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玄鉴的身上竟然吸附了许多墨色雾气,夜太黑,余多两人也未曾注意到这情况。
从未跌过这种闷头亏的玄鉴无心想自己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高大男人护住怀里少女的手恰在此时微微收紧,或许,神君心中已经明了这理由。
清明一世,难得糊涂,雾气丝缕渗入四肢百骸,玄鉴手中的剑也开始颤抖,他有些握不住,却始终没有放手的打算。
原本只用三成力就可握住的剑,他使出十成,将剑稳稳地握在手心里,感觉到余多的不安,玄鉴反手握剑再次刺向树下诗虫,左手顺势将余多一推,恰好将其送入赶来的水神身边。
不待姑姑再说什么,玄鉴只叮嘱一句:“你们先走。”
余多想留下,却被泽水直接带走。
被仙人夹在臂怀里悬浮在半空中,余多的脑子里交替闪过温热的极好的触感,和最后一眼里所看见的玄鉴握剑颤抖的手。
迎着空中轻薄的风,余多还是憋不住问道:“玄鉴一个人可以吗?”
泽水挂心着她们商量的对策里最重要的人,心思全然没放在玄鉴一人对敌的情景上,猛然听见这一声问,脸上一时空白。
直等到余多再重复一遍,她方才清了清嗓子,尽量平和地说道:“玄鉴之前确实没下过凡。”
余多一时急躁,忍不住挣动起来,借力往身后看去,可她们已经飞了几里地,现在回头,也只能看见城内四落的零散灯火,而不见宋家富丽堂皇的院子了。
凉气袭入衣袖,余多经不住打了个抖,仍旧不死心地追问:“那他是不是打不过?我们还是去帮他吧?”
话落,像是生怕泽水不回头,少女眼巴巴地补上一句:“行不行嘛姑姑?”
之前还因为余多觉得玄鉴制服不了一个妖物,心里闷笑的泽水,被这一声姑姑叫得羞愧难当,也没了再逗逗余多的想法,将自己对玄鉴的了解,以及刚刚战况的分析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总之,玄鉴下过妖界,对各种妖怪都很熟悉,你不用担心他。”
余多听得似懂非懂,确认过玄鉴确实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后,盘旋在脑子里的东西就变成了:“玄鉴去过妖界。”
她在心里偷偷问道:“妖界在哪里?”
本该配合出现的命盘却一声不吭。
她不死心,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并强硬提出命盘的名号:“那个什么命盘,我问你妖界在哪里?”
稚嫩男音响起,“我不是什么命盘,我有名字,我叫思命。”
余多无力叹气,“行,我知道你叫思命了,那你能告诉我妖界在哪里吗?”
孰料,那命盘非要她重复一遍自己的名字是那两个字。
余多单方面切断了一人一物之间的联系。
也错过了命盘喃喃自语的抱怨:“你说的肯定是司命,可我叫思命啊?再说了,这个名字还是你起的,我再也不想搭理你了!”
一双金瞳死死盯着空间里几乎要凝成水的神力,半晌又补充一句:“也不让你吸我攒的神力!”
余多从命盘嘴里问不出东西,便在泽水身上打起主意,“姑姑,妖界在哪里?我可以去吗?”
泽水一愣,衣袖上的水波随主人心意游动,渐渐褪了蓝色。
水神垂眼看着脚下白云,觑着云层下隐约可见的人间烟火,许久没吭声,像是在沉思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距离赵澜生的府邸越来越近,余多也没等到泽水的回答,她几乎以为这个问题已经被泽水选择性地忽略。
两人没有直接进入赵府,而是遁入了一处距离赵家很近的小院。
院子里没种什么树,只是几盆栀子花摆在廊下,开得正盛,栀子清甜的香味飘在院子里,令人心旷神怡。
余多默默站在泽水身旁,等着接下来的安排,她并不太清楚泽水之前的离开是去做什么,但这并不能证明她不好奇,可有些事泽水不说,她也不方便去问。
感受着泽水长久的沉默,余多有些懊悔,踌躇着是否上前解释一番自己也不是非要知道这个答案。
虽然她仍旧很好奇,但她下意识想着,自己可以问玄鉴。
等等,余多回神,自己为什么认为问玄鉴,他就一定会回答自己?这是什么道理?余多更加懊恼了。
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她与玄鉴终究不是一路人,所以也不该这样依赖玄鉴后,余多也下定了决心,打算告诉泽水,自己也不是很想知道那答案。
当务之急是,想着接下来的事,余多往黑洞洞的屋子里打量几眼,仍旧没看出泽水选择在这里停留的理由。
“姑姑,其实…”
“妖界已经…”
她几乎与泽水同时开口。
眼看泽水要说的是妖界,余多忙闭上了嘴。
泽水顿了顿,将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串联出了后文:“妖界已经不能算是妖界了,自千年前天道失踪,天帝便一直将矛头指向妖界,几次派兵征战妖界,那里已经是一片死地,只剩下些逃不出去的妖族还留在那里。”
“逃不出去?”余多倒吸着凉气开口重复道,她想到了某种可怕却又离奇的可能,她求证般地向泽水看去。
泽水却刻意避开了她的眼神,带着些神明特有的撇清嫌疑的怜悯地说道:“妖界与人界的结界也在天道不知所踪的同时,一同消散了。”
余多傻愣愣地接上水神后面的未尽之意:“所以妖跑到了人间?”
泽水虽未点头,却也没有否认,像是怕吓到这个年纪尚小,还不知道一些残酷事实的凡人少女,泽水右手反转,又凝出一滴透明水球递到余多面前。
“吃了这个,你会好受一点。”
余多的脸色在那番话后,实在说不上好看,泽水只以为她是害怕才白了脸,便想借着水里蕴含的柔顺灵力帮她舒缓心情。
却全然不知,余多这是被恶心到了,原来人间被妖族祸害的原因除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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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坏的妖,还有因为天族征战被迫离开故乡的妖怪。
仔细回想泽水说天族征战的话,脸上没有一点反对不赞成的意味,最多也是些怜悯,余多心知泽水可能不是那种喜欢滥杀无辜的人,可她也不应该对这种恶事是这种态度。
她斟酌着言语,眼尾下垂,仿佛是孩童在撒娇追问母亲,今晚的课业能否少做一些一样自然地问道:“姑姑觉得这些仗该打吗?”
泽水微微皱起细眉,她不是白活了这许多年,即使余多没有说出自己的什么想法,也从这句本该中性的疑问句里听出少女的质疑。
看着眼前巴掌脸的少女,泽水张了张嘴,几乎是劝慰的说道:“妖生性嗜杀,如果天界不出战,他们早晚都会进入人间,到时候人界只会更乱。”
余多彻底低下了头,“妖生性嗜杀”像一颗被磨尖又淬炼了百遍的铁钉,死死钉在自己的脑子里,只是一个低头,就仿佛感觉快要死去。
“嗜杀。”她不自觉将心里念了百遍的词念了出来,语气平平,字里行间却粘稠得像是沼泽。
她不觉得自己嗜杀,可她却不能对泽水说:“不是所有妖都喜欢杀人。”
因为她还想活着,她是妖,她想活着,所以她不能袒护妖,可她就是妖啊!余多想捂住自己的头,想尖叫,想把一切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她不能,因为她现在是“人”,人应该高兴,不论是神仙们去打杀妖族,还是斥责妖族嗜杀,人都应该感恩戴德,跪地谢恩。
余多冷冷地想着,裹在衣裙里的身体颤抖,面上却克制着不露出什么破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冰凉空气,等一轮虫鸣又开始的时间里。
她调整好了自己,也抬起了头,“姑姑,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眼看余多不想在妖族的问题上深究,泽水也没有再提起,只是极偶尔的一瞬,她总觉得自己不该这样痛恨妖族,可为什么呢?
不等她细想,那点念头就像风中掠羽,转瞬便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从蜀州带回了林安的姐姐林茉。”
余多不解,“林茉?”
泽水估摸着时间,加快速度解释了一遍,为何要将林茉带到京城。
“所以林茉在,林安才有可能保持本心?”余多恍然大悟,脚步也自然地往屋子里走去。
泽水却拦住了她,语气晦涩着说道:“她受了很重的伤,现在正在休息,我们等玄鉴来了,再一起行动。”
屋内,林茉睡在塌上,春日夜晚虽然寒凉,可也不至于盖着厚被子,可即使盖着厚被子,林茉的脸色也没有因为这些保暖措施变得稍微红润一点。
她仍旧是苍白的,甚至算得上是死寂的。
即使在梦里,她仍旧是想着自己的弟弟,那个许诺定会取得好成绩,风风光光回乡,接自己姐姐进京享福的林安。
林茉其实没想着进什么京城,蜀地是小地方,林安出息了,她也不会强迫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