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的夜晚。
小卡洛斯常常从同一个梦中醒来。
“她向我走来,杀死了所有的对白。”
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来描述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的克洛伊。
距离关闭幻像的能量核心已经过去了好几年,地面上不再诞生新的幻像,而那些遗留在地面上的幻像也在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消散。
小部分的执念还能闹出不小的动静,但大部分的幻像都消失在了某个时刻,也很少引起关注,就好像他们选择了自行离开,只留下别人还在追忆他们曾经来过这里的痕迹。
旁人眼里,卡洛斯父子的生活状态没有什么变化,不是吃喝玩乐,就是偶尔开车去一趟废墟回收站,帮艾玛他们修理一下那些古代遗留下来的机器人。
但是到了晚上,到了梦里,小卡洛斯总是会回到同一个地方——那个破碎的窗沿,还有那位放下耳机,起身走向自己的克洛伊。
小卡洛斯从不知道那后面会发生什么。
因为所有的场景都在那一刻回归空白。
无论重演多少次,结局都是如此,即便是到了几年后的今夜,小卡洛斯也还是在同一片空白中再次醒来。
小卡洛斯从床上爬起来。
他没有开灯,摸着墙壁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上完厕所,冲完水,小卡洛斯顺便看了眼楼下。
客厅里的灯还开着。
从一两年前开始,除了小卡洛斯的房间,总有一个房间一整晚都不关灯。
那个房间里一定会有一个柔软的猫窝。
橘猫老卡洛斯晚上就睡在那个猫窝里面。
他说,自己年纪大了,晚上看不见东西;自己又是橘猫,两只脚站起来也够不到开关;所以晚上的灯别关,他万一醒了,行动方便一点,绝对不是因为怕黑。
今天晚上,客厅里的灯光照常开着,橘猫父亲也和往常一样睡在那个猫窝里面。
小卡洛斯感到有些奇怪,今夜竟然格外的安静。
几个月前开始,橘猫父亲时不时地会在睡觉的时候打呼噜。开始橘猫还拒绝承认,直到有一天,小卡洛斯录下他的呼噜声,橘猫老卡洛斯才最终意识到这个事情。
过去几个月中,小卡洛斯早就习惯了橘猫的呼噜声,反而是没有呼噜声才让小卡洛斯不太习惯。
而在楼上隐约看到橘猫还在猫窝里面之后,小卡洛斯终于放心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继续睡觉去了。
因为小卡洛斯明白,只要橘猫还在那里,那就说明老卡洛斯还没有像其他幻像那样消失在不言中。
趴在猫窝里的老卡洛斯其实早就听见了楼上的脚步。
每每听到那个脚步,老卡洛斯也同样能够知道,小卡洛斯还在,他便可以安稳地继续睡觉。
确认小卡洛斯回到房间以后,老卡洛斯舒舒服服地趴在猫窝里,再一次回到那场他还没有做完的梦里。
说是梦一场,实际上也是源于父与子在某年某月的某次对话。
老卡洛斯记不得那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但他还记得自己当初对小卡洛斯说过的每一句话。
“当你早晨起来,找不到我在哪里,那就说明,我啊,已经不在这里了。”
“没什么,就是和你提前说一声,如果来不及,那这就是我对你的告别啦。”
老卡洛斯像是在梦里回到了那天下午。
他坐在桌子上,儿子坐在椅子上。隔音的窗玻璃中是一只会说话的橘猫和一个从不衰老的传奇调查员。
橘猫对人说:“不要给我搞什么葬礼,随便找个漂亮的小盒子,把我埋在这片土地下面。”
“什么?你说我们这种幻像消散以后什么都没有,所以空盒子不行?”
“空盒子有什么不好?哪有人会缺德到连一只埋葬橘猫的盒子都不放过?也就是你在我面前说空盒子不行。”
“你想怎么去世我不管,反正我就要一个温暖的小盒子,躺在里面,一点也不过分。”
儿子无言以对,只好按照父亲的要求,从网上帮父亲订购了一个与猫抓板同款的纸板盒子。
老卡洛斯的梦境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而夜晚提前走过尽头。
到了清晨,小卡洛斯和从前一样从床上醒来。
只是这一次,当小卡洛斯走到楼下,客厅的猫窝里面已是空空如也。
即便是翻遍了角角落落,小卡洛斯也没能找到橘猫的身影,不管儿子怎么喊,父亲的声音再也没有和之前那样出现在那里。
为橘猫买来的盒子依然坐落在客厅一角。
小卡洛斯抱起那个盒子,呆呆地站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该把这个盒子放到哪里。
当小卡洛斯终于确认,橘猫父亲真的离开以后,那葬礼的规格就不是橘猫本人能够说了算的。
得知消息后,里弗斯总督当即决定,要举办高规格的葬礼,而小卡洛斯全程没有表示反对。
与此同时,小卡洛斯也有按照父亲的要求,把那个纸盒带到葬礼现场,然后和同样空无一物的棺椁一起埋进土里。
这时起,所有人都明白,有一位传奇人物长眠于此,他的事迹注定口口相传。
一日之内,几乎整个地面上的人都从新闻里得知,传奇调查员的父亲同样是传奇。
那位传奇的博士从天空城的废墟里验证了追踪幻像的技术,参与过中原幻像的清缴工作,为当今的太平天下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绩,哪怕是现在的里弗斯总督也要为这位传奇人物降下旗帜,以示哀悼。
至于为什么这样的传奇以前无人知晓,那绝对是因为要保护博士本人,不能让那些疯狂的幻像找到如此关键的人物。
即使是到了现在,地面也不会公开那位博士的名字。因为一经公开,与他相关的人也有可能成为残存幻像的攻击对象。
以上,既是里弗斯总督给出的方案,又是最终的执行方案。
但自始至终,除去那些真正熟悉老卡洛斯的人,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知道,那位人物曾是一只会说话的橘猫;更不会有别人知道,当他还不是橘猫的时候,他曾是那位早就死在历史书中的老卡洛斯·克拉克将军。
自那场盛大的葬礼过后,小卡洛斯虽说还会习惯性地早起,可每当他起来,他又感觉自己本没有这么早起来的理由,因为现在已经没有一只橘猫必须要在每天早晨准点吃饭了。
没有了橘猫,小卡洛斯似乎也没有了什么必须要回到住所的理由。
没有了大规模的幻像入侵,他早已不需要从一个地方快速赶往下一个尚且需要他的地方。
小卡洛斯毕竟不是他父亲那样的橘猫,没法仅仅通过晒太阳就保持心情愉悦一下午。
经过一番认真思考,小卡洛斯再次背起行囊,发动越野车,单人疾驰在新泰坦城外的公路上。
天气预报说,下周有一周的雨,路会不好走,所以小卡洛斯只是给那些他还认识的人发了一组消息,随后就动身出城了。
他的目的地相当明确。那就是自己曾多次造访过的中原关口。
此时的中原依旧处于重建的状态,不过前往中原的公路已经修缮完毕,不再像之前那样颠簸。
等小卡洛斯抵达中原关口时,爱德华主管早就收到了消息,他在自己办公室里提前烧开水,为来访的小卡洛斯泡好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
在小卡洛斯抿了一口茶后,又老了好几岁的爱德华主管换下阅读文件的眼镜,换上另一副眼镜,说:“卡洛斯阁下,您的出关文件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出关。但我还是有一事不解,不知方便询问与否?”
“请讲。”小卡洛斯毫不介意地说。
“如今天下太平,关外基本没有幻像出没,也没什么可以游玩的场所,您为何还要远行?”爱德华主管不理解地问道,“如有我不该知道的事,那您不必多说,自行离开即可,就当我没有问过任何问题好了。”
小卡洛斯并没有回避爱德华主管的问题。
他背靠座椅,假装思考了一阵,说:“我要出去找个人。她对我来说很重要。我目前还不能把她的名字透露给你。”
小卡洛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爱德华主管的桌上,接着说道:“这是我留给里弗斯总督的东西。请你替我暂时保管一下。”
让爱德华主管没想到的是,小卡洛斯突然换了一个话题,说:“你的退休工资我也帮忙安排好了,待遇按照更高级别的将领计算。记得多活几年,好好享受退休生活。”
爱德华主管以为这是小卡洛斯在向他提出交易,便敢忙追问道:“您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结果,小卡洛斯从椅子上站起来,摇摇头,告诉爱德华主管:“不用你多做什么。我走之后,你把信封交给里弗斯总督,这样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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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虽然不明白小卡洛斯的用意,但爱德华主管还是答应道:“行,我会照办的。”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来?”爱德华主管按照流程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不清楚,这取决于我要找的人在哪里。”小卡洛斯如实说道。
上一次,出发去找父亲时,他也是这么和爱德华主管说的。
依照上次的经验,爱德华主管在行程一栏中填入了“自由行程,归期未定”的记录。
在爱德华主管填写记录时,小卡洛斯看向窗外的天空,并且有感而发地说:“我要找的人,她或许还在那里,也有可能早已不在那里。但,无论如何,我都有从这里出发,前去寻找她的足迹。”
这是小卡洛斯最后留下的话语,也是爱德华主管最后记录下来的文本。
大雨落下之前,爱德华主管又一次站在原地,又一次目送小卡洛斯驱车离开关口。
也就是在小卡洛斯离开的那天晚上,天空城的最后一批文件送达总督府的系统。
里弗斯总督终于等来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份文件。
多年以前,一场针对王族的叛乱就在他的眼前上演,那位降临地面的少主把参与叛乱的家族记录在案,却又在那场世家的会议中当中烧毁了那份档案。
所有参会的家族都知道,还有一封副本封存在遥不可及的天空。
不管真的参加了那场叛乱与否,没有人敢赌自己家族的名字是否会出现在那份足以充当判决的文件当中。
里弗斯总督亦是如此。
时隔二十多年,将近三十年的时间,他终于等来了这份重量级的文件。
里弗斯总督拉下窗帘,一个人缩在戒备森严的总督府内。
他忐忑地打开那份标记为叛乱名单的文件。
而那份文件,仅仅是一张白纸。
里弗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看着空白的文件,里弗斯瞬间产生了无数的猜想。
可能是文件传输出了问题,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抹去了那些势力庞大的家族。
直到此刻,里弗斯总督才在心里想起一件事:“小卡洛斯,他现在在哪里?”
正当里弗斯总督准备拨通爱德华主管的电话时,有人敲响了总督办公室的大门。
一封爱德华主管寄来的加急信件来到了总督手中。
拆开信封后,里面是一张纸和一把碎片。
里弗斯认得出来,纸上是小卡洛斯本人的字迹。
“我已出关。望诸位好自为之。”
纸上只有这一行字。
之后就是小卡洛斯本人的签名。
里弗斯总督把信封里的碎片倒在桌上。
那些碎片疑似刀片,刀片上还有断裂开来的部分文字。
经过一番拼凑,里弗斯隐约看见了「妖刀弦月」这四个大字。
里弗斯立即拨通电话问爱德华主管,随后又派人出关去找那位已经离开的小卡洛斯。
好几周过去,结论没有变。
「莫知其所终。」
所有调查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雨夜的总督府内,里弗斯关闭了那份始终空白如纸的叛乱名单,转而把自己的目光放在那张不远处的椅子上。
那张为「天下人」预留的座椅上空无一人。
可里弗斯又觉得,椅上无人似有人。
仿佛有人占据了这个的位置,从此让任何人都不敢继续坐在那张椅子上面。
思来想去之后,里弗斯总督拨通电话,找人拿来一条围栏,悄无声息地把那张椅子围在墙角。
从此,每逢别人问里弗斯,说那张古董座椅上曾经坐着哪些贵客,里弗斯都会告诉他们,那张座椅上,是一个回不来的人,还有一只会说话的猫,只是你看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见你。
有人会心一笑,有人则是觉得总督大人在和自己开玩笑。
还有人说,那是一个象征,象征着天空退场,虚位无人的开始。
但,不管别人怎么揣测那张座椅,天空城消失后的时代悄然而至,而那张座椅,它静静地摆放在那里,就好像是为了证明,即使过往无人知晓,有人来过的事实也绝非众人所见之空白。
地面上,大风大雨的季节已经过去。
平静的水面仍会泛起一圈圈涟漪。那不过是从天上落下的一两点水滴。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