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影幢幢,一个灰袍道人坐在混沌小摊上打听着闲事。
雨丹子掐着诀,眉头皱得死紧,怎么会突生变数,这分明是大凶之兆。
可双生镜是神器,什么人能拥有神器?自己清修在庙下数十年,也不过一个前院供奉。
有了神器,自己甚至可以成仙!
他被太阳晒得发灰的脸上露出狂热的向往,人之所求,常贪多贪盛。
为着双生镜苛刻的认主条件,雨丹子已经牺牲了太多,只因为卦象凶险就放弃,他舍不得。
临拿起木桌上的布兜,他又向摊主确认了一番。
“齐公子现在果真是重病否?”
小摊贩一边为沸腾的乳白色汤汁加入凉水,一边随口支应道:“我骗你作甚?”
齐府,齐砚做戏周全。
为绝了父母再替他说亲的心思,他只在齐母守在榻边时短暂转醒片刻,气若游丝地交代了几句“遗愿”,旋即被玄鉴一道昏睡咒拖入沉沉黑梦。
齐砚昏睡不醒,总不能真的用大公鸡将人家姑娘接过来。
一纸传书发出去,婚约也就搁置了。
齐家找了许多大夫,齐砚就是不醒。
前院花廊里,几个丫鬟正围着说悄悄话。
绿衣丫头看着正厅里影影绰绰的人影,低声道:“我看那道士像是个骗子。”
另一个女孩立刻接话道:“刚刚我去上茶时,他还摸了我的手。”
下人议论纷纷,齐母却捧出了重金。
雨丹子摸着那闪着灿光的金银,眼里流露出垂涎。
这边,余多所说的话,镜玉花起先是不信的,任谁也无法相信自己还没走到未来。
甚至可能觉得当下已经是最好的时候,有人突然跳出来说:“你注定会死。”
何其怪异。
直到命盘露出一个圆润的半边,吐出的半缕妖力透出与镜玉花身上如出一辙的气息。
女妖应了声,她的脸上出现凝重神色。
余多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接着就准备折身离开。
玄鉴已经往两人这边看了许多回,找神器的路才刚刚开始,不能现在就惹出太多嫌疑。
念着臂上的催命线,余多还是很想要一颗大树靠着的。
玄鉴这个人呢?虽然是个神仙,跟余多实为妖怪的身份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是敌人了。
自司命仙的大梦后,余多也问过那些常拜神佛的嬢嬢。
自司命仙那场大梦之后,余多也曾悄悄问过那些常去庙里烧香的嬢嬢:
“有没有神仙,原本是妖?”
一听余多的问题,无论是二三十的婶子,还是七老八十的老人都以为余多是傻了。
她们见这乞儿处境凄惨,唯一的疑问竟然是离自己甚远的神佛之说,也乐得回答。
“没有——能成神的,要么本就是神,要么便是人修成神……哪有妖成神的道理?”
余多的野望落空了,自己果然是白做了梦,以前只知道有白日梦一说,现在看…晚上做的梦也未必不“白”。
唉,可惜…余多心里总觉得妖也能成仙,可却找不到任何一个支撑她想法的事实。
随后,天帝下令,开放人妖两界的屏障。
名义上,是为诸天仙神广开香火、增益修为。
他甚至亲手削弱了天界屏障,使天神得以降下投影,赐福人间,受万民朝拜。
而在这层层“恩泽”之中,妖仙乃至妖神,却被彻底排除在外。
他们不得下凡,不得立庙,不得受人间一炷香。
没有信仰者的供奉,没有香火的滋养,他们被人遗忘。
史册不载,传说不提,连名字都被时间磨平。
于是,那些曾在云端俯瞰众生的妖神,便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世界里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过神的寿命极长,除却没有香火供奉的原因,他们的消亡也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天帝使计私自用神器封印天道后,六神器被其扔向人间各处,就是为了不让封印被人解开。彼时主管红线姻缘的狐神强行出手留住了司命星盘。
在命盘里,他看到了天帝封印天道的恶行,也看到了妖族的未来,为了换取三界的一线生机,一众妖神纷纷自愿献祭力量。
妖神自戕,换来天帝对妖仙的松懈,不少妖仙因此活了下来,但仅有一小部分人知道内情。
不巧,司命殿的观衍就是其一。
三界众生,本无贵贱。
可天帝为了成就自身无上大道,誓要做这天地间唯一的独裁者。
他不惜抹除妖界,夺尽人界众生信仰之力,硬是踏着亿万性命与漫天谎言,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神座。
“凭什么呢?”余多心里猛地蹿出这句,像一根刺,扎得她生疼。
看着腕上那道浅浅的黑线,余多忍不住使劲揉了揉一块蜿蜒着黑线的皮肤,浅淡的红浮了起来,她眼底的光也溢了出来。
此刻,她已经不想仅仅去解决自己的生命危险了,无论是为了打倒导致一切不幸发生的反派“天帝”,还是成为一个“神”。
她都升起了前所未有的渴望。
余多以前是不得不当乞丐,可现在她看到了更多的可能。
豪情壮志心中燃,冷言冷语当头喝。
看着余多一个人站在墙角开始傻笑,玄鉴忍了又忍。
还是没等到余多回自己身边。
他心知这凡人头脑灵光、心思活络,偏偏生性跳脱不省心,正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早早打定主意寸步留心看管。一来提防日后不慎被她算计坑骗,二来念及之前前后性情判若两人的师弟玄真,玄鉴眉头不住突突直跳。
于他而言,盯牢余多已是分内之事,万万不能任由她恣意妄为、误入歧途。
“那个道士来了。”玄鉴开口道,试图唤回余多的心神。
余多不理,嘴角的笑反而呢?是大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幻听了,听见有人叫她“上神。”
“道士来了。”玄鉴远山似的眉皱起,重复了一遍。
余多开始整理自己一下乱了的衣襟,神仙怎么能把衣服穿的那么乱呢?
……
玄鉴伸出了自己的手。
冰凉的手指点在余多的眉心。
少女打了个寒颤,这才彻底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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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着眼也能睡着?”玄鉴饱含疑惑的声音这次是顺畅的从余多的左右耳钻进了脑子里。
刚刚还在幻想自己未来的神仙生涯的余多蓦然被嘲讽了一句。
宕机了几秒后,迅速反应过来,开始不假辞色的反口道:“我不但能睁着眼做梦,我还梦见你了呢!”
余多本意是膈应玄鉴一番,她等着玄鉴追问,自己是怎么梦到他的,梦到他什么了…等问题。
偏偏,玄鉴像是对她口中的梦丝毫不感兴趣一样,扭头走向前厅。
看样子确实是对那梦不感兴趣。
余多这可不依,忙快走几步,追上玄鉴,开始叽叽喳喳。
“你真不想知道我梦见你什么了吗?我跟你说,很有意思的,你听一下吧?啊,你还是听一听吧…”
余多急的一口气说了数十个字,一边瞅着玄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一边不间断的说着鼓动的话。
可玄鉴就是死活不张嘴。
眼看自己的算盘落了空。
余多很是气馁,“得,人家这是真不感兴趣了。”
玄鉴是在气恼,他气余多说话不留神,随意说那些让人误会的话,自己说她做梦,她就说梦见了自己。
如果是其他人说呢?她还会梦见其他人吗?
自己不会拿一个凡人的话当真。
一个少女梦见一个男子,这昭昭心意可谓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玄鉴想着,自己不会当真,可余多再对其他人这样说,难保别人不会当真。
若是对方执意让余多负责呢?余多一个弱女子,她能全身而退吗?
此间的天气尽是温凉气候,说不上热。
一直等着玄鉴“回心转意”的余多发现了一个好玩的事。
她原本一心琢磨着窥探玄鉴的心绪,这人素来喜怒不形于色,面上永远波澜不惊,既然从脸庞无从分辨,那便从别处找寻破绽。
思来想去,她先将目光落在了他的耳尖,耳廓皮肉单薄,最易受心绪牵动,或许能从中窥见一丝情绪起伏。
玄鉴要是生气或者恼了,应该会红一点。
接着,余多就看见了玄鉴的耳朵先是变红,然后是更红,接着突然就开始变白,红色像海水退潮一般急速褪去…
“?怎么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她怎么有一种玄鉴马上要回头看自己的感觉?
刚品到趣味的余多猛然扭过头,装作饶有兴致,细细打量路旁一串串铃铛模样的小花。
玄鉴扫了一眼专心赏花的余多,心里更为这傻凡人担心了。
余多赏的花长的很美,此花生得玲珑娇俏,瓣身莹润近乎剔透,一层层淡紫晕纹晕染其上,模样格外清丽动人。
那花正是马兜铃,花好看,味道却难闻。
余多原本是佯装,此刻却是真想摘一朵占为己有了。
她的指尖刚凑近花瓣,一缕若有若无的腥腐怪味顺着微风飘入鼻尖,方才被美貌蒙蔽的心神猛地一凛。
她慌忙缩回手,眉头紧紧拧起,方才只顾着借看花掩饰心绪,竟没留意花香古怪。
玄鉴瞧着她瞬间变脸,慌忙后撤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