志,就怕富二代踌躇满志。也就家里的底子够厚实,要不然早就被他败光了。”
这都是来之前拟定好的说辞,顾乔早就倒背如流,此刻配上靳行深的演技,再由她绘声绘色地说出来,简直不要太真实。
吴东心里又是一喜,暗道自己猜得没错,这男的果然是个头脑简单又目中无人的纨绔二世祖。
二世祖却不愿意了:“老婆,你跟别人说这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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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的不对吗?”顾乔没给他好脸色,“钱没本事挣也就算了,现在孩子也没办法生,到时候争个家产都争不过其他几房。你现在知道丢脸了,有用吗?”
靳行深一声都不敢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他们看似无意的一番话,全都被吴东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他越听越觉得这次的生意有谱,这两人经济优越,生育意愿上也很有动力,他略作思考了一下,决定跳过考察期,直接试探他们对克隆人的接受程度。
他转了转手上的戒指:“你们有想过抱养一个孩子吗?”
靳行深立刻皱眉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善:“抱养的跟亲生的能一样吗?”
顾乔面带忧伤:“如果可能的话,我们还是更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我很能理解你们的想法。”吴东面色沉重,“但是恕我直言,林先生的这个病几乎没有治愈的可能。”
顾乔惊愕地睁大了眼睛,表示不能理解:“可是吴医生你刚才不是还说有希望?”
“那只是安慰你们的话。”吴东喝了口保温杯里的水,无不遗憾地叹了口气,“事实上,从你们拿过来的检查单来看,林先生的病症可以确定就是先天性无精症,而到目前为止,这种病症还没有出现被治愈的案例。”
“我就说这些人都是广告骗子,你还不信。快跟我回去。”靳行深气急了,起身就要拉顾乔走。
顾乔也觉得自己被欺骗了,有点愤愤不平:“吴医生,当初我就是看了你们的广告,觉得有希望才过来的。可是现在你却说没办法,这不就是明晃晃的诈骗吗。”
“年轻人不要着急嘛。”吴东不慌不忙地放下杯子,招呼他们坐下来,“一般的医疗手段确实没办法,但我们可以试试不一般的方法嘛。”
听他这么说,顾乔刚抬起的屁股又坐了下来,她狐疑道:“那就是还有办法治?”
吴东点头。
顾乔顿时一副又燃起了希望的样子,赶紧拉着不情不愿的靳行深也坐了回来。
吴东故作神秘地放轻了声音:“从生物学上来看,人类不过就是一个精子和一个卵子的结合。而所谓的亲生子,也不过就是遗传了父母双方各自百分之五十的基因。我们之所以那么注重孩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其实也就是为了那百分之五十的基因,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靳行深不耐烦地打断他:“所以你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林先生,我问问你。”吴东并没有觉得冒犯,甚至还朝他笑了笑,“假如有两个孩子同时站在你的面前,一个遗传了你百分之五十的基因,一个遗传了你几乎百分之百的基因,你更愿意把哪一个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来养?”
“……”傲慢无礼的二世祖似是被这个问题难到了,还真就认真地想了想,但很快他就烦躁起来,“不是,你这个问题有意思吗?”
吴东没有得到他的答案,又看向顾乔:“林太太,你觉得呢?”
顾乔明显也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考到了,想了一会儿才说:“如果另外百分之五十的基因是来自我老公的,那这两个孩子对我来说同样都很珍贵。”
二世祖一把抓住顾乔的手,喜笑颜开:“老婆,你这个回答简直完美。”
吴东眼睛亮了亮,显然对顾乔的回答也十分满意。
顾乔拍了拍靳行深的手,不解地说:“但是这跟能不能治好我老公的病有什么关系?”
吴东故作神秘地压低了声音:“你们应该都知道克隆技术吧。”
来了来了,终于来了。
顾乔激动到内心跳舞,翘起拇指戳了戳靳行深的手心。
靳行深被她不经意间的小动作取悦到了,捏了捏她的手作为回应。
吴东当然看不见两个人暗戳戳的小动作,他只看见那个二世祖傲慢地抬了抬下巴,对他说:“当然知道。我之前还在一家宠物克隆公司投资过一笔钱。”
顾乔心里痒痒的,面上却毫不留情地接过他的话:“然而没过多久,这家公司就倒闭了,投出去的钱也一分不剩全打水漂了。”
靳行深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吴东目光在这对小夫妻身上直打转,心说,这小两口是真有意思。
这男的虽然是个纨绔二世祖,但明显很喜欢也很依赖他老婆,妥妥的一个妻宝男。
这女的嘛,看上去虽然凶了点,但也只是恨铁不成钢,骨子里其实也很疼爱自己的丈夫,否则她老公也不会这么黏她。
这种夫妻组合一般家庭黏性都很强。只要有一个人能够接受克隆人,另一个就算一开始不能接受,也会很快顺从另一方的意愿。
吴东心里有了数,决定将锚点抛向显然更有决定权的顾乔:“林太太,如果我能帮助你怀上百分之百遗传林先生基因的孩子,你是否愿意尝试一下?”
顾乔一副莫名其妙的懵懂:“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