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的小卡洛斯，我希望你拥有天下无敌的身体。”
“我希望你的双眼看透世界，双手能够持剑斩断艰难险阻。”
“我想让你能像巨龙一样飞上天空，然后又像神明一般降临世间。”
（我好想让你这样……）
（那样……）
“可到了那个时候，你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
漫山遍野的废墟之上，小卡洛斯的后背长出了龙的双翼。他抱着橘猫父亲，悬停在那片既不是过去又不属于现实的半空中。
他越是往前飞，那些声音便越是清晰。
火烧过的街道间看不见人，也看不见幻像存在的痕迹。
只剩下疑似是人的声音回荡在那里。
有些是说出口的声音，有些像是说不出口的心声。
尽管小卡洛斯一再询问自己抱着的橘猫父亲，橘猫老卡洛斯也表示没有听到任何类似的声音。
不过，小卡洛斯的听觉仍在不受干扰地传输至天空，天空中的克洛伊也因此而能够听见这些本应只有小卡洛斯能听见的声音。
“爸，你真的听不见吗？”小卡洛斯一而再再而三地问橘猫父亲。
“虽说猫的听觉比你要灵敏，但没听见就是没听见啊，”橘猫老卡洛斯如实说道，“小卡，怎么了吗？哪里不舒服吗？”
面对父亲的关心，小卡洛斯只是摇摇头，说：“没有不舒服的感觉。我可能是听错了吧。这不可能是她留下的声音。现在的她理应还在天空。过去的她早就和我离开了这里，她的声音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王城大火之后的这个时间节点。”
“不，你没有听错，那确实是艾米莉阿姨的声音，从数据分析出来的结果是这样的。但，艾米丽阿姨也确实没有离开天空呀。”克洛伊在小卡洛斯的耳中说道。她已经把这些声音和数据库中的数据进行了对比，而现场的声音与天选者艾米丽的声音完全一致。
“那……”小卡洛斯对克洛伊说，“为什么我母亲的声音会出现在这里？”
现场无人能够回答小卡洛斯的疑问。
克洛伊只有电脑屏幕上的不同推论。没有足以支持任何推论的证据，她得不出结论，也不敢妄加猜测。
老卡洛斯则是根本没听到自己妻子的声音。他看着绑在自己前爪上的手表，同样说不出话来。
手表屏幕里，检测能量核心的算法还在运转，一个个箭头一次又一次地指向前方。
“能联系上我母亲吗？”小卡洛斯问克洛伊。
“我试试……”克洛伊边说边尝试拨打联系天选者艾米丽的专线。
专线不通——这便是现实。
自从天空的边缘开始坍塌之后，很多系统都停止了工作，哪怕是部分内部的联络系统也是如此，但没有人知道哪些系统已经停止，而哪些又还在运转。
克洛伊也不例外。
“抱歉，还是连不上。”克洛伊反复尝试后说道。
小卡洛斯低头看了眼父亲，还有父亲的手表，说：“算了，我们总归是要往前走的。哪怕看不到幻像，算法显示，制造幻像的能量核心就在前面。”
“嗯，我这边也是指向这个方向。”天空中的克洛伊也确认了这一点。
那些声音出现得很突兀，消失得也很突然，就好像有人用指尖轻触水面，泛起的涟漪忽然停止了那样。
如此一来，父与子，半身的龙与会说话的橘猫只能继续向前，前往那个算法所指的位置，而这个位置也正是此前传来声音的方向。
终于，在某个地点上空，一直向前的箭头调转方向，从前方转而指向正下方。
小卡洛斯缓缓降落至地面。他收起用自身幻像捏出来的双翼，然后把橘猫父亲放在地上。
老卡洛斯总算是体会到了四脚着地的那种感觉。
卡洛斯父子身边，弯弯绕绕的道路似乎都在避开同一片空白的土地。
橘猫父亲巡视起那些错综复杂的道路。而后，他对身后的小卡洛斯说：“小卡，道路的布局像是我以前工作过的研究所旧址。我们当年还没平定南疆，送往前线的装备都是在这里设计的。那时，这里是皇家科学院下属的研究所，传闻说，其经费之充足能够买下半座王城，多少天才做梦都想来到这里。”
“当然啦，我们家也有不小的贡献就是啦。”老卡洛斯很自豪地和儿子说道。
小卡洛斯挠挠头，实际并不记得父亲所说的事情。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来过这个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但那也只是偶尔的事情。
虽说是当年王都里面最顶级的研究所，可那个地方并没有给小卡洛斯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小卡洛斯就记得研究所是一栋高楼，至于父亲在那一层，以及高楼具体有几层，这些事情他一概不知。
正当小卡洛斯在思考千年前的高楼具体是什么模样时，一块界碑破土而出，界碑上的文字清晰得记载着「神都泰坦——仙岳研究所」这几个字样。
石碑上的名字和小卡洛斯的记忆有所不同。
但，这个写法才是老卡洛斯记忆里的原样。
界碑出土后的几秒，一座头顶尖塔的高楼同样从地下钻破地面，直指那片不属于任何时间节点的灰色天空。
如今，那依旧是高楼，但是，数据显示，那是幻像构成的高楼。
对于卡洛斯父子而言，地面有视觉上的震动，可体感上反而是毫无震感。
小卡洛斯和橘猫父亲站在原地，完整地欣赏了这一出幻像与过往共同显现的大戏。
望着这座与记忆里稍有偏差的高楼，老卡洛斯讲道：“你那个时候还小，可能现在已经记不得了。我当时手上的项目多，很忙，从早到晚都在研究所里面；你老妈那时候还没出征南疆，王都的政务由其他人管理，也和她没有关系。再加上你又去学校了，家里没人，全是机器人。这就导致她每天都闲得没事干，只好整天在这附近点一杯咖啡，坐在她被迫包场的咖啡馆里，一个人看会儿书，再看看窗外走过的人与小动物。”
当橘猫父亲回头看向高楼对面，一间又是卖画，又是卖咖啡的小店孤零零地出现在那里。
经父亲的提醒，小卡洛斯也有点想起来了。尽管细节确实变了很多，但他还是能记得以前母亲和自己说话时传达出来的那种感觉。
小卡洛斯仔细一品当初的记忆，和父亲说道：“是啊，那时候，我妈还不敢像其他空闲的邻居那样到处去逛。她生怕那些安保人员又临时去封路，搞得边上的商家怨声载道。”
可现如今，父与子走过的不再是曾经的那条街道，曾经辉煌过的研究所也早已没有了玻璃幕墙，只剩下一个让钢筋混凝土裸露在外面的框架。
而曾经的艾米莉亚却从那座同样是幻像的小店里走了出来。她的手腕上戴着某种没人见过的扫描仪。
这位后来的天选者，南疆守护，她径直走向那座只剩框架的高楼，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那位变成橘猫的丈夫与已然长大成人的小卡洛斯。
小卡洛斯对她喊了一声“妈”，而艾米莉亚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走，没有一点回应。
身处灰色天空外的克洛伊不再沉默。
“那是艾米丽阿姨的幻像没错。”
“可是……”天空城内的克洛伊突然有些犹豫。
现场的小卡洛斯赶忙捂住脖子问克洛伊：“怎么了？你那边什么情况？”
“天空城的艾米丽阿姨刚刚发消息给我，”克洛伊拿起手机说，“她让我转达说，她依然爱你们，哪怕所有人终成幻像，哪怕她和你们都不再是彼此记忆里的自己。她还说，她爱那片天下，她也爱你们，如此描述也不会改变。”
“因为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擅自得出了这个结论。”
“天选者艾米丽说，作为证据，她把自己属于艾米莉亚的部分永远地留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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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去过的某个地方，希望你们有机会可以地面上再找找看。”
克洛伊阅读着手机上的信息，同时对天空之外的小卡洛斯说道：“问题是，到了现在，她还是想不起来……那个地方，它究竟在哪里……”
小卡洛斯的心里一沉。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在地面上的幻像，向天空那边说道：“我想……被她忘记的地方……大概是这里吧。”
看到那个与母亲过往一模一样的幻像，小卡洛斯急忙问克洛伊：“我母亲，她现在人在哪里？”
克洛伊的短暂沉默仿佛在此刻被永无止境地拉长。
“天选者那边没有消息，”克洛伊如实汇报说，“她最新的消息说，让你们自由行动，无需顾忌任何人或任何事，因为她会把无条件赦免全部保留给你。”
小卡洛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他也明白，事已至此，再没有退路可言。
“等一下，小卡，你告诉过我，自从登录天空的那天起，你母亲一直都在天空，没有回来过，不是吗？”橘猫父亲反问儿子。
小卡洛斯看了眼橘猫父亲，摇头说：“在这个世界里，连你都能变成橘猫的样子，那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呢？母亲也可能早就来过这里，反倒是天上的那些幻像，他们一直沉浸在太平盛世之中，故而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天选者也曾和我一样，稍稍地离开过那么几天吧。”
（按照我这边的官方数据，艾米丽阿姨始终在天空。她的行程全部有记录，全部有存档，且数据经过多方核实，真实可靠。）
克洛伊本想这么说，但她没有说，因为在小卡洛斯回到地面之后的这段时间中，克洛伊随着小卡洛斯的视线，见证过太多匪夷所思，不到最后，她都拿不准。
艾米莉亚的幻像没有看见卡洛斯父子，也没有听见克洛伊那些藏在心里的想法。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地逼近那扇紧锁的大门。
即便四周的围墙早已坍塌，通往大门的道路依旧在那里，虽然路面上堆满了砖瓦与灰尘，但艾米莉亚仍然记得这个方向——几十米后右转，侧门所在的地方左转，随后再往地下车库走——直至一扇厚重的库房大门最终拦住艾米莉亚的前路。
艾米莉亚拔刀切开大门，就像切开水果那样顺滑。
幻像的气息从实验室内倾泻而出。
她的刀尖指向挣脱枷锁的恶龙。
那条幻像构成的恶龙却停了下来，收起锐利的龙爪，像是在低头看向独自来到这里的艾米莉亚。
恶龙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眼前的身影。
艾米莉亚携带的扫描仪响了。
她的视觉辅助系统锁定恶龙的轮廓，可轮廓上居然标记着小卡洛斯的名字，以及百分之九十五的确信度。
（这个，不是你。）
（如果这个不是你，那……当你背负过往，你还能是什么模样？）
艾米莉亚不敢相信，但她也无法拒绝这些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你是……他在旧王都的幻像……”艾米莉亚对停下脚步的恶龙说道。
恶龙依然不说话。
他看着艾米莉亚的幻像，可能同样无法理解自己母亲的幻像为何还是人类的那副模样。
面对被标记为小卡洛斯的恶龙幻像，艾米莉亚无可奈何地说：“至少……请你回到我儿子的模样吧……你在天空中的幻像不是这样的。别的，那都不重要。”
恶龙既没有开口回答，也没有任何的肢体语言。他用不解的目光看向艾米莉亚，似乎并不明白艾米莉亚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行为就像千年后的小卡洛斯那样。
“你我已是幻像，”艾米莉亚对高大的恶龙说，“这里的你源自于旧日王朝的画像，天空中的你又是承载了万众期待的肖像，而真正的小卡洛斯，你，又到底在哪里呢？”
“小卡……我是你的母亲艾米莉亚……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