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国。
松阳县是位于南方浙城的一座小县城。
此时是1990年,夏季。
解放路。
早上十点多,炎炎烈日照的沥青路面滚烫炙热,像是被火炭灼烧一般,让人不敢碰触。
忽然,“砰”地一声儿。
行驶到中途的一辆红旗牌汽车倏然刹了车。
坐在驾驶位的司机见到自己撞了人,吓得呼吸瞬间一顿,心跳骤然停了几秒。
就连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也微微颤着。
他咽了下口水,侧过脸看向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虽然面部镇定,但眼里却不禁流露出了一丝后怕。
“领导——”
坐在后排的男人穿着一身中山装,手里还握着一份当月最新的报纸,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干部气势。
他轻起抬眸,露出一张国字脸,脸颊上刻着几道皱纹,表情庄严而肃穆。
这时,视线也从手里的报纸移到车窗外。
沉稳的话语间透着波澜不惊,完全没有司机那样的紧张和手足无措,声音带着淡漠的粗粝。
“下去看看。”
“是。”
司机立刻推开车门,匆匆走了下去。
迎面绕到车头前,就瞧见地上躺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对方身上的穿着看着像是供销社的工服。
他赶紧上前拍了拍对方的肩头。
“喂!小姑娘——醒醒!”
叫了两三声后,小姑娘才悠悠转醒,她撑着胳膊半坐起身。
年轻女孩的额前留着厚而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双眼,低垂着头颅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见对方醒来,司机用着带有一股浓浓的京市味的普通话轻声说道:“小姑娘你没事吧?”
坐在地面的年轻女孩穿着一件藏青色人字纹夹克,因摔倒而已经变得皱皱巴巴。
因马路上成日里不断来往的车辆与行人,黑色直筒裤的裤脚也沾上了残留在路面上的灰尘。
她单手撑在带着石子颗粒的沥青路面,像是被撞到头似得,用另只手捂着脑袋。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回答司机的问题,只是沉沉地低垂着脑袋。
日头正顶,一道强烈的日光从上空垂直砸在狭窄街道的路面。
原本落在地面上的影子瞬间又矮了几分,被压缩成一团深黑,紧贴在女孩的脚边,短得像是要融进路面的热浪里。
...
此时此刻,邬乔的脑袋晕眩至极。
全然忽视了沥青地面传到掌心的滚烫和刺痛。
她单手捂着发胀又疼痛的脑袋,嘴里小声喃喃了几句:“头好痛!”
半晌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坐起身后,头痛欲裂的她难受地闭了闭眼,直到脑海里的那股晕眩逐渐消失,她才慢慢回过神来。
睁开双眸,入眼的却是深藏在记忆中的那条老街道。
一瞬间,她的眼里是满满诧异及震惊。
又察觉到身体上的变化后,一垂下头就看到自己那双白嫩纤细的手背。
翻转一面,掌心上全是小石子留下的密密麻麻红色印记,让人瞬间变得清醒。
此刻她压根顾不得这些,用指腹摸摸脸颊和眼下。
不再是松弛的皮肤和耷拉着鱼尾纹的眼角,而是变得平滑细腻。
她微张了张唇,惊呼。
“这是——”
刚开口一瞬,就察觉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不再浑厚,而是清脆。
在惊愕以及司机的搀扶下,邬乔顾不得膝盖上的擦伤飞速站起了身。
惊喜遮蔽了当前身体的疼痛和不适,她不断转动身子环视着周遭环境。
映入眼帘的是老旧狭窄的街道和旧房子的红砖绿瓦,水泥电线杆上贴满的手抄广告,还有挑着扁担的货郎客。
“雪花膏、蛤蜊油,擦脸护肤香喷喷——”
在那一声声悠扬诙谐的叫卖声当中,邬乔恍然惊觉——
她这是重生了?!
回到了二十岁被开除的这天。
...
她对这天的印象无比深刻。
七月二十八号。
这天原本是邬乔二十岁生日,她打算下班回家后就自己去面包店买个小蛋糕再回家给自己过生日。
可早上刚到供销社工作还没两个小时,就被领导告知要将她辞退。
临走之前,她从一位比较熟络的同事那儿得知,原来是上头的领导想要安排自家孩子上岗。
邬乔性子向来内向不爱说话,在工作中也是不擅言辞。
只能灰溜溜离开。
供销社员工的这份工作是爸爸当初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托人帮她找到的,可就这么没了,她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向爸妈交待。
因为这样,她迟迟在街上停留,根本不敢回家,连自己的生日也全然忘记。
夏日的烈阳尤为凶猛,被晒得头昏脑涨的她晕晕乎乎走在马路上,直到对面的汽车朝她而来,一时间受了惊吓的她晕了过去。
再醒来,邬乔已不再是邬乔。
准确点来说,现在的她是前世经历过家破人亡后,孤独了一辈子的那个四十六岁的邬乔。
望着眼前颇有年代感的房屋和街道,邬乔揉了揉湿红的眼眶。
原来,她不是在做梦。
那只猫真的实现了她的愿望。
*
2016年,华国京市。
这天是全国最高厨王争霸赛的总决赛,夺冠现场。
在各位名流厨师大显身手的比拼下,四十六岁的邬乔脱颖而出,拿到了冠军。
一举夺下当年国内含金量最高的厨师比赛魁首。
拿到奖杯后,她没有参加师父为她举办的庆功宴,发了条消息过去后就只身离开了比赛现场的酒店。
夜晚,宽敞的马路灯红酒绿。
中年邬乔走在寂静的人行道上,夏夜的晚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角。
她不经意转头看向街道。
只见主街上迎来一辆失控的货车,而她再侧身看去,一只腿上受伤的黑猫正准备穿过街道。
因为受伤,小猫几乎是瘫坐在地面,连动都没动。
顿时,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了一步反应。
立刻冲过去,吼道:“小心——”
冲到马路中央的她弯下腰,将小猫一把推开。
顷刻间,那辆坏了刹车的货车车头瞬间将她的身体撞飞至半空中,又重重砸在地面上。
原本闹哄哄的四周一下子变得寂静无声。
她感觉浑身的五脏六腑都被来回挤压着,一股鲜血呛在嗓间让她无法发出声音。
就连一个想要扭头的动作都变的极为艰难。
视野骤然间变得模糊起来,看不清周遭的环境,远处的一片灯光也渐渐变成了黑白噪点。
耳边传来嗡嗡的耳鸣声,掩盖住了那些路人的尖叫音量和谈论声。
接着体内传来一阵痛感,她的眼前忽然出现了爸妈的脸,还有二弟和小妹。
就在此时。
耳边忽然响起了一道女声。
“人类,你救了我,我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你想要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邬乔的脑海就浮现出了一幕幕如同走马观花,片刻就消失殆尽。
她费力地别过头,不远处的视线里地面上坐着一只优雅的黑猫。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了。
她刚刚好像救了一只猫。
此时,邬乔全然忘记了自己应该疑惑一只猫为什么会说话。
思绪只一顿一顿地跟着对方的话走。
想了几秒,失焦的目光遥遥落在远处的黑猫身上,嘈杂的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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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无人能听见她那微弱的说话声。
“我想...回到二十岁那天。”
得到答案后,黑猫站起身,转过头迈着优雅的猫步灵活地从人群里离开。
躺在地面上的邬乔并未注意到,那只猫的四肢完好无损,不见一丁点儿伤口。
最后那一刻。
她赫然听见黑猫的声音在她的耳边不断放大。
“如你所愿。”
*
回忆结束。
邬乔不免得喜极而泣,泪水夺眶而出,她抬手用力地擦拭着脸颊,鼻息间发出抽泣声。
吓得司机还以为这小姑娘被撞疼了,赶紧继续问道:“小姑娘,要不我们送去你医院看看?”
听到对方的声音,邬乔才终于反应过来。
又厚又长的刘海挡住了眼眶的错愕,她低着脑袋轻轻摇了下头,低声道:“我没事的,你们走吧!”
说完,转身离开。
司机见状,急忙喊了两声:“喂小姑娘!你身上都受伤了——”
这话犹如洪水猛兽般让邬乔的脚步变得更快,司机见她一拐一拐向前,都不愿停下,内心直呼这八成是个怪人。
一边摸不着头脑一边回到了车上,汇报着消息。
“领导,刚才那小姑娘说自己没啥,扭头就跑了。”
中年男人抬起眼眸。
“要是之后遇到,就给对方一笔看病费用。”
“是。”
应声后,司机踩动油门,汽车继续出发。
轿车开走之时,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转过上半身,后车窗里还远远映着那女孩的身影。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视线回到报纸上面。
眼波里没有一丝动荡。
此刻,建设路口。
邬乔扬起唇角奔走在街道上,快乐的步伐像是即将要起飞的欢乐的雀儿,满身都洋溢着欢快。
直到距离邬记还有不到百米。
她怔然停下了脚步,站在街上,站在太阳底下,被烈日照的脸上生出汗水,却恍然未知。
望着不远处那间刻在记忆里的小店,她的内心忽地生出一抹近乡情怯。
刚下定决心想要朝前去,突然身旁的一道声音叫停了她。
“邬乔,你站那干嘛?这么大太阳不嫌晒得慌吗?”
她扭头望去,一张圆圆的打脸映入眼帘。
瞧着那张胖乎乎的脸想了好一会儿,才记起中年女人的名字叫张翠花。
对方今年好像是四十多岁,她和她丈夫很早就开了这家杂货铺,甚至时间比邬家在这的时间还要长。
邬乔清清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回应道:“张婶,中午好。”
说完这话,她呼出体内的浊气,迈出大步向前走去。
女孩的笑容在璀璨的阳光下显得尤为好看。
张翠花的眼都被这笑容晃了一下,她奇怪了瞅了瞅邬乔几眼,心中蹚出一股怪异。
其实,她压根没想到邬乔会回应她的话。
相比懂事乖巧的邬家小女儿,要知道这邬家大女儿向来都是闷声不吭,一句话也不说,做事也是一板一正,连眼色都不会看。
平日里还总是留着那长长的厚刘海,连长相都看不清。
穿的也是土里土气。
不招人喜欢。
可刚刚她看那邬乔,怎么忽然觉得对方还挺好看的。
张翠花摇摇头,拍了下后脑勺。
一定是今天起床晚了,睡得人魔怔了。
不由分说,赶紧继续拆下铺门上的门板,忙活开店。
此时。
邬乔正站在邬记小厨外的窗边,店里的场面一览无余。
她记得这时候家的生意算不上好,因为时代在不断变化,开饭馆的人也越来越多,竞争也越发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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