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可疑水迹的手指依然反着太阳初升时的金灿色彩。
林茉不敢看赵澜生脸上的表情,无力地扯了扯嘴角,一巴掌将那根指头打了下来。
“胡说什么!”
林安委屈巴巴地闭上嘴,无措地低头看脚。
“哈哈哈。”出乎意料的笑声响起,竟然是赵澜生在笑。
林茉更觉这个少年是受刺激了,暗叹口气后,犹豫着缓声安抚道:“节哀。”
人的一生有时就像草叶上的一滴露,不知什么时候就被太阳暴晒,消亡。
听了这单薄两字,赵澜生的回应是,扬起手里已经烤好的鱼:“已经好了,吃吗?”
林安早就快吞不下嘴里的口水,闻言,更是直接从林茉手中抽走自己的手,小跑向赵澜生,生怕慢一步,鱼就没了。
靠坐在床榻上说着这些往事的林茉是平静的,甚至有些开心。
余多不想打断她的美好回忆,却不得不为今天晚上的计划准备好足够的时间。
她原想自己上去打断这个长篇大论。
却不想一道冷漠声音先于她的动作响彻在空荡的房间里,言语是胜于声音百般的残忍。
“不要浪费时间,你说的越早,越详细,你弟弟逃脱的希望就越大,反之…”玄鉴没将话说完,眼神里的警告却已经明明白白传达出某种不详的预兆。
林茉打了个激灵,匆匆掩了掩鬓边的头发,没再追忆洪水里共患难的往昔。
转而说起那个应该算是神秘的物件。
“林安喜欢看洪水里飘过的东西,如果非要说秘密的话,想必也只有那个挂饰了。”
林茉尽量详实地描述那个似微型诗书的挂饰,或许是当初记忆太深,如今再想起,才恍然发现自己原来记得这样清晰。
“挂件是林安从洪水里捞上来的,很小一个,放在手心里连一半的位置都占不到…林安当时非要说那挂饰在发光,我忧心食物的问题,没当回事。”
“赵澜生却很细心地听他讲了许多,再后来,那挂饰就成了赵澜生的,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只以为是林安送给他的,直到后来,我们分开,林安再也没提起过那挂饰…”
说到这里,林茉的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痛苦,“后来林安在家里磕了头,关于洪水的记忆就没了,那个挂件他更是忘得一干二净。”
“然后呢?”余多知道一定还有后话,不然,林茉为什么会把一个随手从洪水里捡到的小挂饰放在心上,甚至在她和玄鉴的刻意引导下,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挂饰”这件极为具体的东西?
果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林茉的脸色慢慢变得奇怪,“后来,赵澜生进京赶考的前一天约我见了一面,说只要我答应他一个要求,以后林安去了京城,他会竭尽所能地帮他。”
“你信了?”余多忍不住问道,这种话骗三岁小孩还行,一个大男人如果真要得到什么,何至于求到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身上,除非那件事他自己做不到。
可他自己做不到为什么就笃定林茉做得到呢?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林茉避开余多因为太过接近真相而让她有些难堪的清明眼神,“我答应了他说的事,那是因为他当时已经是蜀州数一数二的才子,那次进京赶考,他必定能得到官位,可林安,当时连四书都没背全。”
“我是为了他好,我是为了他好。”这样喃喃自语了几遍,她的表情才好了一些。
屋里其他三人都对林茉突如其来的神经质视若不见,泽水是不关心,玄鉴是不在意,余多则是不忍心。
林茉一个人拉扯林安过得很苦,她求的说多也不算多,可说少吗?那也未必,为着那点微末的前程,林茉必然会答应赵澜生说的事情。
而赵澜生肯定也是吃准了林茉性子上的弱点——林安,才会在林茉面前提出要求,而非林安。
“他让我取一点林安的血给他,我给了,然后他给我留了五十两银子,就进京了。”林茉说完最后一句话,身形猛然委顿,精气神也少了一大截。
想必也意识到自己当初答应赵澜生的要求,最后大概是将自己的亲弟弟给害了的事实。
余多拍了拍林茉的背,没说什么。
有些事只能自己走出来。
玄鉴已然了解来龙去脉,所以汇灵书本来的主人该是林安。
不过,眼下这情况,神器是在赵澜生身上,那就是赵澜生利用林茉给的血,强行抹除了林安与汇灵书的联系,自己契约了那神器。
几年过去,林安到了京城,事情本来应该没什么变化,赵澜生却又开始发癫,强行想将汇灵书还给林安,甚至为了不让林安因为姐姐的一封家书离开京城。
不惜脏手害了一个信差。
那么,诗虫,宋寻鹤在这整件事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呢?
玄鉴想不清楚,眼下却也没有时间留给他想了。
昨日,林安就已经被赵澜生要挟,开始放血温养汇灵书,按照神器改换主人的时间推算,如若今夜他们不能打断这个进程,林安必定会与汇灵书强行绑定。
玄鉴想到幼时在母亲膝下听到的关于神器的传闻,手指微微收紧,神器只是沾染了“神”这一字,可认主后,却会反噬主人的心性。
从双生镜的嗜血到汇灵书还未展现的弊端,无论从哪一方面端看所谓神器,玄鉴心里都满是厌恶,他甚至在这分浓稠的厌恶里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一个疑问。
“师傅为何要收集这些神器?”问号像一粒种子,悄悄埋在玄鉴的心底,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发芽长大成树。
挥散心底不合时宜的疑问,玄鉴转向泽水,拱手道:“麻烦姑姑了。”
站在水神身边的余多尚且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懵懵懂懂地看着玄鉴动作,直到泽水双手于虚空之中画圆。
一个水灵灵的大水球就出现在屋里,泽水收在袖中的手将水球朝着林茉的方向轻轻一推,林茉便连同那张床出现在了水球里。
余多看得目瞪口呆,心里暗自想着:“乖乖,这么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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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随即又盯起那张木床四角上的几片湿迹。猜想这水迹大概也是泽水将林茉连床带人一起运来的缘故吧?
她想得入神,全然没发现,玄鉴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站到了她的背后。
等余多回过神,只见泽水正看着她笑。
不明所以的余多挠了挠头,又左右看了看,没看出什么不妥,只得下意识不自然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她心里就是一个大惊,“脚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
刚刚还在奇思妙想的余多不敢往深里想,强行打住脑子里疯狂的乱想后,方才在泽水目光的鼓励里,缓慢地扭过了头。
看清身后人是玄鉴的余多心里松了口气。
“哦,原来是玄鉴。”
这口本来要送掉的气息在主人的醒悟下又猛然一提。
“什么?是玄鉴?”
余多想起了宋府院子里的尴尬场景,什么掐脸,什么摸脸…都是意外!玄鉴一定是被那个妖怪影响到了,才会做出那种举动!
余多这样想着,心里才松快一点,默默往前走了几步,才扭头道歉。
这道歉也没抬头,低着头看着脚尖,扭扭捏捏道完歉以后,余多以为这就翻篇了。
下一刻,突然就被玄鉴拦腰抱起,被强制束缚在男人怀里的余多先是茫然,随后挣扎,想要离开。
裹着淡淡冰雪味气息的声音传来:“别动,在天上。”
长风浩荡,吹得余多耳畔发麻。她下意识攥紧了玄鉴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还是害怕飞在这天上,这跟鱼可以游在水里,却不能游在案上一个道理。
余多害怕脚踏不在地上的感觉。
“放我下来!我要去水球里面!”她压着嗓子低喝,怕惊动旁人,又怕被这高空的风灌了满嘴凉意。
玄鉴垂眸看她,眼底映着月色,竟比平日软了几分:“你刚刚不知想什么入神,泽水便先御了水球在前面,若失足,泽水姑姑未必来得及接。”
余多一噎,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分神想到的事,是…。她不想再想,只觉心烦意乱,只能抿了抿唇,不再挣扎,将脸往他肩窝侧了侧,避开刀子似的风。
“我们去哪儿?”她问,声音被风吹得零散。
“赵澜生的府邸。”玄鉴答得简洁,“今夜子时,是他以林安之血温养汇灵书的最后关头。若错过,神器认主便成定局。”
余多心头一紧。她想起林茉那句“我是为了他好”,想起少年赵澜生分享的烤鱼,再想起如今那个为了前程不择手段的赵澜生——人心若被神器浸染,竟能偏执至此。
“那林安……”她顿了顿,“他会有事吗?”
“只要打断祭炼,神器反噬,首当其冲的是赵澜生。”玄鉴语气淡漠,却于此时微微侧身,替她挡去一股更疾的夜风,“至于林安……他本就不是合适的器主。
余多怔了怔,忽然觉出他话中深意——汇灵书最初认的是林安,赵澜生强行夺去,如今又要还回,其间牵扯的,恐怕不止是“归还”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