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接待室。
“傅先生,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我很遗憾。”隔着一张宽长的桌案,靳行深坐在傅大海的对面,对这个中年男人的境遇深表同情。
傅大海四十几岁的年纪,在偌大的邺城都市圈里也算是个事业有成的,奈何这两年在家庭上连遭重创,整个人散发着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沧桑。
“我是真没想到,那个女人的心肠竟然这么歹毒。”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没错,我确实背叛了婚姻,在外面养了几个情人。可成功的男人哪个不是这样,而且我平日里对她多好啊,我虽然喜欢在外面玩,可我从来没想过和她离婚,她要什么我给什么。”
“我们的儿子变成了植物人,被医院判定为脑死亡,我原本想接受医生的建议给儿子一个体面的结局,但她死活不同意,我也依了她。后来,我看她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我心里也难受,我给她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还想着把我跟另一个女人生的儿子交给她照顾,这两个孩子一般年纪,长得又像,说不定还能让她得到一些安慰,精神也能好转。”
听到这里,在一旁负责做笔录的陶恒忍不住啧啧称奇,让妻子把自己在外面的私生子当亲儿子养,这男人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吧。
靳行深眼底也是一闪而逝的嘲讽,但面上却毫无异色,他说:“你的出发点确实是好的,但你的妻子罗萍恐怕不是这么想的。”
“没错。那女人看到我带了个孩子回来,就跟疯了一样在家里大闹了一场。我没办法,只能又把孩子带回去让我的另一个情人照顾。后来,我无意间发现她竟然想雇凶杀掉我的儿子,我念在和她夫妻一场,而且事情也没有真的发生,还是选择了原谅她。只是没想到……”
傅大海神情痛苦,声音哽咽,“没想到这个女人竟然当真这么歹毒,一个五岁的孩子啊,她怎么下得去手。”
一个儿子因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情人和另一个儿子又在车祸中身亡,雇凶杀人的妻子如今也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不明,饶是这个男人确实做了许多错事,也难免让人不禁感叹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靳行深手指摩挲着咖啡杯沿,突然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傅先生,你知道咖啡因来自什么吗?”
傅大海一脸茫然地抬起头:“什么?”
“咖啡因来自咖啡果啊。”靳行深看着这个身陷痛苦中的男人,眸光森森,晦暗不明。
傅大海怔愣了片刻,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干涩的咽喉用力吞咽了一下:“有时候我也在想,是不是我上辈子做了太多的孽,所以这辈子注定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靳行深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那些虚无缈缥的前世今生是否真的存在,我想和傅先生说的只有这一世的因缘果报。”
傅大海面部僵硬:“什,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傅先生的情人何珊珊和五岁的私生子,当真是你的妻子罗萍雇凶杀害的吗?”靳行深突然俯身前倾,双手搭在桌案上,眼睛不眨地盯着对面一脸错愕的男人,“还是说,那其实只是傅先生一手策划的自导自演。”
空气仿佛有了实质,在靳行深堪称锋利的目光中,一寸寸凝固成冰,沉沉地压进肺里让人窒息。
傅大海的瞳孔有一刹那的紧缩,但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无比讽刺地说:“靳支队这个玩笑是不是有点过了?我怎么可能会杀害自己的亲生儿子!”
靳行深挑了挑眉:“不知道傅先生是如何定义亲生子的?”
傅大海有些恼羞成怒:“亲生子当然就是自己亲生的,这有什么好定义的,靳支队当我是白痴吗。”
靳行深突然笑了笑,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基因鉴定报告,猛地拍在傅大海的面前:“看来是我孤陋寡闻了,原来亲生儿子还可以接近百分之百地遗传父亲的基因。我是该赞叹傅先生的基因竟然如此强大,还是该说……”
他的视线极具压迫,声音缓慢又笃定,“那两个男孩的真正身份其实是傅先生的克、隆、体。”
最后三个字被他念的极慢,又极重,如钢针般扎进男人的每一根听觉神经,本就憔悴的面容几乎瞬间惨白如纸。
还在噼里啪啦敲键盘的陶恒猛地转过头看向他老大,脸上的震惊丝毫不亚于对面的傅大海。他结结巴巴地重复着那个只在科幻电影里听过的名词:“克!隆!体!”
靳行深紧盯着对面那张灰败的脸,声音淡淡:“傅先生,你要不要满足一下我这位同事的好奇心,跟他解释一下。”
“我不知道这份基因报告是怎么回事儿,也不知道克隆体是什么东西。”傅大海目光没有焦距地盯着桌面上的鉴定报告,色厉内荏地说,“我要请律师,在这之前我有权保持沉默。”
靳行深好脾气地点点头,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这才缓缓道:“既然傅先生不想开口,那就只能由我来代为解释了。”
说着,他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叠订在一起的a4纸,依然放到了傅大海的面前,“这是上个月你的情人何珊珊和她闺蜜之间的几段聊天记录,为了方便傅先生查看,我们特意把它打印了出来。”
傅大海一声不吭,但眼睛已经不自觉地开始在纸面上扫视。
靳行深的声音不徐不疾:“在这几段聊天记录里,你的情人何珊珊一直在向她的闺蜜抱怨自己始终没有怀上孕的苦恼。何珊珊已经跟了你快两年了,她知道自己只是你的众多情人之一。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危机感也越来越强,她很担心哪一天你会突然厌倦了她,然后她又会变得一无所有。所以,她想到了一个可以保她一生富贵的办法,那就是偷偷怀上你的骨肉。”
“因为你曾经跟她明确表示过,除了你的妻子,你不会跟其他任何女人再生孩子。一心想要母凭子贵的何珊珊在将近半年的时间里,一直背着你偷偷扎破安全套,但奇怪的是,她始终没能怀上孕。”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一连去了三家医院,但三家医院的检查结果都显示,她的身体没有任何问题。而何珊珊到死也没有想到,她一直没有怀上孩子的原因,其实是因为傅先生你没有生育能力。”
傅大海微微弓着腰,像只穷途末路的野兽,几乎是咬着牙发出低沉的怒吼:“我怎么可能没有生育能力,我有两个儿子!两个!”
靳行深静静地看着那张因为过于激动而扭曲狰狞的脸,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他提醒道:“傅先生,麻烦你把面前的纸张翻到最后两页。”
傅大海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狠狠一颤,手上却一动不动。
靳行深也不介意,贴心地帮他翻过纸张,然后兀自缓缓说道:“根据我们的调查,在一个月前,你的妻子罗萍用自己的社交账户联系上了一个网络杀手,虽然被傅先生及时发现并极力劝阻,但还是没能改变罗萍想要杀掉你的这个所谓的私生子的决心。说到这里,我有一点实在想不明白,傅先生既然早就知道了是罗萍雇凶杀害了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报警?”
靳行深冷笑一声,“恕我直言,以傅先生一言难尽的丰富情史,我实在难以相信你和罗萍之间还有什么难舍难分的夫妻情谊。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可以让傅先生甘心忍下杀子之仇,甚至为罪魁祸首隐瞒真相?”
空气变得胶着黏腻,傅大海犹如一条被扔在了砧板上的鱼,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缺氧。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倾,靳行深用指关节轻轻扣了扣桌面,出声道:“让我猜一猜,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傅先生才是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是杀死何珊珊和那个五岁孩子的元凶!”
“不是!”傅大海猛地抬起头,怒睁的眼睛因为充血而更显狰狞,“我不是元凶!”
靳行深字字铿锵,不容置喙:“你就是元凶。”
“我不是!”傅大海咬着牙说,“我怎么可能杀了自己的儿子!”
靳行深眸光锋利如刀,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看着对面那个站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的男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再推一把:“那不是你的儿子,那只是一个不被法律承认的克隆人。傅先生,你杀了你的克隆体。”
“不是的,不是的……”
“如果不是,你要如何解释你对凶手的包庇和对警方的隐瞒!”
“真的不是,我没有杀人……”傅大海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感觉自己的心脏在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坠,连呼吸都变得万分艰难。
这一刻,他终于再也承受不住,被当头而下的巨石砸的溃不成军。
他喃喃自语,“不是我杀了他。我和罗萍的孩子成了植物人,我是真的想把他当成儿子养。克隆体又怎么样,那也是从我的身体里出去的,跟我的亲生儿子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了,我怎么舍得杀了他,怎么会……”
陶恒全身寒毛耸立,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敲击键盘的手指甚至控制不住地发出微微轻颤。
而一旁的靳行深则长长出了口气,声音平稳到没有丝毫波澜:“所以说,你是承认了你的两个儿子都只是你的克隆体,而你本身并没有生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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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力。”
傅大海身躯佝偻地坐在那里,表情木讷,眼神呆滞,半晌才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是。”
靳行深无声地点点头,从傅大海模糊错乱的自白中抽理出蛛丝马迹,再结合他们先前的调查,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真相。
他说:“五年前,你因为无法生育,通过某种渠道结识了一个可以制造人类克隆体的组织。于是,你的一个克隆胚胎被移植进了你的妻子罗萍的子宫,同时还有一个克隆胚胎被移植进了另一个代孕母体中。然而这两个同时孕育的生命,却在一开始就被注定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一个被你当成了亲儿子养,一个却沦为了你的器官备胎。傅先生,我说的对吗?”
傅大海的瞳孔发生轻微的战栗,却没有做出任何辩驳。
靳行深猜对了。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年前,你那个被当成儿子养的克隆体,因为一场车祸变成了植物人,于是你终于想起了那个被当成了器官备胎的克隆体。”
说到这里,靳行深突然顿了顿,“如果我猜的没错,为了避免本体和克隆体之间产生不必要的情感牵连,那个备胎克隆体应该是一直养在那个克隆组织那里,如果不是你和罗萍的‘孩子’发生了意外,你应该永远都不会和这个备胎克隆体见面。对吗?”
傅大海痛苦地紧闭着眼睛,依然一声不吭。
靳行深扯出一抹无声的冷嘲,继续道:“你想把这个备胎克隆体也当做儿子养,所以就把他带到了罗萍面前。但让你没想到的是,罗萍虽然把那个在自己子宫里孕育的克隆人当成了自己的亲生骨肉,甚至像一个正常母亲那样给予了他所有的爱,却无法接受别的女人生出来的克隆体。她不仅拒绝了你,还想要杀了这个企图夺走她儿子位置的克隆人。而结果就是,这个为爱疯狂的母亲也确实这样做了。”
“而你,因为害怕罗萍会向警方说出克隆人的秘密,只能选择了沉默。罗萍是不是还跟你说过,她以后可以再为你生一个克隆体,那样你们就能再次拥有一个健康的儿子了。但前提是,必须是从她肚子里生出来的。”
靳行深微微眯起了眼睛,精亮的眸光里带着迫人的审视,他问,“是吗?傅大海先生。”
这一次,傅大海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地滚出一个字:“是。”
靳行深满意地点头,端起杯子才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他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陶恒。
已经听呆了的陶恒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跑出去给他老大冲了一杯新的。
靳行深喝了两口,抱臂靠在椅背上,这才继续说道:“本来你以为警方只会把那场车祸当做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然而当市局刑侦支队长,也就是我,即将亲自带人上门询问的时候,你就彻底慌了。你和罗萍大吵了一架,甚至在吵架的时候,故意说出罗萍就是那个雇凶杀人的真凶,为的就是让家里的佣人听见,然后再制造出罗萍失足滚下楼梯的假象。”
“而在之前就被查出患有脑血管瘤的罗萍,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的撞击,能活到现在倒是个意外。如此一来,制造车祸的真凶找到了,警方自然也就不会再继续追查下去,而你的克隆人儿子的秘密自然也不会被警方知道。”
靳行深冷冷地说,“傅先生,你的如意算盘打的是真好啊。”
傅大海死气沉沉地垂着头颅,许久,才听到他粗哑低沉的声音:“我花了那么多钱,耗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如今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老婆没了,情人没了,两个儿子也没了。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靳行深对他的话不置可否,而是问:“为你做克隆体的那个组织,在哪?”
傅大海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靳行深声音冰冷,语气加重:“傅先生,我好心提醒你,这是你唯一可以将功赎罪的地方,请三思而后答。”
“我真的不知道。”傅大海脸上的无奈不似作假,“他们是通过一个中介人联系上我的,而我自始至终也只跟这个人接触过。”
靳行深眉眼微微压低:“这个中介人是谁?”
“他叫吴东,是一家专治不孕不育症的私人诊所的医生。前不久我还联系了他,告诉他我还想再做一个克隆体,他跟我说他目前正在国外度假,要等他回来后才能帮我联系那边。”
出国了?
靳行深眸光森森:“他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安静了片刻,傅大海才灰败着一张脸,颓然地呢喃:“算着日子,应该就这两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