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位于皇城北阙,过去少说一炷香的路程。禾简顾忌同心契发作,打算陪同。

    小皇帝却低头说:“牢狱腌臜,你不便去。”又对身后的内侍吩咐:“去备辇,将禾婕妤送回清凉殿。”

    “不回去,”禾简双臂勾着少年的后颈,认真道:“好陛下,我想和你一起去。”

    小皇帝不知禾简碍于同心契,只当她黏着自己,心中微微发烫,有些新奇地瞧着少女的眉眼。

    如明珠一般的眼眸此刻只凝着自己,他唇齿轻动,“地牢尽是些污浊之辈,当真不怕?”

    禾简故作神气地反问:“陛下在呀,有什么好怕的?”

    小皇帝挑眉,薄唇抿成微上扬的一条线,改口吩咐:“备辇,去地牢。”

    诏狱地牢内。

    石门缓缓打开,石阶往下,日光卷着风灌入,吹得石壁上的火把摇晃不止。

    禾简跟在小皇帝身后半步距离,一踏进去,腥锈的血气猛地往鼻息间钻,她眉心轻皱了皱。

    地牢的一众侍卫见明黄纹金蟒袍出现,扑通跪成一片。

    “参见陛下!”

    刑架上正受刑的人抬起被血汗浸湿的眼睛。目光正好与少年天子掠来的眼神相撞。

    “陛下还是来了。”

    年近花甲的人粗笑一声,丝毫不惧少年天子那双犹如打量死物般的眼神。

    禾简抬眼打量着司徒铭,他蓬头垢面,囚衣血痕密布,眼神却锐利清明,半点不见阶下囚的萎靡。

    “遗诏呢?”小皇帝懒得虚与委蛇,屏退众人后道:“东西若真,孤可饶你一族不死。”

    司徒铭低笑起来,声音在囚室回荡,透着古怪。

    “陛下当真以为杀了龙仲昀,得到「龙脉遗诏」就可稳坐龙椅,不受掣肘?”

    小皇帝眯起眼,声音阴寒:“司徒公此言何意?”

    一旁禾简听到司徒铭提到「龙脉遗诏」也是一惊,这东西怎么会落在司徒铭手中?

    那头,司徒铭动了下缚于刑架的手,倾身向前。

    “陛下年少即位,以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生杀予夺便是君威。”他顿了顿,嘲弄道:“却不知靠杀伐立威,得来的只有畏惧,畏极怨生,怨深则变起——”

    “闭嘴!”小皇帝猛地抬手撑着暴跳的额角,指节发白地指着司徒铭,“给孤钳了他的舌!”

    司徒铭却并不惧,浑浊的眼眸紧紧盯着状似癫狂的少年。

    禾简忙上前拦住小皇帝,低声道:“陛下,拔了舌,就再找不到遗诏了。”

    小皇帝下颌紧绷,神色痛苦地伏在禾简的肩头,“…没有那东西…孤仍是帝…婕妤帮帮孤…”

    “陛下信我?”禾简轻拍了拍他的后心,轻声安抚,“我会让他交出遗诏。”

    “孤信……”少年只觉头痛欲裂,从牙缝挤出几个字,“断不能让他活!”

    肩头一重,禾简偏脸望着小皇帝冷汗涔涔的侧脸,少年眼睑下垂,唇色苍白,显然是昏厥过去。

    她搀扶他坐到地牢正中的椅背上,将人安置好,背后沙哑的声音又响起,似嘲似笑。

    “小禾当真在乎他。”语气莫名熟稔,叫人遍体生寒。

    搭在少年臂弯上的手微微收紧,禾简呼吸轻凝,缓缓转身,眼睑抬起盯着刑架上的人,原本仅是猜测的念头骤然落地。

    “龙仲昀,果然是你。”她眉心不自觉皱起,“你当初说的死而复生,就是这样?”

    刑架上的人温和地笑道:“小禾还是一样,胆识过人。”他顿了顿,“……我很好奇,你是何时猜到是我?”

    浑浊的眼望过来,眼中是洞悉一切的审视,那种藏在平静表象下的算计,如太液池边的那次一样。

    “司徒铭不可能知道「龙脉遗诏」在哪。”禾简克制着不适,反问:“如果……我和你真认识,我看过的那本书,你应该也看过,对吗?”

    “小禾不必试我,”那人并不接招,姿态闲适到仿佛此刻的囚徒不是他,“你只需告诉我,寄居在龙仲修体内的魂魄,姓甚名谁,眼下的困局就迎刃而解,你也不想久困在这具躯体罢?”

    禾简被搪塞回来,抱臂笑着走到刑架前,“不如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龙仲昀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微一凝滞,浑浊的眉眼竟浮出些许幽远的思念。

    他垂眸看着眼前这张脸,突然道:“小禾,我还是更喜欢你戴眼镜的模样。”

    禾简面上笑意顿时消失,下意识后退半步。

    龙仲昀见她这惊弓之鸟的模样,欲抬手安抚,又意识到自己现下正钉死在刑架上。

    只好改口安慰:“小禾,你不必怕,我不会害你。此前要杀你,是误以为你是画壁之人。才屡次出言[你本就该死]……”

    他说着又顿了片刻,“我知小镇药铺中,我被杀,是你受奸人欺瞒,我亦不会怪你。”

    禾简听他一番话,依旧没听到重点,耐心告竭,索性开门见山。

    “画壁世界是什么,你来这是为了找什么?为什么非要知道……他的名字?知道真名就能在界外杀了他?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我,你是谁?”

    她的话说得快又紧迫,龙仲昀听了先是一笑,而后才轻喃:“你还是这样急性子。”

    他好脾气地一条条回答了禾简所有问题。

    “画壁之境是中州神庙的壁上画。画境中藏着一条龙脉,传闻龙脉深处有一地宫,中藏有生死树和诛邪剑,由四灵守护,入境者,均为此而来。”

    禾简疑惑:“……生死树,诛邪剑?”

    “生死树结的果可凝魂聚魄,救人生死。诛邪剑乃匠神锻造,是可诛尽妖邪的神器。”

    “你要找这件东西?”

    禾简见他颔首,又听他说:“知晓夺舍之人的姓名并不能杀死境中人,只是我好奇罢了。百年来进入此境的人,无一人能有半点界外的修为,为何单“龙仲修”可以?”

    他解释着,眸光陡然闪过一丝暗芒,被斩首的滋味……可不好受。

    他很快掩去若有似无的杀意,朝撑颌思考的少女报以一笑。

    “至于我是谁……”他尾音拖长,似笑非笑地看着禾简,“你第一次,从天而降时,也问了这样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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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

    他忽然模仿一个声音,有些怪的音调。

    “少侠,等等!敢问少侠姓名?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少侠能不能好人做到底哇?”

    他那时初初得知身世真相,并不愿带着一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拖累。

    可也许是明霞洞的落日太艳丽,烧红了半边天,洞口的少女鼻梁上架着的玻璃片映出远处的苍山飞鹤,薄暮银霞。

    白瓷般的脸如未经点染的宣纸,满心满眼全是狼狈的他。

    他鬼使神差地应了她的话,“在下闻胥离。道友若不嫌弃,可同行一路。”

    少女重复着念了一遍他的名字,明珠般的眼眨了眨,语气轻快地说:“好名字呀!我叫禾简,禾苗的禾,简单的简。”

    此后三载,禾简便吵吵闹闹地跟在他身边。到他入画壁之境,二人才分别。

    他知此行凶险,便托闻翘将禾简送往庐陵闻家。

    从未想过她也会进到画壁之中,阴差阳错地成了他妹妹。

    他回忆起画壁中顶着龙仲昀的身份所做的种种,推断出[禾简]进入境内,应当是他顺应[壁引]的指示,将她送入宫中为间谍之后。

    原来的禾简身死,她才寄魂而醒。

    “……你刚不是在学我说话吧?”禾简见他半天不说话,一副陷入回忆的神情,皱着眉头问。

    他捡起惯有的笑,“小禾一向聪明。”他说着又喊禾简的名字,让她走过来些。

    禾简半信半疑地往他身前跨了一步,浓重的血气萦绕着呼吸,鼻翼轻皱了皱。

    “闻胥离。”

    右耳陡然飘进这三个字,那声音絮絮道:“小禾莫再忘了。”

    禾简双眸微微睁大,背脊爬上颤栗,竟有几分熟悉这名字,好像喊过千万遍一样。

    闻胥离瞧出她心神大乱,心底竟不自知生出些许欣喜。

    “小禾,”他温声开口:“司徒铭活不了太久,你大可借机杀了,以谋取龙仲修的信任。只是……断不可再轻信夺他魂魄的界外之人。”

    禾简呆呆的,什么也没说,好似没听进去他说了什么。

    闻胥离见状,声音放得越发柔和,他轻声问:“寄居在龙仲修身体的人,叫什么呢?”

    一旦得知姓名,他自会让闻翘去查来人的名头,亦有办法要此人也尝尝尸身分离的滋味。

    禾简心防被逐一攻破,迟疑着说了名字:“他说,他叫薛贺楼。”

    刑架上的人久久未说一个字。

    禾简心觉怪异,抬脸看他。

    “司徒铭”的脸竟有些扭曲,眼神乍一看更是狰狞,嘴角偏强自露出一抹笑。

    看上去极其违和。

    “……薛贺楼。”他一字一字咀嚼着这名字,“原来他是薛贺楼啊。”

    禾简薄唇抿紧,盯着闻胥离看了许久,而后笃定道:“你认识他。”

    谁知闻胥离却摇摇头,混浊的眼眸映着禾简的模样。

    “不。我和他素未谋面。”

    “可你看起来…”禾简越发不信:“很想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